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的鸡鸣,是就在窗根底下,那只芦花**鸡扯着嗓子,一声接一声,像定了时的闹钟。她睁开眼,透过窗纸看见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木格子里漏进来,落在床前的青砖地面上。,听外面的声音。,狗吠,不知道谁家的门吱呀开了又关上,有人在井边打水,辘轳吱吱扭扭地响。还有远远的风声,从山那边刮过来,带着松涛的呜咽。,也是这样被鸡叫醒,赖在床上不肯起,奶奶就在外屋喊:“禾禾,太阳晒**了,快起来吃饭。”,现在听来,却像世界上最暖的呼唤。,穿上棉袄,推开门。,冻得她一哆嗦。院子里,奶奶正蹲在那小块菜地里,拔了几棵青菜,看见她出来,笑着招手:“醒了?快去洗脸,饭好了。”
苏清禾走过去,看见灶房的烟囱冒着袅袅青烟,空气里有柴火和米粥的香味。她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这味道比城里任何香水都好闻。
吃完饭,她跟奶奶说了自已的打算。
“奶奶,我想把村里荒了的地承包下来,种高山蔬菜和特色果子。”
奶奶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禾禾,种地苦啊。”奶奶慢慢放下筷子,“你小时候在村里长大,应该知道种地是啥日子。天不亮就要下地,天黑透了才回来,太阳晒,雨水淋,腰累断了也挣不了几个钱。你一个城里回来的姑娘,哪吃得了这个苦?”
苏清禾握住***手。
那双手上全是老茧,指关节粗大变形,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留下的痕迹。她轻轻摩挲着那些茧子,心里一阵酸涩。
奶奶看着她,没说话。
“而且奶奶,”苏清禾继续说,“我不是***。大学时我辅修了现代农业,导师带我们去很多地方考察过。咱们青溪村海拔高,昼夜温差大,山泉水没污染,这种环境种出来的东西,比平地上的好吃多了。城里人现在讲究健康,讲究原生态,咱们种出来的东西,不愁卖不出去。”
奶奶沉默了很久。
“村里那些地,都荒了好些年了。”奶奶慢慢说,“你张叔家的、李婶家的、老周家的,都荒了。草长得比人还高,根都扎死了,要开出来不容易。再说村里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上不饶人,你干成了还好,干不成,他们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你。”
苏清禾笑了笑。
奶奶看着她,眼里有担忧,也有骄傲。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苏清禾点点头,心里暖暖的。
下午,苏清禾去找村主任王富贵。
王富贵家住在村东头,是村里为数不多的砖房,两层小楼,贴着白瓷砖,院门是铁的,漆成红色,看着比周围那些土坯房气派多了。
苏清禾站在院门口,敲了敲门。
里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呀?”
“婶子,是我,苏家清禾。”
门开了,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是王富贵的老婆,姓周,村里人都叫她周婶。周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脸上堆起笑:“哎呀,清禾丫头啊,听说你从城里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苏清禾跟着进了院子。院子里晒着**、香肠,还有几串红辣椒,地上趴着一条大黄狗,看见她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趴下了。
周婶把她让进堂屋,倒了杯水,扯着嗓子朝里屋喊:“老头子,苏家丫头找你!”
里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王富贵才掀开门帘出来。
他五十多岁,个子不高,挺着个啤酒肚,头发稀疏,油光满面。身上穿着一件旧夹克,领口袖口磨得发白,但脚上那双皮鞋擦得锃亮,走起路来咔咔响。
“清禾丫头,找我啥事?”王富贵在八仙桌边坐下,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看她。
苏清禾在他对面坐下,直接开门见山:“王主任,我想承包村里的荒地,种东西。”
王富贵吸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承包荒地?”他吐出一口烟,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承包多少?种什么?”
“先承包村东头那片最大的荒地,五十亩。”苏清禾说,“种高山蔬菜,还有特色果子。”
王富贵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轻视,一点看热闹的意思。
“清禾丫头,你城里待得好好的,跑回来种什么地?”他把烟灰弹在地上,“你知道那片地荒了多少年吗?五年!草长得比你人还高,开出来得费多大劲你知道吗?再说种东西,你种出来卖给谁?村里人自已种的菜都吃不完,谁买你的?”
