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帛轩的木门在陆七身后吱呀一声合拢,将那弥漫着纸钱与陈旧腥气的空间隔绝开来。
夜风一吹,卷起几片未烧尽的纸灰,打着旋儿贴上他的衣角。
他手里握着那卷人皮命簿,冰凉细腻的触感透过布料隐隐传来。
另一只手的指尖,则捻着一小片从地上拾起的、染着猩**料的碎纸——是那纸童女被踩烂的眼皮碎片。
鬼点睛……看的究竟是谁的命?
这问题在他心头盘旋,却没有答案。
那扎彩匠白无常惊惶逃窜的模样不似作伪,他是真怕了。
怕那自行点睛的纸人,更怕这卷自动浮现血字的人皮。
“癸卯年七月初七,宜换命……”陆七默念着这行字,抬头望向镇子西头。
那边,地势略高,黑黢黢一片轮廓,是义庄所在的方位——停灵阁。
据阴帛轩附近一个蜷缩在屋檐下打盹的老乞丐嘟囔,西头义庄这几天不太平,守尸的老葛头见人就嚷嚷死人额头的字变了,吵得附近的野狗都不安生。
踏着青石板路上稀疏的月光,陆七的身影很快没入镇西更深的黑暗里。
越靠近义庄,空气中的潮湿霉味越发浓重,还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的**气息。
停灵阁是座孤零零的老旧院落,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暗沉的青砖。
两盏白纸灯笼挂在门廊下,发出惨淡的光,映着门楣上模糊的“停灵”二字。
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听不到老葛头平日喝多了劣酒后的哼唱声。
陆七推开院门,吱呀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口巨大的水缸放在角落,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枯叶。
正对着院门的,便是停尸的堂屋,门敞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一股更浓郁的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他步上台矶,走入堂屋。
屋內空间颇大,密密麻麻停放着七八具棺木,有的崭新,有的破旧。
正中央还有两张板床,上面用白布盖着人形轮廓。
空气里是凝固的蜡油味、香火味和尽力掩盖却依旧顽固渗出的尸臭。
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蹲在一具薄棺前,手里拿着一块湿布,哆哆嗦嗦地似乎想擦拭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擦不掉……怎么……怎么就擦不掉呢……”是守尸人老葛头。
他声音发颤,充满了恐惧。
陆七没有出声,目光越过老葛头的肩膀,看向那具棺木。
棺木里躺着一个年轻男子,面色青白,嘴唇发紫,看样子是溺水而亡。
他的额头正中,被人用朱砂笔写着一个清晰的“水”字。
这是停灵阁的规矩,简单标注死因,以便官府查勘或家人辨认。
然而,此刻,在那鲜红的“水”字之上,竟又覆盖了另一个字!
那字也是朱红色,笔划扭曲狰狞,像是刚刚写下,还泛着一种湿漉漉的光泽,死死地压住了下面的“水”字。
那是一个——“换”字。
老葛头用湿布拼命擦拭那个“换”字,粗糙的布***死者冰冷的皮肤,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可那字迹非但没有模糊,反而愈擦愈显鲜明,红得刺眼,仿佛不是写在表皮,而是从皮肉深处渗出来的。
“别擦了。”
陆七终于开口。
老葛头“嗷”一嗓子,吓得猛地跳起,手里的湿布掉在地上。
他惊慌回头,看到是陆七,才拍着胸口大口喘气,脸皱得像颗风干的核桃:“是、是陆七先生啊……您、您怎么半夜到这儿来了?
吓死老朽了……听说这儿不太平。”
陆七走近棺椁,仔细审视那个“换”字。
笔画结构,与那卷人皮命簿上浮现的“宜换命”中的“换”字,如出一辙。
“何止不太平!
是撞了邪了!”
老葛头激动起来,指着周围的棺木和板床,“从三天前开始,就这样了!
只要是新送来的,过不了夜,额头这判词就得变!
淹死的‘水’字变‘换’字,病死的‘痨’字变‘换’字,就连那摔破头、写得明明白白的‘跌’字,第二天一早也成了这鬼画符的‘换’字!”
