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谁呢？

，两个李薇隔着冰冷的空气对视。一个站在光亮处，**着身体，皮肤因为寒意和恐惧泛起细密的颗粒。一个趴在昏暗的客厅地板上，穿着灰蓝色的家居服，像一具被随意丢弃的玩偶。，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叶，带来**般的刺痛。她应该尖叫，应该冲过去，应该做点什么。但她的身体背叛了她，每一块肌肉都锁死在原地，只有牙齿在无法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地上那个“她”，动了一下。，仅仅是趴伏着的右臂，小臂的位置，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瞬。像垂死的青蛙被电流穿过。紧接着，那具身体发出了声音——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从被压扁的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嗬嗬声，像是破旧风箱漏气的尾音。。地上那个“李薇”，还以某种形式活着。，敲散了最初的、冻结灵魂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尖锐、更为混乱的恶心感。她的胃部剧烈翻搅，喉头涌上一股酸涩。她猛地捂住嘴，指甲更深地掐进了脸颊的皮肉里，用疼痛压制住呕吐的冲动。，地上的“她”开始翻身。，带着一种非人的、机械般的滞涩感。先是肩膀，一点一点地，极其艰难地，将身体的重量从地板上剥离。然后是躯干，像一袋沉重湿滑的沙土，笨拙地滚动。最后，是脸。
那张脸转过来，朝向卫生间门口的光亮。

李薇的瞳孔骤然缩紧，呼吸彻底停滞。

那是她的脸。毫无疑问。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同样的嘴唇。但又完全不是。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痛苦，没有惊愕，甚至连茫然都没有。像一张**精良、却忘了描绘神情的面具。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奇异的、类似陶瓷的冷光。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眼睛，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正空洞地、直勾勾地“看”着她所在的方向，但视线仿佛穿透了她的身体，落在后面某个虚无的点上。

那不是一个活人该有的眼神。甚至不是一个死人该有的。那眼神里……空无一物。

“嗬……呃……”

地上的“李薇”嘴唇翕动，又发出了那种意义不明的气音。她的右手抬了起来，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提线木偶，五指张开，朝着门口李薇的方向，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勾动手指的动作。

不是召唤，更像是……某种本能的、盲目的探测。

卫生间的白光下，李薇看见那只抬起的手。手腕内侧，有一颗小小的、褐色的痣。位置，大小，和她自已手腕上的那颗，分毫不差。

一模一样。

从里到外，每一个细节，都一模一样。

这个事实带来的冲击，远比看到一个怪物更甚。怪物尚且可以划清界限，但一个完美的、无神的、正在地上蠕动的“自已”……这彻底颠覆了她对“存在”本身的认知。

“你是谁？”

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不像人声，带着她自已都未曾察觉的、尖锐的颤抖。

地上的“李薇”没有回答。那双空洞的眼睛依旧“看”着她，抬起的、微微勾动的手指，定格在半空。然后，那具身体的胸腔开始出现更明显的起伏，喉咙里的嗬嗬声变得急促，仿佛内部的某个部件开始加速运转，试图驱动这具完美的复制品，发出更有意义的信号。

李薇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跟抵住了冰凉的瓷砖墙。退无可退。

她必须离开这里。立刻。

目光飞快地扫过客厅。她的手机，就放在沙发前的矮几上。钱包、钥匙在门口的鞋柜上。而地上那个“她”，正横亘在她和客厅出口的必经之路上。

地上的“李薇”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或者仅仅是感知到了光线和空气的流动变化？），那缓慢僵硬的扭头动作停住了，空洞的视线，仿佛第一次真正聚焦，牢牢锁定了门口的她。

然后，毫无征兆地，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嘴角开始向两侧拉伸。

一个弧度精准、却没有任何笑意抵达眼底的“微笑”，像用尺子画上去一样，出现在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上。

与此同时，那只勾动的手指，猛地向前一伸！

“啊——！”

李薇终于控制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混乱的思绪。她不再看地上那个可怕的“自已”，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赤脚冲向卫生间的窗户——这间老式公寓卫生间唯一的、狭窄的气窗。

冰冷粗糙的窗框硌着她的手掌，她拼命向上推。窗户发出生涩的“吱呀”声，只打开了一道不足二十公分的缝隙，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她浑身一哆嗦。

缝隙很窄，但她身材纤细。够了。

她不顾一切地开始向外挤，肩膀卡在窗框上，传来一阵剧痛。她咬着牙，拼命扭动身体。皮肤被粗糙的水泥边缘刮擦，**辣地疼。身后的客厅里，传来了沉重的、拖拽般的摩擦声，正朝着卫生间门口而来。

那声音越来越近。

李薇最后用力一挣！

半个身体探出了窗外，冰冷的夜风呼啸着包裹住她**的皮肤。下面是黑沉沉的地面，这里是三楼。来不及思考，她闭着眼，朝着楼下那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浓黑的冬青树丛，纵身跳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尖啸。

下落的时间被恐惧无限拉长，又仿佛只有短短一瞬。

“哗啦——！”