苏清禾不卑不亢:“王主任,销路的事我自已想办法。现在城里人喜欢吃有机蔬菜,咱们村环境好,种出来的东西肯定受欢迎。我想先试试,成了当然好,不成我也不会怪村里。”
王富贵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脸上那点轻视更明显了。
“行,你想试就试。”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村里的地荒着可以,你要承包,租金一分不能少,合同也得签清楚。别到时候种不出来,跑来跟村里哭穷要补贴。”
苏清禾点头:“租金多少?”
“一亩一年三百。”王富贵说,“五十亩就是一万五。先签三年,一次付清。”
苏清禾心里算了一下,一万五对她来说不算多,卖房剩下的钱足够付。她点头:“可以,什么时候签合同?”
王富贵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这么干脆。
“明天吧,明天我去村委会盖章。”他站起身,送客的意思很明显,“清禾丫头,我可提醒你,种地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这城里回来的娇小姐,能坚持几天还不一定呢。”
苏清禾站起来,笑了笑:“王主任放心,我不会让村里人看笑话的。”
走出王富贵家,周婶在后面追上来,压低声音说:“清禾丫头,你别往心里去,富贵他就是这脾气,说话不中听。你要真想种地,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婶子。”
苏清禾道了谢,往回走。
路过村口小卖部时,几个妇女正聚在那里晒太阳嗑瓜子,看见她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哎哟,这不是苏家丫头吗?”一个瘦高的女人笑着开口,声音尖利,“听说你要承包村里的荒地种东西?真的假的?”
苏清禾认出她,是张屠户的媳妇,姓刘,村里有名的长舌妇,最爱搬弄是非。她淡淡点头:“是真的。”
几个妇女对视一眼,脸上都是看好戏的神情。
“哎呀,你一个城里姑娘,哪会种地呀?”刘婶夸张地笑起来,“连锄头都没摸过吧?那荒地**人高,根都扎死了,你开得出来吗?”
另一个胖女人接话:“人家在大城市赚大钱,肯定是攒够了钱回来玩的,哪像咱们这些泥腿子,真指着种地吃饭。”
“玩什么玩,地都荒了,有啥好玩的?”刘婶撇嘴,“我看啊,是城里的工作丢了,没办法才回来的。不然谁放着大城市的好日子不过,跑回这穷山沟?”
几个妇女笑成一团。
苏清禾站在原地,看着她们。
那些笑声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可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婶子们说得对,我确实不会种地。”她等她们笑够了,才慢慢开口,“但不会可以学。我种出来了,欢迎大家来看;种不出来,也欢迎大家来看笑话。”
说完,她转身走了。
身后静了一瞬,然后响起更响亮的笑声。
“哎哟,还挺有志气!”
“看她能坚持几天!”
“我赌三天,最多三天就得哭着回城里!”
