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野丫头与闷葫芦：秤不离砣

，尹家*村。“混账东西，你给我滚出去，我尹德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滚就滚！”，脸涨得通红，“反正我把话撂这儿，您要是不同意我娶美琴进门，我就再也不踏进这个家门一步！滚、滚、滚！”，狠狠砸在地上。碎裂声在逼仄的里屋炸开。，尹江东裹着一身怒气冲了出来。
他没想到，跟父亲好说歹说了半天，等来的还是这个结果。

堂屋外的廊沿下，王美琴斜倚着廊柱，指尖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

冷风把烟雾吹散，她眯着眼睛，像是听了一出与自已毫不相干的戏。

一身束腰的红棉袄裹得严严实实，却裹不住那副慵懒的风情。

见尹江东出来，她嗤笑一声，把嘴里的烟缓缓吐净。

然后低下头，漫不经心对廊柱边蹲着的小男孩道：

“儿子，走呗。你的这个便宜爹算是白认了。尹家这高门大户的，可瞧不上咱们娘俩。”

她顿了顿，将烟头摁灭在廊柱上，留下一道浅浅的黑印。

“不过没关系，改天呀，我再帮你找个新的爹。”

说完，她扭着腰朝院门走去，高跟鞋嘚、嘚、嘚敲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像在敲给屋里的人听。

小怀川蹲在地上，手里攥着根冻僵的小木棍，正一下一下戳着残雪。雪水洇湿了他的棉鞋，他像是没觉着冷。

听到王美琴的话，他停了一瞬。

没有抬头。

默默扔掉手里的棍子，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渣，跟在她身后。

四岁的孩子，步子小小的，却走得很稳，不跑，也不回头。

“哎，美琴，美琴，你先别走哇！”

尹江东慌了，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把拉住王美琴的胳膊，声音低得近乎央求，

“你再等等，我再劝劝我爸妈，他们迟早会想通的……”

王美琴没理他，也没甩开他的手，只是继续往前走。

高跟鞋的声音依然嘚嘚嘚的，像什么也没听见。

小怀川跟在后面，他低着头，盯着自已的棉鞋尖。

雪水从鞋帮渗进去，脚趾头已经冻麻了。

堂屋里，丁凤娇望着儿子跑远的背影，急得直搓手。

她追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瞅瞅闷头抽烟的老头子，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烟杆捏得指节发白。

“哎呀，你这是干什么呀，老头子？江东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连**都没坐热，你这怎么就又给骂走了呢？”

尹德发不吭声，只是把旱烟杆往桌沿重重一磕。

“妈，你让他走呗。”小儿子尹江西从里屋探出头，满脸不忿，“尹江东这样的傻子，我可不认！”

“就是！”

妹妹尹江北也跟出来，马尾辫一甩，

“我也不认。我爸做得对，我才不要王美琴做我大嫂。咱们整个莲花乡都传遍了，王美琴那个作风——”

“怎么说话的！”

丁凤娇赶紧打断，

“江东可是你们的大哥。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瞎凑热闹！”

尹江北没理会母亲的阻拦，她刚从学校报到回来，憋了一肚子话。

高三最后一个学期，正是心气最盛的时候，眼里容不得沙子。

“妈，你也不听听，王美琴刚刚说的什么，‘改天再给她儿子另外找个爹’。”

她学着王美琴的腔调，尾音拖得长长的，

“这像话嘛？也就尹江东那个傻蛋拿她当个宝。

再说了，就尹江东那个不成器的，养活他自已都够呛，他还能养活王美琴母子？那可真是活见鬼了！”

小姑娘说得急，脸都涨红了。

尹德发的烟杆又往桌沿磕了一下。

丁凤娇怕双胞胎儿女的话火上浇油，赶紧摆手把他们往屋外赶。

尹江西和尹江北对视一眼，不服气地撇撇嘴，还是转身回了各自的房间。

他们今年都十七岁了，再过几个月就要参加高考了。

今天他俩刚去学校报到回来，没曾想竟然遇到尹江东带着王美琴上门。

屋里安静下来。

尹德发把旱烟杆搁下，声音低闷：

“孩子们说得没错。”

他顿了一下。

“那王美琴的名声，周围几个村都臭透了。咱们尹家庙小，供不起她这尊‘大佛’。”

丁凤娇张了张嘴，又闭上。

“就说她带的那个孩子吧。”

尹德发的声音沉下去，

“有人说孩子的爹是回城知青的，也有人传说是驻村干部的，总之父不详。像她这种生活作风不正派的女人娶进门，你是嫌日子过得太安生了么？”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再说了，哪有上赶着给别人当后爹的？你要真让王美琴进了门，我这老脸都没地方搁！”

说完，他扛起锄头就去了后院的菜地。

丁凤娇站在空荡荡的堂屋中央，望着老伴佝偻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

她其实也觉得老头子说得有道理。

可大儿子那副不管不顾的模样，她这个当**，又怎么能放得下心来。

村口井边，王桂英正嗑着瓜子。

远远看见尹江东一路追着王美琴拉扯，她眼睛一亮，瓜子壳往地上一吐，嗓门都拔高了三度：

“哎哟，尹江东这个傻小子怎么这么眼瞎，看上了王美琴这个妖精。真是造了孽咯！”

她把手里的瓜子往旁边刘大**手里一塞，腾出手来比划。

“可不是嘛！”

刘大娘接过瓜子，也跟着嗑起来，

“听说这王美琴以前爬了下乡知青的床，后来又爬了驻村干部的床。

这女的作风可真不行，按理说，就该抓起来按**罪给枪毙咯，免得祸害人！”

“切，那还不是因为王美琴有个在乡**当**的叔叔。”

王桂英压低声音，脸上却藏不住兴奋，

“要不然，她早该枪毙八百回了。”

她伸手指了指路边。

“不过，我听说前几年她也被王家扫地出门了。喏，说是跟那个‘小野种’有关系。

王美琴死活都不肯说出孩子的亲爹是谁，所以母子俩就被王家赶出来了。”

刘大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打量片刻，嗑瓜子的动作慢下来：

“哎，你还别说，王美琴生的这个‘野种’长得还蛮俊俏的咧，就是不知道是谁的种！”

“那确实，有一说一，王美琴长得也不错，像戏里的妖精，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

王桂英把声音压得更低，又忍不住笑起来，

“怪不得尹江东都被她迷得找不到北了！”

“哈哈哈，你这话说得不假！”

笑声在井边荡开，惊起了几只觅食的麻雀。

小怀川就站在几步之外。

他低着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从他能记事起，耳边总会有人骂他“野种***”。

一开始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跑回家问王美琴。

得到的却是一记耳光。

还有一句“再问这种没出息的问题，我就把你扔出去”。

他再也没问过。

后来他渐渐懂了。

“野种”，就是不知道父亲或者母亲是谁的孩子。

他的确不知道自已的父亲是谁。

偶尔王美琴喝醉酒，会对着空荡荡的屋子骂“负心汉***”。那些词她骂得咬牙切齿，眼眶红着，却从来不掉一滴泪。

他始终不知道那个“负心汉”是谁，也不知道那个“***”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