时见鹿，溪渐暖

，风扇在头顶嗡嗡作响，却搅不散九月初的闷热。空气里漂浮着新课本的油墨味和暑假最后一点慵懒气息，五十张年轻的面孔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光。导员站在***，拍了拍手：“同学们，我们利用今晚班会的时间，进行班委竞选。想竞选的同学请上台发言，其余同学也请依次做个简短的自我介绍，让大家互相认识一下。”。他原本只是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黑色中性笔。他习惯了这样的开场，习惯了成为人群里不被看见的那一个。直到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第一个站了起来。他的笔停了。，白衬衫的衣角在深蓝色牛仔裤上轻轻拂动。阶梯教室的灯光从她身后铺过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同学们好，我是林鹿溪。”声音清亮，像夏日山涧撞在石头上。时见抬起眼。他看见她转过身，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灯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但眼睛很亮——是那种知道自已要去哪里、并且从不怀疑自已能不能到的人，才会有的亮。“从初一到高二，我当了五年**。”她双手轻轻搭在讲台两侧，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态既亲切又笃定。时见忽然发现，自已已经盯着她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这是第几秒。他只知道，当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时，他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也许只是错觉。她的视线在他这里只停留了零点一秒，甚至更短。可那一瞬间，他忽然希望这间教室再小一点。再小一点，小到她能看见他。，鞠躬，**。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她微微低头，把滑落的马尾甩回背后。那个动作有种说不出的飒爽。她走回座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但她没有在写字。她的目光落在页面上，却穿过了那些空白的格子，落在刚才那个从后排站起来的男生身上。倒数第三排，靠过道。，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教室里却被放大了好几倍。她看见他走向讲台。他走得很慢。不是从容，是紧绷。手心大概在出汗。她在台上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紧张，不自在，恨不得把自我介绍压缩成三个字然后逃回座位。她以为他会说“我叫某某，请多关照”，然后匆匆**。他开口了。“我叫时见。”他的声音很轻。轻到最后一排可能听不见。“时间的时，看见的见。”然后他顿住了。台下安静了。有人在等他说下去，有人在交换困惑的眼神。三秒。五秒。她没有移开目光。八秒。。她只知道自已一直在看他。看他站在台上，像站在悬崖边。看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看他最后说：“我喜欢排球。”然后几乎是逃一样地走下了台。他不知道自已站在那里的时候，她一直在看。她记住了他的名字。时间的时，看见的见。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两个字。时见。笔尖划过纸面，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她不知道自已在写什么。她只是觉得，这个名字不该被忘记。。体育委员陈浩摸后脑勺：“我篮球打得还行……”学习委员杨思思声音细细的：“我会认真做好考勤……”时见没有再抬头。他把笔握在手心，却怎么也转不动了。他不知道自已刚才在台上停了几秒。他只知道，他站在那里，目光不知道往哪里落。然后他看见了她。她坐在第三排正中间的位置，微微偏着头。她在看他。不是审视，不是好奇，不是等待他出丑的旁观。只是——在看。那个眼神，他记了很久。
班会结束。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出教室。时见走在最后面，书包带子在肩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走廊里全是人，脚步声、说笑声、****混成一片。他没有刻意放慢脚步。他只是……他不知道自已在等什么。

“时见？”身后传来声音。他回头。林鹿溪小跑着追上来，马尾在脑后轻轻摇晃。她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的笔记本，呼吸微微有些急。“你的校园卡夹在笔记本里，掉在座位下了。”她把卡片递过来，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柔和了许多。时见接过卡片。指尖碰到笔记本微凉的封面。“刚才自我介绍很特别。”她说，“时间的时，看见的见。这个名字很好听。”时见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离近了才发现，不是亮，是清澈。清澈得像能照见人。“……谢谢。”他说。声音比自已预想的还要轻。

林鹿溪笑了一下。“你会打排球？”她问得很自然，像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嗯。好巧。”她侧过头看他，眼里的光在路灯下一闪一闪，“我最近正想学呢。以后有空，找你请教一下，方便吗？”时见看着她。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听见自已说：“嗯。”只有一个字。可他从来没有这么用力地应过任何人的邀约。

岔路口。“我住17号楼，你呢？21号。那明天见。”林鹿溪挥挥手，转身走向另一条路。时见站在原地。他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被夜色吞没，脚步轻快，马尾在肩头一下一下地扫。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校园卡。硬质的卡片边缘抵着掌心，有些凉。可他握了很久，没有放进口袋。

林鹿溪走回宿舍楼，刷卡，进门。走廊里很安静，室友还没回来。她在书桌前坐下，把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空白。她拿起笔，在正中央写下两个字。时见。写完了，她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会儿。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写。她只是觉得，今晚要是不写下来，会睡不着。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最里层。窗外有夜归的同学走过，笑声隐隐约约飘进来。她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他站在台上那八秒。想起他说“我喜欢排球”时，声音里的那一点如释重负。想起他接过校园卡时，垂下去又抬起来的眼睫。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紧张。她只是觉得，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她不想忘记。

时见回到宿舍。江逾白瘫在椅子上刷手机，头也不抬：“回来啦？**竞选结果出了，群里公告了，林鹿溪全票通过。嗯。”时见应了一声。他把书包放下，从柜子里拿出那颗有些磨损的排球。窗外的夜色很深。他把排球托在掌心，轻轻转动。墙上的影子随着他的动作起伏。他忽然想起她说“以后有空找你请教”的时候，眼里的光是认真的。不是客套，不是随口一说。是认真的。他把排球抵在指尖，让它稳稳停住。窗外有桂花香飘进来，若有若无。他突然很清楚地预感到——明天，他会去球场。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来。但他会一直在那里。

夜色渐渐沉下来。两栋宿舍楼，隔着一整片香樟树影。林鹿溪关掉台灯，躺进被子里。时见把排球放回柜子，关掉窗边那盏灯。他们没有再说一句话。但月光穿过树叶，落在各自的窗台上。很轻。很安静。像在等一个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