苏清禾没回头。
她知道说再多都没用,只有做出来,才能堵住这些人的嘴。
晚上,苏清禾把签合同的事跟奶奶说了。
奶奶听完,沉默了很久。
“禾禾,你真想好了?”奶奶问,“一万**是小数目,万一……”
“奶奶,没有万一。”苏清禾握住她的手,“您相信我,我一定能种出来。”
奶奶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奶奶信你。”老人声音有点颤,“就是心疼你,要吃那么多苦。”
苏清禾靠在她肩上,像小时候那样。
“奶奶,我不怕吃苦。”
第二天一早,她去村委会签了合同。
王富贵把合同递给她,上面条款写得清清楚楚,租金每年一万五,三年一次付清,共四万五。她当场转了账,签了字,按了手印。
王富贵看着她转完账,脸上那点轻视收起来一点,换成了一点好奇。
“清禾丫头,你是认真的?”他问。
苏清禾把合同收好,抬起头:“王主任,我从来没说过我不是认真的。”
王富贵摸了摸鼻子,没再说话。
从村委会出来,苏清禾直接去了村东头那片荒地。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这片地。
站在田埂上,放眼望去,野草疯长,比人还高,枯黄一片,在风里哗哗作响。地边的水渠早就堵了,长满杂草,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远处靠山那边,有几棵野生的板栗树,枝头还挂着几个干瘪的板栗壳。
她沿着田埂走了一圈,越走心里越有数。
这片地虽然荒,但底子好。土壤是黑土,肥沃;地势平缓,好灌溉;离山泉近,水源有保障。只要开出来,就是上好的耕地。
她蹲下来,拔了一根野草,看了看根。
草根扎得很深,盘根错节,像一张网一样缠在土里。要开出来,确实要费很大力气。
但她不怕。
力气嘛,花出去还会长回来。
回到家,她找出***锄头、镰刀、铁锹,一件件检查。锄头有点钝了,她找了块磨刀石,蹲在院子里一下一下磨,磨得刃口发亮。
奶奶在旁边看着,心疼得不行。
“禾禾,你手嫩,哪干过这个?”奶奶说,“要不奶奶帮你找几个人?”
苏清禾摇头:“奶奶,我能行。”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扛着锄头下地了。
寒冬腊月,北风呼啸,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她穿着厚厚的棉袄,戴着棉手套,把自已裹得像只熊,可风还是往脖子里灌,冻得她直打哆嗦。
她站在地头,看着那片荒草,深吸一口气,抡起锄头。
一锄头下去,只刨起一小块土,震得她虎口发麻。
再一锄头,土块翻起来,连着草根,缠在一起。
她蹲下去,用手把草根一根根扯掉。草根又韧又硬,勒得她手指疼。
干了不到半小时,她手心就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血水混着汗水,黏糊糊的,疼得她直抽气。
她咬着牙,继续干。
太阳慢慢升高,晒在她背上,出了一身汗,又被风吹干,冷热交替,难受得要命。她渴了,就去地边的溪里捧几口水喝;饿了,啃几口带来的馒头;累了,就坐在地埂上歇几分钟,看着那片似乎永远也刨不完的野草,心里一遍遍给自已打气。
她想起城里那些日子。
坐在恒温二十六度的办公室里,穿着体面的职业装,喝着现磨咖啡,做着自已并不喜欢的工作,听别人说违心的话,说违心的笑。
那种日子,比现在苦多了。
她站起来,继续抡起锄头。
傍晚,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
奶奶等在门口,看见她回来,赶紧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锄头。
“累坏了吧?”奶奶心疼地打量她,“手给我看看。”
苏清禾伸出手。
手套摘下来,露出一双通红的手,手心全是磨破的水泡,有的地方血都凝成了痂,看着触目惊心。
***眼泪当时就下来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奶奶拉着她的手,声音直颤,“疼不疼?奶奶给你上药。”
苏清禾摇摇头,笑着说:“不疼,奶奶,一点都不疼。”
奶奶瞪她一眼,拉着她进屋,找出家里的药箱,小心翼翼地给她清理伤口、上药、包扎。药是土方子,奶奶自已熬的,抹在伤口上凉凉的,很快就不那么疼了。
包扎完,奶奶去厨房端出饭菜,都是苏清禾爱吃的:**炒笋干、清炒白菜、一盆热腾腾的鸡汤。
“多吃点。”奶奶把菜往她碗里夹,“力气是吃出来的,吃饱了明天才有力气干活。”
苏清禾埋头吃饭,饿极了,吃什么都香。
吃完饭,她早早躺下,第二天天不亮又起来,继续下地。
日复一日。
手心的伤口结痂了,又被磨破;磨破了,又结痂。最后变成厚厚的老茧,摸上去粗糙得像树皮。腰酸背痛成了常态,晚上躺下时,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可第二天起来,又继续干。
奶奶心疼她,每天变着法子做好吃的,今天炖鸡,明天煮鱼,后天蒸**。苏清禾吃着,觉得自已不努力都对不起这些好吃的。
村里人看她每天早出晚归,议论声越来越多了。
“苏家丫头还真去开荒了?坚持几天了?”
