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连滚带爬地摔下那张老旧的雕花木床,后背重重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却感觉不到疼。
只有冷,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带着井水腥气的寒意,死死地攫住了我。
“何时换你回来?”
那五个字像五根冰锥,反复凿刻着我的耳膜和神经。
镜子里那个穿着湿透嫁衣、咧着诡异笑容的“我”,那双黑洞般的眼睛,在我睁眼闭眼的间隙里不断闪回。
不是梦。
那绝不可能是梦。
天光透过窗棂上破损的宣纸,灰蒙蒙地洒进来,勉强驱散了屋里的黑暗,却驱不散那无孔不入的阴冷。
我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惊恐地扫视着房间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面该死的铜镜。
镜面模糊,只映出我此刻狼狈不堪、毫无血色的脸。
可刚才那一幕……我猛地冲过去,手指颤抖地触摸冰凉的镜面。
铜镜背后是实心的木头,镜面光滑,没有任何异常。
但那感觉如此真实!
那声音!
那被注视的黏腻感!
我的目光猛地转向窗外,落在院子中央那口井上。
青石井圈在灰白的天光下沉默着,井口幽深,像一张凝固的、等待吞噬什么的嘴。
是那口井!
是那件嫁衣!
是那封信!
我几乎是扑到角落那个破木箱前,猛地掀开箱盖。
暗红色的嫁衣蜷缩在里面,湿漉漉的,摸上去依旧冰得刺骨。
那封泛黄的信就躺在嫁衣上,“青梧亲启”西个字像嘲弄的眼睛。
我触电般缩回手,连连后退,首到脊背再次抵住墙壁,粗重地喘息。
不行,我必须知道怎么回事!
这宅子,这井,这个叫周婉卿的女人……她为什么和我同一天生日?
那封信为什么写着我的名字?
镜子里的是什么?
它要换什么?
!逃离的念头像救命稻草一样浮现,但下一秒就被更深的恐惧压了下去。
现在是大白天,下山的路漫长且偏僻,如果……如果那东西不止在井里,不止在镜子里呢?
如果它跟着我呢?
对,族谱!
那本族谱!
我连滚带爬地冲回书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动。
那本厚重的族谱还摊开在地上,停留在记载着周婉卿生辰卒死的那一页。
“宣统二年十月十五,卒于……殁于井,年十七。”
冰冷的文字再次刺痛我的眼睛。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颤抖着手指,前后翻动发脆的纸页。
我必须找到更多线索,关于周婉卿,关于她的死,关于那个叫“青梧”的人!
族谱记录冗杂,多是枯燥的生卒年月和婚嫁记录。
我一目十行地搜寻着“周婉卿”和“青梧”的名字。
找到了!
不止一处。
往前几页,大约在光绪年间,族谱记录了一个旁支子弟,名字赫然就是“周青梧”!
生于光绪廿五年,比周婉卿大三岁。
卒年……卒年竟是空白的!
后面只有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墨点,像是书写者迟疑后最终未能落笔。
周青梧……周婉卿……都姓周?
他们是族人?
可那封信的口吻,分明是情意绵绵的恋人!
我的头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被遗忘的东西要破土而出,却又被厚厚的迷雾笼罩。
我继续疯狂地翻页,纸屑簌簌落下。
在记录周婉卿婚嫁的那一行旁边,有一行极小极淡的批注,几乎被蛀虫蛀掉,墨色也与正文不同,显得更深更潦草,透着一股压抑的情绪:“父母之命,张氏子纨绔,非良配。
婉卿泣涕三日,终不从,然……”后面的字迹彻底模糊了。
“不从”?
她不愿意嫁?
那她为什么最后还是“适”了?
是迫于压力?
那她的死……真的是意外吗?
死在出嫁那天,死在井里……一个可怕的念头攫住了我。
私情?
殉情?
还是……**?
我感到一阵眩晕,冷汗浸透了后背。
宅子死一般寂静,连院外老槐树的叶子都纹丝不动。
可这种静,却比任何声音都更令人窒息,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屏住呼吸,在暗处窥伺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猛地合上族谱,巨大的声响在空寂的屋里回荡,吓了我自己一跳。
不能再待在这个房间了!
这里的空气都带着族谱纸页的陈腐味,那味道现在闻起来,像极了坟墓。
我逃也似的冲到院子里,午后的阳光勉强透过厚厚的云层,有气无力地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那口井,依然沉默地矗在那里。
我绕着它走,尽量离得远远的,目光却无法从那只黑色的井口移开。
它那么深,那么黑,仿佛能把光线都吸进去。
昨晚那幽怨的唱戏声,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周婉卿,也是死在那里面的。
她还在里面吗?
这个念头让我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风掠过院子。
井口旁边,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一根低垂的枝桠轻轻晃动了一下。
枝桠上似乎挂着什么东西,一小片暗红色,在灰褐色的枯枝间格外刺眼。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记得清楚,昨天我打捞上嫁衣后,把它连同那封信一起塞进了屋里的木箱。
那是什么?
我死死盯着那点红色,脚步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挪了过去。
越近,那红色的轮廓越清晰。
是一小块布料。
暗红色,绣着细细的金线,被粗糙的树枝勾住了,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和我塞进箱子那件嫁衣的材质、颜色,一模一样。
它怎么会在这里?!
我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血液冻结。
一股冰冷的、带有淤泥和井水腥气的风,无声无息地拂过我的后颈。
它不是从井里来的。
它一首就在外面。
它在看着我。
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我。
我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地冲向宅门。
我要离开这!
现在!
立刻!
马上!
什么遗产!
什么老宅!
我都不要了!
我手忙脚乱地拉开沉重的木门闩,一把推开吱呀作响的大门。
门外,不是下山的小径,也不是熟悉的荒芜院落。
而是弥漫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
灰白色的雾气翻涌着,吞没了了一切景物,连几步外的地面都看不清。
这雾起得毫无征兆,诡异莫名。
山间的雾我见过,绝不是这样死寂、粘稠、仿佛有生命的活物!
能见度几乎为零。
我僵在门口,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进去,是充斥着镜中鬼影和井里唱戏声的老宅。
出去,是这片吞噬一切、吉凶未卜的诡异浓雾。
我站在门槛中间,进退维谷,浑身冰冷。
那只木箱里的嫁衣,此刻在我感知中,正透过老宅的墙壁,散发着无声的、冰冷的嘲笑。
它,或者说她,从未允许我离开。
小说简介
《井底来信》火爆上线啦!这本书耐看情感真挚,作者“龙虾的黑夜梦”的原创精品作,周婉卿周婉卿主人公,精彩内容选节:老宅是突然砸到我头上的——素未谋面的远房叔公溘然长逝,指名道姓将这座摇摇欲坠的旧宅留给了我。律师信函措辞冰冷,公事公办,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驱不散的陈腐气,好像信纸本身都是从老宅哪个积灰的角落里刚翻出来的。我对这位叔公毫无印象,家族谱系于我而言更是一团模糊的乱麻。但那封信里附着的一张老宅照片,却像一枚生锈的钩子,猝不及防地钩住了我的心魄。灰墙黑瓦,檐角高翘,破败却难掩昔日阴郁的威严。最怪的是院中那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