身体重重砸进带着坚硬枝条的树丛，剧痛从四面八方袭来，她闷哼一声，眼前金星乱冒。顾不得检查伤势，求生的**驱使她连滚带爬地从树丛里挣脱出来，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

她抬起头，看向三楼那个窗口。

卫生间的灯光，从她爬出的那道缝隙里漏出来，在夜色中切割出一小片昏黄的光斑。

而在那光斑的边缘，窗口之后，一张脸静静地贴在那里，正“看”着她。

是那个“李薇”。

她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只有嘴角，依然挂着那个精确而诡异的“微笑”。她似乎并不急于追赶，只是那样静静地、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下方狼狈不堪、浑身**、布满刮痕的她。

像在观察一只逃出笼子、惊慌失措的实验动物。

李薇打了个寒颤，再也无法承受那非人的注视。她猛地转身，赤脚踏着冰冷的地面，像一道苍白的影子，冲进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深处。

夜风如刀，刮过她**的肌肤，带走最后一丝从屋内带出的温度。身后的公寓楼很快消失在拐角，连同那扇窗户，以及窗户后那张噩梦般的脸。但她不敢停下，赤脚踩过粗糙的人行道、冰凉的马路、甚至不知是谁丢弃的碎玻璃渣，疼痛尖锐却麻木，只是机械地催促她向前、再向前。

直到肺叶火烧火燎，喉咙里满是血腥气，双腿软得如同灌了铅，她才在一个黑黢黢的、堆满杂物的巷口踉跄着停下，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滑坐在地，剧烈地喘息。

冷。从未有过的冷。不仅仅是夜风，更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她抱住自已**的、布满擦伤和污泥的双臂，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我是谁？ 这个简单到荒谬的问题，此刻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反复拉扯着她的神经。如果地上那个穿着她衣服、有着她一切特征的“东西”是李薇，那她现在这个赤身**、亡命奔逃的“东西”，又是什么？

一个念头冰冷地浮上来：也许，她才是那个“不该存在”的。

这个想法让她几乎呕吐。

不行，不能停在这里。她需要衣服，需要藏身之处，需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强迫自已抬起头，打量周围。这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后巷，堆着废弃的家具和垃圾袋，空气中弥漫着酸腐的气味。远处有昏暗的路灯光晕，更远处传来城市夜晚模糊的车流声。

她必须离开这片暴露的区域。至少，得先找点东西蔽体。

就在她撑着墙，试图站起来时，巷口另一端，传来了脚步声。

不紧不慢，平稳得有些异常。

李薇浑身的寒毛瞬间倒竖，立刻蜷缩起身子，紧紧贴向墙壁最深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路过，目标明确，就是朝着这条昏暗的巷道而来。

一个身影出现在巷口，挡住了远处投来的微光，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那人穿着深色的连帽衫，**低低压着，看不清脸。他在巷口停顿了片刻，似乎在观察，然后，迈步走了进来。

李薇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她把自已缩得更紧，指甲死死抠进墙壁的缝隙，祈求黑暗能将她完全吞噬。

那人走得不快，脚步落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他没有左右张望，似乎笃定目标就在前方。就在他即将走过李薇藏身的杂物堆时——

他停下了。

就停在距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

李薇连颤抖都忘记了，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她能闻到那人身上传来的一股极其淡的、类似消毒水的冷冽气味。

然后，那人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

帽檐下的阴影里，似乎有一道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她蜷缩的位置。

时间仿佛凝固了。

几秒钟后，那人***也没做，只是重新转回头，继续迈步，朝着巷子深处走去。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巷道另一头的黑暗里。

李薇瘫软在地，冷汗浸透了冰冷的皮肤。是路过？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敢细想。刚才那短暂的对峙（如果那算是对峙的话），抽干了她最后一丝力气。但现在不是松懈的时候。她咬着牙，再次试图站起。目光扫过身旁的杂物堆，那里胡乱堆着几个破烂的编织袋和一个缺了腿的旧椅子。

就在椅子的阴影下，她看到了一团暗色的东西。

是一件被人丢弃的旧外套，脏污不堪，散发着霉味，但……是件衣服。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猛地将那件外套扯过来，胡乱裹在自已身上。粗糙厚重的布料***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但也隔绝了部分寒意，更重要的是，遮蔽了她**的身体，给予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必须离开。马上。

她裹紧外套，赤着脚，蹑手蹑脚地朝着与刚才那人相反的方向——巷口有光的方向挪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巷口边缘投下的昏暗光线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电子设备启动时的蜂鸣声，毫无征兆地，从她左侧上方传来。

李薇猛地僵住，骇然抬头。

在她斜上方，巷子墙壁一个不起眼的、布满蛛网的角落里，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的光点，正对着她，静静地亮着。

那是一个****头。

暗红色的光点，像一只沉默的、冰冷的眼睛。

她刚才所有狼狈的蜷缩，惊惶的躲藏，扯过外套的仓皇……全都被这只眼睛，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而此刻，那暗红色的光点，似乎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仿佛在确认。

又仿佛，在向某个看不见的终端，发送着“目标已定位”的无声信号。

李薇的血液，在这一刹那，彻底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