“快十天了吧。啧,还挺能熬。”
“能熬有什么用?那片地荒了那么多年,她一个人,得开到猴年马月去?”
“我看她就是一时新鲜,新鲜劲儿过了,就该跑了。”
苏清禾听见了,也不在意。
她只管埋头干活。
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她正在地里埋头锄草,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田埂上。
男人穿着军绿色的旧外套,身材挺拔,面容硬朗,五官深邃,被太阳晒成古铜色。他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镰刀,站在那儿,像一棵松树,沉默地看着她。
苏清禾愣了一下,认出了他。
陆砚深。
村里唯一留下来的年轻男人。
她小时候见过他,比她大几岁,那时候还是个瘦瘦的少年,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上山砍柴、下河摸鱼。后来听说他去当兵了,在部队立过功,再后来听说他退伍了,拒绝了城里的工作,回了村。
她回来这些天,只在远处见过他几眼,从没说过话。
“你……”她刚开口,男人就动了。
他什么都没说,走下田埂,弯腰,挥起镰刀。
动作利落,力气极大,几下就割倒了一**野草,比她锄了半天还多。
苏清禾愣住了。
“你……你不用……”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男人没抬头,继续割草。
“我叫陆砚深。”他说,声音低沉,像山间的风。
苏清禾点点头:“我知道,我小时候见过你。”
他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干活。
夕阳西下,天边烧成橘红色。两个人的影子落在荒草地上,一前一后,一高一矮。
苏清禾看着他利落的动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天,她一个人在这片荒地里,面对的全是冷眼和嘲笑。奶奶心疼她,但也只能在家里等着她回来。村里那些人,没有一个愿意伸手帮她一把。
可这个男人,什么都不说,就这么弯下腰,帮她干活。
她低下头,继续锄草。
眼睛有点酸,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之后,陆砚深每天都来。
天不亮,苏清禾下地时,他已经在地里了,手里拿着镰刀或者锄头,埋头干活,看见她来,只是点一下头,继续干。
中午,奶奶送饭来,她招呼他一起吃。他不肯,说自已带了干粮,坐在田埂上,就着凉水啃馒头。
苏清禾看着他啃馒头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你干嘛每天来帮我?”有一天,她忍不住问。
陆砚深沉默了一会儿,说:“闲着也是闲着。”
苏清禾不信。
一个能一个人干半天活的人,怎么可能闲着?
但她没再问。
有人帮忙,开荒的速度快了很多。那片荒了五年的地,在两个人一锄头一镰刀的努力下,一点点露出黑土的本来面目。
野草被割倒,堆在田边,等晒干了烧成灰,就是天然的草木灰肥。石头被一块块捡出来,垒成田埂。堵塞的水渠被疏通,清冽的山泉水哗哗流进来,滋润着干涸多年的土地。
一个月后,五十亩地,开出了二十亩。
那天傍晚,苏清禾站在地头,看着那片翻得整整齐齐的土地,眼眶热热的。
她转过身,看着旁边正在整理工具的陆砚深,认认真真地说:
“砚深哥,谢谢你。”
陆砚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轮廓柔和了几分。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不用谢。”
他把镰刀收进背篓,直起身,又说了一句:
“村里人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说完,他背着背篓走了。
苏清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风从山那边吹来,带着泥土的腥甜和草木的清香。她深吸一口气,心里那些堵了很久的东西,好像被风吹散了一点。
荒地开出来后,下一步就是种东西。
苏清禾没有盲目下种。她找奶奶请教,奶奶种了一辈子地,知道什么节气种什么、什么地适合种什么。
她还去请教村里几个还在种地的老人。张大爷七十多了,种了一辈子田,经验丰富,把自家地里留的菜种匀给她一些;李婶六十八,腿脚不好,但种菜是把好手,教她怎么育苗、怎么施肥、怎么防治病虫害。
老人们虽然也觉得她这城里姑娘折腾,但看她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慢慢也改了态度。有时候路过她家地,还会停下来看看,指点几句。
“丫头,你这地翻得不错,够深,够松。”
“水渠修得好,水进得来,排得出去。”
“这块地肥,种什么都长得好。”
苏清禾听着这些话,心里暖暖的。
但也有一些人,还是不看好她。
村口小卖部那帮妇女,每天聚在一起,话题永远绕不开她。
“听说地开出来了?二十亩呢,真能干。”
“能干有什么用?种什么还不知道呢。她一个城里姑娘,懂种地吗?”
