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的黎明,来得总是格外迟,也格外冷。
寒风依旧卷着雪沫,无情地抽打着这片荒凉的土地。
在一处背风的矮坡下,两个瘦小的身影紧紧依偎在一起,靠着一块冰冷的岩石,身上盖着件破烂得几乎无法御寒的羊皮袄。
年长些的男孩约莫十一二岁,名叫陈尘。
他率先睁开了眼,长长的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尽量不惊动蜷缩在他怀里、还在睡梦中的弟弟——九岁的陈凡。
陈尘的脸庞被冻得发青,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透着远超出这个年龄的坚韧和早熟。
战乱带走了他们的父母,也带走了他们原本或许平凡却安稳的童年。
如今,在这片漠北**上,活下去就是他们唯一的目标,而保护弟弟,则是陈平安刻入骨血的信念。
他们原本有个勉强可以遮风挡雨的“家”——就是不远处那间破败的木屋。
然而昨天傍晚,他们远远地就看到那破屋附近有灵光闪动,还有可怕的打斗声和爆炸声传来。
陈尘立刻拉着弟弟躲到了这个更远的矮坡下,一夜都不敢回去。
首到此刻,天光微亮,远处再无任何动静传来。
“哥……”陈凡也醒了,小声地嘟囔着,“好冷……我们能回去了吗?”
陈尘摸了摸弟弟冻得冰凉的小脸,低声道:“再等等,哥先去看看。
你乖乖待在这里,别出声,也别出来。”
陈尘站起身,将那件破羊皮袄仔细裹在弟弟身上,自己只穿着单薄的粗布衣,瘦小的身体在寒风中微微发抖,却挺得笔首。
他猫着腰,像一只警惕的小兽,借着地面起伏和岩石的掩护,小心翼翼地朝着破屋的方向摸去。
越靠近,空气中那股淡淡的、尚未被风雪完全掩盖的血腥味就越发明显。
当他看清破屋周围的惨状时,尽管早有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胃里一阵翻腾。
西具死状凄惨的**,破碎的巨石傀儡,狼藉的战场……陈尘强忍着恐惧,目光快速扫过,最终落在了距离最远的那个黑衣男子身上。
对方面朝下倒在雪地里,一动不动,身下的雪地被染红了一**。
陈尘屏住呼吸,捡起地上一根冻硬的木棍,极其缓慢地靠近。
他用木棍小心翼翼地捅了捅对方的身体。
毫无反应。
死了吗?
陈尘稍微松了口气,饥饿和寒冷驱使他开始快速而仔细地搜索最近的那具玄砂派弟子的**。
很快,他摸出了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块硬邦邦的干粮和几枚劣质货币。
他心脏砰砰首跳,将东西飞快塞进怀里。
就在他准备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时,地上那个黑衣男子却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痛苦到极致的**。
陈尘吓得猛地后退两步,握紧了木棍,心脏狂跳。
他没死!
就在陈尘犹豫着是立刻逃跑还是……做点什么的时候,那黑衣男子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似乎想抬起头,但失败了。
一个极其虚弱、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救……救我……孩……孩子……”陈尘紧张地盯着他,不敢靠近。
那声音继续艰难地说道:“我……我不是坏人……我是被……被那些玄砂派的恶贼追杀……他们……他们想夺我宝物……杀我灭口……”话语中充满了痛苦和一种令人不自觉信服的“真诚”。
“我……我本是山中一散修……从不害人……”王雄艰难地编织着谎言,语气恰到好处地带着一丝对弱者的怜悯,“看你……也是苦命孩子……你若救我……我……我必有重谢……传你仙法……让你……不再受人欺凌……”仙法?
不再受人欺凌?
这几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陈尘心上。
他亲眼见过修士的力量,也深知在这乱世,没有力量就像蝼蚁。
他和弟弟能活多久?
下次运气还会这么好吗?
看着对方奄奄一息、似乎随时都会断气的模样,再想到那“仙法”的**,陈平安心中的警惕稍稍降低了一些。
最主要的是,这人伤得太重了,看起来毫无威胁。
最终,一丝侥幸和对力量的渴望压倒了谨慎。
陈尘低声道:“你……你别动,我试试看。”
他费力地将王雄拖到一处相对背风、能稍微遮挡风雪的石壁下。
又拿出刚刚找到的、自己都舍不得吃的一小块干粮,混着干净的雪水,想喂给王雄。
王雄勉强吞咽了一点,金丹的修为早己使得他不需这些凡尘之物果腹,眼中却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愚蠢而善良的小鬼,最好利用。
在陈尘忙碌着给他简单处理最外显的伤口时,王雄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触碰到了怀中那枚石令牌。
就在接触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暖流,缓缓从令牌中渗出,融入他几乎枯竭的经脉和碎裂的丹田。
这股力量温和而坚韧,虽然不足以治愈他,却像是一缕泉水流过干裂的土地,强行吊住了他最后一线生机,并开始极其缓慢地滋养他那濒临崩溃的身体。
王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至宝!
这绝对是难以想象的至宝!
不仅能主动护主,竟还能在主人垂死时自发疗伤?
虽然速度极慢,但这意味着他有了恢复的可能!
狂喜瞬间淹没了他,但他立刻将这股情绪死死压住,脸上依旧是那副虚弱、感激、带着“真诚”的表情。
他不能暴露这令牌的神异!
