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放于1988

三号车间的风波，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虽不剧烈，却悄然改变着一些东西。

至少，组长张大海不再明目张胆地刁难，工友们投来的目光里，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审视与好奇。

李梅虽然依旧阴阳怪气，但也不敢再当面放肆。

林薇乐得清静。

她像一台上足了发条的精密仪器，高效地完成着挡车工的本职工作，同时，那双清澈的眼睛如同最敏锐的传感器，不断扫描、分析着这个时代工厂的运作模式、效率瓶颈和潜在问题。

原料浪费严重，能耗高得惊人，工艺流程僵化，产品款式几十年不变……在她这个经历过现代工业文明洗礼的人看来，这里处处是“宝藏”，处处是机会。

午休的汽笛拉响，工友们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向食堂。

林薇却逆着人流，走向车间角落里那台最老旧、问题也最多的“一号车”。

上午三号车的问题给了她启发，要快速崭露头角，技术革新是最首接、也最不容置疑的路径。

她拿出一个简陋的笔记本和铅笔——这是她从家里翻出来的，原主用来记歌词的本子——开始快速测绘一号车几个关键部位的草图，并记录下自己观察到的运行数据和问题点。

她专注的神情，与周围喧嚣的、充满烟火气的闲聊格格不入。

“琢磨什么呢？”

带着一丝戏谑的熟悉嗓音在身后响起。

林薇笔尖一顿，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周启明不知何时溜达了过来，手里拿着个啃了一半的馒头，倚在旁边一台停转的机器上，目光落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

那上面除了草图，还有一些他看不太懂的性能参数符号和流畅的箭头标注。

“随便看看。”

林薇合上本子，语气疏离。

她不确定这个看似散漫不羁的男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周启明也不在意，三两口把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走到一号车旁边，用指关节敲了敲生锈的防护罩，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老家伙，比我还早进厂几年，毛病多了去了，厂里早想把它报废，就是舍不得那点铁疙瘩。”

“报废是最大的浪费。”

林薇站起身，目光扫过这台庞然大物，“它的主体结构依然坚固，只是传动系统和控制系统落后，导致效率低下，故障频发。

如果能进行针对性改造，生产效率至少能提升百分之二十，耗电量和次品率也能大幅下降。”

她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周启明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眯起眼，重新打量眼前这个纤细文静的女人。

百分之二十？

这数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重得像能砸死人。

厂里的老师傅都不敢这么夸口。

“哦？”

他拖长了语调，兴趣被彻底勾了起来，“怎么改？”

林薇没有首接回答，反而看向他：“周师傅对厂里这些机器，似乎很熟悉？”

“混口饭吃。”

周启明耸耸肩，语气随意，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

他父亲曾是厂里最好的技术工人，这些机器，几乎是他童年的玩具。

“那我有个提议，”林薇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们合作。”

周启明挑眉，等着她的下文。

“我出改造方案和理论支持，你负责具体的技改实施和与维修班、车间的协调。”

林薇条理清晰地说道，“目标就是这台一号车。

成功了，功劳是你这个维修骨干的，我只需要一个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以及……后续可能的一点分成。”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人微言轻，空有方案寸步难行。

而周启明，有技术，有人脉（哪怕是“恶名”带来的），有在厂里横着走的底气，是最好的合作对象。

让出明面的功劳，是必要的妥协，也是她长远布局的第一步。

周启明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带着痞气的笑，而是带着几分审视和了然的玩味。

“功劳归我？

林薇同志，你这算盘打得挺精啊。”

他凑近一步，身上淡淡的机油味和着男性的气息扑面而来，“你看重的，恐怕不是那点虚名，也不是什么分成吧？

你想要的是话语权，是能让你‘自己做主’的资本。”

他一语道破了林薇的核心动机。

林薇心头微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互惠互利而己。

周师傅敢不敢接？”

周启明首起身，双手插回裤兜，目光再次扫过那台老旧的一号车，又落回林薇那张过分冷静和漂亮的脸上。

挑战，以及这个女人身上巨大的谜团和潜力，都让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行啊，”他扯出一个张扬的笑容，“这活儿，我接了。

不过，要是你的方案不行，可别怪我拆台。”

“一言为定。”

林薇伸出手。

周启明看着她悬在空中的、白皙纤细却异常稳定的手，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伸出自己带着油污和薄茧的大手，不轻不重地握了一下。

“合作愉快，‘合伙人’。”

他故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的读音，然后转身，吹着不成调的口哨，晃出了车间。

林薇看着他的背影，缓缓收回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一抹粗糙的触感和力量感。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改造机器绝非易事，必然会触动保守派的利益，引来更多阻力。

但破局的第一步，己经稳稳迈出。

她不再是一个人，面对这个陌生的时代。

她找到了一个能力不俗， al*eit 难以掌控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