“种坏了地,租金白交了,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我赌她撑不到夏天。这春天一过,太阳一晒,她准跑。”
苏清禾从她们身边经过,这些话一字不漏地飘进耳朵里。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们。
那帮妇女愣了一下,不说话了,有点尴尬地看着她。
苏清禾笑了笑。
“婶子们放心,我不会跑的。”她说,“我还要等着你们来看我丰收呢。”
说完,她走了。
身后沉默了几秒,然后响起一阵压低的笑声。
“这丫头,嘴还挺硬。”
“看她能硬到什么时候。”
苏清禾没回头,只是笑了笑。
嘴硬不硬不重要,地里的东西长得好不好才重要。
她想起大学时导师带他们去考察过的一个高山生态农场,那里种的是高山反季节蔬菜,别人夏天种不出来的,他们能种出来,卖到城里,一斤能卖十几块。
她也可以试试。
春天种一批早春蔬菜,小白菜、油麦菜、小青菜,长得快,上市早,能抢个好价钱。等这批收了,再种一批夏季蔬菜,番茄、辣椒、茄子,都是城里人爱吃的。
还有玉米,村里有种玉米的传统,本地品种叫“小金黄”,个头不大,但特别甜糯,小时候她最爱吃。
她还打算在靠山那边种几排果树,猕猴桃、板栗,都是山里野生的,适应性好,不用怎么管,几年后就能挂果。
她把想法跟奶奶说了,奶奶点头:“你想得挺周到。早春蔬菜确实好卖,这会儿城里菜贵,咱们种出来,正好赶上。”
苏清禾又问奶奶要了村里人的****,挨家挨户问有没有愿意卖菜苗的。有些人家有育好的苗,多的用不完,正好卖给她,省得她自已从头育苗。
张大爷家育了一批辣椒苗,答应卖给她五十棵。李婶家番茄苗多,也匀给她三十棵。还有几家,听说她要买苗,都主动送来,说是“试试看,种好了明年继续”。
苏清禾一一记下,付了钱,道了谢。
她还去镇上买了种子。小白菜、油麦菜、小青菜,都是早春品种,耐寒,长得快。玉米种子买了五斤,“小金黄”本地品种,农资店老板说这种玉米种了几十年,最适合本地气候
她想起城里的精品超市,那些贴着“有机”标签的蔬菜,一斤十几块都有人抢着买。她的菜不比那些差,为什么不能卖?
关键是让别人知道她的菜好。
怎么让别人知道?
她想起林薇曾经跟她说过,现在很多人都在网上买菜,直播带货火得很,什么都能卖,从化妆品到农产品,只要东西好,就有人买。
开种那天,是个晴天。
苏清禾起了个大早,扛着锄头下地。陆砚深已经在地里了,正在给新翻的土地整垄,看见她来,点点头,继续干活。
两个人把地分成一垄一垄的,每垄宽一米,长二十米,中间留出排水沟。整好垄,开始播种。
苏清禾拿着种子袋,弯腰撒种。陆砚深跟在后面,用锄头轻轻覆土。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上午就种完了两垄小白菜。
中午奶奶送饭来,看见陆砚深在,非要拉着他一起吃。陆砚深不肯,奶奶就硬把饭盒塞给他:“小伙子,干了半天活,不吃东西怎么行?快吃,别客气。”
陆砚深看了看苏清禾,苏清禾笑着点头:“吃吧,奶奶做的可好吃了。”
他这才接过饭盒,坐在田埂上,闷头吃饭。
奶奶在旁边看着他,笑眯眯的:“砚深这孩子,从小就实在,不爱说话,但心好。当年当兵走的时候,村里人都舍不得。后来退伍了,有单位要他去上班,他不去,非要回来。问他为啥,他说村里没人,老人孩子没人管,他放心不下。”
苏清禾听着,心里对这个沉默的男人多了几分了解。
吃完饭,陆砚深又去干活了。奶奶拉着苏清禾的手,压低声音说:“禾禾,砚深这孩子靠谱,你们多处处。”
苏清禾哭笑不得:“奶奶,您说什么呢?人家就是帮忙。”
奶奶瞪她一眼:“奶奶什么没见过?帮忙帮这么久,能是随便帮忙?”