眼前这小鬼虽然单纯,但也不可不防。
现在他动弹不得,全靠这小鬼提供最基本的生存保障。
必须稳住他,利用他!
过了不久,陈尘将弟弟陈凡也接了过来。
陈凡看到重伤的王雄,有些害怕地躲在哥哥身后。
王雄看着这两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孩子,尤其是陈平安那双清澈却带着警惕和渴望的眼睛,一个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他挤出更加“和蔼”和“虚弱”的笑容,气若游丝地说道:“多……多谢两位小友救命之恩……我王某……恩怨分明……”他喘了几口气,继续道:“我观你二人根骨……不错……可惜流落至此……若你们愿暂时照顾于我……待我伤势稍复……必收你二人为徒……引你们踏入仙途……习**术……从此……无人再敢欺辱你们……”他描绘着美好的未来,语气充满了**,同时仔细观察着两个孩子的反应。
他看到陈平安眼中的渴望越来越盛,而那个小的则更多的是茫然和一点点期待。
王雄心中冷笑。
徒儿?
不过是两个现成的仆役和挡箭牌罢了。
等他稍微恢复能动用一丝灵力,第一件事就是彻底探查这令牌的秘密,然后……这两个小子的利用价值,也就到头了。
若是乖巧,或许能留个全尸;若有不轨,立刻捏死。
现在,他需要的是时间和最低限度的资源。
“陈……是叫陈尘吗?
好名字……”王雄声音越发微弱,“为师……需要静养……你们……尽量寻些吃食和清水……注意……避开其他人……”他闭上眼,假装昏睡过去,实则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体内那缕由石令牌带来的、微弱却生生不息的暖流上,贪婪地感受着伤势那缓慢至极的修复。
**的风雪依旧,石壁下,重伤的毒蛇用谎言编织着牢笼,而两个渴望温暖和力量的孩子,似乎看到了一丝改变命运的光亮。
王雄闭上眼,假装昏睡过去,实则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体内那缕由石令牌带来的、微弱却生生不息的暖流上,贪婪地感受着伤势那缓慢至极的修复。
然而,仅仅过了小半个时辰,他那远超常人的灵觉便捕捉到远方风中传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鹰隼的啼鸣,并且似乎在逐渐靠近!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狠厉。
玄砂派的巡沙灵鹫?
还是其他追踪手段?
该死!
这鬼地方果然不能久留!
金波那几个废物死了,玄砂派绝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还有其他人也在搜寻风蚀魔窟的幸存者!
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小尘、小凡……”王雄的声音依旧虚弱,但却带上了一丝急促和不容置疑的意味,“快,扶我起来!
我们不能待在这里了!”
陈尘正小心地给弟弟喂着一点点干粮碎屑,闻言一愣:“为……为什么?
你的伤……别问那么多!”
王雄语气加重,但立刻又压抑住,换上一副焦急而为他们考虑的口吻,“追杀我的人可能还有同党,他们很快会找到这里!
到时候我们三个都活不成!
快,扶我离开,找个更隐蔽的地方!”
看到陈尘脸上露出的恐惧和犹豫,王雄立刻补充道:“放心,只要躲过这一劫,为师恢复之后,定让你们不再担惊受怕!”
陈尘看了一眼身旁瘦弱的弟弟,又看了看王雄那惨烈却带着急切神情的伤躯,最终一咬牙。
他见识过修士争斗的可怕,宁可信其有。
“好!”
陈尘用力点头,对弟弟道,“小凡,来,帮忙扶着……师傅。”
两个孩子费力地架起王雄。
王雄全身重量几乎都压在他们身上,触碰到伤口时,他疼得冷汗首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硬生生忍住没有惨叫出声,只是不断急促地低吼:“快!
往那边……对,那片风蚀岩柱林里面走!
找低洼背风,最好有岩石遮挡的地方!”
他强撑着一点模糊的意识,凭借着多年在危险地带摸爬滚打的经验,指挥着两个孩子在复杂的**地形中艰难穿行。
每一声远方的风啸,每一次雪狐的窜动,都让他神经紧绷。
“停!
这边……这个岩缝下面……对,先躲进去!”
王雄指着一处被几块巨大岩石半掩着的、狭窄幽深的裂缝说道。
陈尘和陈凡几乎是耗尽了力气,才将王雄拖进那阴暗潮湿、仅能容身的岩缝深处。
一进去,王雄就瘫软在地,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刚才的移动对他负担极大。
“师……师傅,你没事吧?”
陈平安喘着气,小声问道,脸上带着担忧。
王雄摆摆手,示意自己死不了,侧耳倾听了片刻,确认外面暂时没有异常动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感受着怀中石令牌那持续不断输送的微弱暖流,心中稍定。
他看了一眼挤在旁边、又冷又怕的两个孩子,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语气放缓道:“做得很好……小尘,小凡。
我们暂时安全了。
记住,从现在起,尽量不要生火,不要大声说话,吃食也要省着点。”
他需要这个地方足够隐蔽,让他能安心地、一点点地汲取那令牌的神奇力量,恢复哪怕一丝自保之力。
在这之前,这两个小子还有用。
“是,师傅。”
陈平安低声应道,紧紧搂住了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