苏清禾无奈,转移话题:“奶奶,您快回去休息吧,太阳大,别晒着了。”
奶奶走了,苏清禾继续干活。
一下午,又种完三垄菜。傍晚收工时,苏清禾看着那五垄整整齐齐的菜地,心里满满的成就感。
她转过身,对陆砚深说:“砚深哥,明天还要麻烦你。”
陆砚深收拾工具的手顿了一下,点点头:“嗯。”
他背起背篓,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
“不用叫砚深哥,叫名字就行。”
说完,他大步走了。
苏清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种子播下去之后,就是等待。
第一批菜卖完之后,苏清禾算了一笔账。
二十亩地,种了两个月,收了多少斤她没细算,但毛收入有五万多。除去种子、肥料、快递费,净赚四万左右。
四万块,在城里可能不算什么,但在这山村里,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那天晚上,她把账本给奶奶看。
奶奶戴着老花镜,看得很认真。看完,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窗外的月光透过枣树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苏清禾靠在奶奶身上,忽然想起两个月前刚回来时的自已。
那时候她站在荒地里,面对那些比人还高的野草,心里其实也没底。她不知道自已能不能开出来,不知道种下去的东西能不能活,不知道卖不卖得出去。
但她还是做了。
一步步做,一天天熬,熬到了现在。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至少现在,她站在这里,心里踏实得很。
消息在村里传开了。
“听说了吗?苏家丫头的菜卖出去了,好几万呢!”
“真的假的?卖给谁的?”
“网上卖的!人家城里人专门在网上买她的菜,一斤十块!”
“十块?我的天,咱们的菜在镇上才卖三块!”
“这丫头有点本事啊,还真让她弄成了。”
村口小卖部那帮妇女,说起这事时,语气完全变了。以前是嘲笑、看笑话,现在是惊讶、好奇,还有一点点的佩服。
刘婶嗑着瓜子,酸溜溜地说:“人家读过大学,懂网络,咱们哪比得上?要我说,她就是运气好,碰上了。”
另一个女人说:“运气也是本事。咱们怎么没这个运气?”
刘婶被噎了一下,不说话了。
苏清禾从小卖部经过,听见这些话,只是笑了笑。
她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那些冷眼和嘲笑,不会因为这一次成功就完全消失。但只要她一直做下去,一直做得好,总有一天,那些人会闭上嘴。
不,不是闭上嘴,是换一种话说。
从“她能坚持几天”变成“她真有两下子”。
从“城里回来的娇小姐”变成“咱们村的能人”。
这条路还长,但她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
晚上,苏清禾坐在院子里,整理这几天的订单。
奶奶在旁边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布,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禾禾,”奶奶忽然开口,“砚深那孩子,今天怎么没来?”
苏清禾愣了一下,说:“他家有点事,说是他叔病了,要陪着去镇上拿药。”
奶奶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孩子,怪不容易的。爹妈走得早,一个人扛着。在部队立了功,本来可以留在城里的,非要回来。问他为啥,他说村里没人了,他得回来照看着。”
苏清禾听着,没说话。
“他回来这几年,村里哪家有困难,他都去帮。帮老人挑水、砍柴、修房子,帮孩子辅导功课,帮村小学修课桌。谁家有红白喜事,他都去帮忙,从不收钱。”奶奶叹了口气,“这孩子,心善。”
苏清禾想起那个沉默的男人,每天在地里埋头干活的样子。
他话很少,但从不多说一句废话。他干活利落,从不偷懒。他帮了她整整两个月,从没提过一个“谢”字。
她忽然觉得自已应该做点什么。
“奶奶,明天我想请他吃顿饭。”她说,“这两个月他帮了我太多,我想谢谢他。”
奶奶眼睛一亮,笑着说:“行,奶奶明天做顿好的。把那两只**鸡杀一只,炖汤。”
苏清禾哭笑不得:“奶奶,不用那么隆重。”
奶奶瞪她一眼:“怎么不用?人家帮了你那么久,吃顿饭怎么啦?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傍晚,苏清禾去陆砚深家请他。
陆砚深家住村子西头,是一间老旧的土坯房,但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堆着整齐的柴火,墙角种着几棵辣椒,红红绿绿的,挂满了枝头。
苏清禾站在院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陆砚深站在门口,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砚深哥……砚深,”她改了口,“奶奶做了饭,想请你过去吃。”
陆砚深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嗯,我换件衣服。”
他转身进屋,很快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苏清禾家走。
路上遇到几个村民,看见他们走在一起,都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还笑着打招呼:“砚深,去苏家吃饭啊?”
陆砚深点点头,没说话。
苏清禾笑着应道:“是啊,这两个月砚深帮了我大忙,奶奶说要谢谢他。”
那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分明有点什么。
到了苏清禾家,奶奶已经把饭菜摆好了。炖鸡、炒**、清炒小白菜、凉拌黄瓜,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
“砚深,快坐。”奶奶热情地招呼他,“禾禾说你爱吃鸡肉,奶奶特意炖的,尝尝。”
陆砚深坐在桌边,有点拘谨。他端起碗,吃了一口鸡肉,点点头:“好吃。”
奶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苏清禾坐在旁边,看着他低头吃饭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男人在地里干活时那么利落,挥起锄头虎虎生风,现在坐在饭桌前,却像个害羞的大男孩,话都不敢多说几句。
“砚深,”她给他夹了一块鸡肉,“你多吃点,这两个月累坏了。”
陆砚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深,又很静,像山间的潭水。
“不累。”他说。
吃完饭,陆砚深帮忙收拾碗筷,奶奶拦都拦不住。他手脚利落,几下就把碗洗了、灶台擦了,又把院子扫了一遍。
奶奶站在旁边,看着他干活,眼里满是欢喜。
“砚深这孩子,真能干。”等陆砚深走了,奶奶拉着苏清禾的手,笑眯眯地说,“禾禾,你觉得他怎么样?”
苏清禾哭笑不得:“奶奶,您又想哪儿去了?”
奶奶瞪她一眼:“奶奶想哪儿去了?奶奶什么都没想。就是问问你觉得他怎么样。”
苏清禾无奈:“挺好的人,老实,能干,心善。”
奶奶满意地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苏清禾:“……”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快过完了。
第一批早春蔬菜已经卖完,第二批夏季蔬菜正在生长。番茄开花了,小小的黄花藏在叶子中间,像害羞的小姑娘。辣椒挂果了,青青的,尖尖的,一串一串。茄子也开花了,紫莹莹的,好看得很。
苏清禾每天在地里忙活,拍视频,回消息,打包发货。陆砚深还是每天来帮忙,话依然不多,但活干得越来越好。
有时候,苏清禾觉得,有他在旁边,心里特别踏实。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感觉,就是淡淡的、稳稳的,像山一样,在背后立着。
有一天傍晚收工,两个人坐在田埂上休息。
夕阳西下,天边烧成橘红色,把整片田野都染成暖金色。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近处的庄稼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苏清禾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开口:
“砚深,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什么?”
陆砚深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想过。”
“就一直这么在村里待着?”
“嗯。”
“不想去城里看看?”
他摇了摇头。
“城里太吵。”他说。
苏清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城里太吵。
她在那座城市待了八年,每天都在吵。地铁的轰鸣,汽车的喇叭,同事的争吵,老板的施压,手机的消息提示音,电视里永远播不完的广告。吵得她头疼,吵得她心累,吵得她忘了安静是什么感觉。
回到村里这两个月,她终于又听见了安静。
那是风吹过庄稼的声音,是溪水流过石头的叮咚声,是鸟在枝头叫、虫在草丛里鸣,是奶奶在厨房里做饭,锅碗瓢盆轻轻碰撞。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声音都刚刚好,不多不少,不吵不烦。
“你说得对,”她说,“城里太吵了。”
陆砚深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夕阳落在他脸上,给那张总是沉默的脸镀上一层暖光。
“你不一样。”他说。
苏清禾一愣:“什么?”
“你跟别人不一样。”他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土,“一开始就知道。”
说完,他扛起锄头,走了。
苏清禾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她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不知道是夕阳晒的还是什么别的。
夏天来了。
山里的夏天比城里凉快多了,早晚还要穿件外套,正午太阳大,但也只是晒,不像城里那样闷热。
苏清禾的夏季蔬菜长得正好。番茄红了,一串串挂在藤上,像红灯笼。辣椒青的红的紫的,五颜六色。茄子也长大了,紫得发亮,胖乎乎的。
订单越来越多,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在村里找了两个帮手。
一个是李婶的女儿,叫秀英,三十出头,丈夫在外地打工,她一个人带孩子,在家闲着想找点事做。秀英手脚麻利,干活利落,苏清禾教她怎么打包发货,一教就会。
还有一个是张大爷的儿媳妇,**梅,四十来岁,以前在镇上的食品厂干过,有经验。春梅心细,负责分拣蔬菜,把好的坏的分类,坏的自已留着吃,绝不发给顾客。
三个人分工合作,效率高了很多。
村里人看着苏清禾的生意越做越大,态度也慢慢变了。
“苏家丫头,你这菜卖得这么好,能不能教教我们?”
“我们家也有地,也想种点东西,你收不收?”
“要不咱们也跟你学,种有机菜,你帮我们卖?”
苏清禾听了这些话,心里暖暖的。
当初那些冷眼和嘲笑,终于一点点变成了认可和信任。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要想真正带着村里人一起富,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那天晚上,她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忽然想起刚回来时那些日子。
那时候她一个人站在荒地里,面对那些比人还高的野草,心里其实也没底。她不知道自已能不能开出来,不知道种下去的东西能不能活,不知道卖不卖得出去。
但她还是做了。
一步步做,一天天熬,熬到了现在。
现在,荒地变成了良田,菜种出来了,卖出去了,村里人的态度也变了。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至少现在,她站在这里,心里踏实得很。
奶奶从屋里出来,披着件薄外套,在她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奶奶问。
苏清禾靠着***肩,轻声说:“想以后。”
奶奶笑了,粗糙的手摸了摸她的头。
“以后长着呢,慢慢想。”
苏清禾点点头。
是啊,以后长着呢。
但不管以后怎样,至少现在,她在回家的路上,走对了第一步。
夜风吹过院子,带来枣花的清香。
远处的田野里,庄稼在月光下轻轻摇曳,像一片温柔的海洋。
小说简介
小说叫做《山沟沟里的女财神》,是作者喜欢清弦的庞凤的小说,主角为苏清禾林薇。本书精彩片段:,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气温已经跌破零度,但写字楼里的恒温系统把温度牢牢锁定在二十六度。苏清禾坐在工位上,身上穿着一件薄薄的羊绒衫,后颈却莫名一阵阵发凉。,她没点开,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部门群里,林薇又发了一连串的表情包,大概是在吐槽今天的午饭;工作群里,新来的实习生小心翼翼地问下午的会议资料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还有一个对话框单独亮着,备注是“陈总”,头像是灰色的,但消息已经发了三条。,指尖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