他越说越怕,声音带着哭腔:“擦不掉,扣都扣不掉!
像是长进了肉里!
陆先生,您是有见识的人,您说这不是**爷的判官笔搞鬼,还能是啥?
这、这是要换啥啊?
换命吗?
谁换谁的命啊?”
陆七的目光从死者额头的“换”字移开,扫过停灵阁内其他盖着白布的**。
“所有新来的,都变了?”
“都变了!
就剩最里头那具前天送来的姑娘没变了!”
老葛头指向堂屋最角落一副寒薄的白皮棺材,“她是上吊死的,额头上是个‘吊’字。
许是死得太晦气,那玩意儿都嫌弃?”
陆七走到那具白皮棺材前。
棺盖没有钉死,只是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
里面躺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女子,面色灰白,脖颈上一道深紫色的勒痕清晰可见。
她的额头正中,果然用朱砂写着一个“吊”字。
目前看来,并无异常。
“她一首没变?”
陆七问。
“没……至少我来查看前还没变……”老葛头凑过来,心有余悸地说。
陆七仔细看着那个“吊”字,朱砂颜色正常,笔迹也是老葛头那手歪歪扭扭的字。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女子冰凉的额头。
就在他指尖离开的刹那——老葛头突然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猛地瞪大,指着女尸的额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
陆七瞳孔微缩。
只见那女尸额头原本清晰的“吊”字,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模糊,像是被水浸透的墨迹,缓缓晕开、消散!
不过眨眼工夫,“吊”字消失无踪。
紧接着,那片光洁却死寂的皮肤下,仿佛有一支无形的笔蘸满了朱砂,开始重新勾勒!
一笔,两笔……扭曲,狰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邪异力量。
一个新的字迹,覆盖了原本的位置。
鲜红、刺眼,仿佛还在流动。
又是一个——“换”字。
“啊——!”
老葛头终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踉跄着后退,撞在另一具棺木上,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又、又来了!
它又来了!
连吊死鬼都不放过!”
陆七死死盯着那个刚刚“长”出来的“换”字,又猛地看向堂屋中央那两具板床上的**。
覆盖**的白布,在胸口额头的部位,也正慢慢沁出诡异的红色,渐渐勾勒出相同的字迹!
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人,正手持判命笔,在这停灵阁内,挨个给死者批注新的命数!
“……”陆七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那卷人皮命簿。
他缓缓将卷轴展开。
冰凉的人皮在惨淡的月光和灯笼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的柔光。
上面那行“癸卯年七月初七,宜换命”的血字,似乎比在阴帛轩时更加清晰鲜艳,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尤其是那个“换”字,与眼前女尸额头上刚刚浮现的那个字,遥相呼应,笔锋转折,分毫不差!
“陆、陆先生……您、您手里拿的是……”老葛头惊恐地看着那卷明显非布非纸的卷轴,以及上面妖异的字迹。
陆七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人皮命簿移向女尸额头的“换”字,再缓缓扫过整个停灵阁。
那些安静躺着的**,额头纷纷浮现出相同的血色判词。
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着什么。
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癸卯年七月初七……”陆七低声自语,眸色深沉的望着一具具额头刻着“换”字的**,“还有不到一个月。
你们……都在等那天换命吗?”
阴冷的风穿过堂屋,吹得白纸灯笼摇晃不定,光影乱颤。
角落里,那具女尸静静躺着,额头上崭新的“换”字,在明灭的光线下,殷红如血。
小说简介
书名:《地官阴篆:九幽判命》本书主角有陆七陆七,作品情感生动,剧情紧凑,出自作者“张佛儿”之手,本书精彩章节:“客官,瞧您面生,是请明器还是请命簿?”铺子里昏黄的油灯跳了一下,将问话的老者身影拉得细长,扭曲地映在满墙的寿衣和纸扎上。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纸张、浆糊和一种极淡却挥之不去的腥气。陆七的指尖拂过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紫色寿衣,触手冰凉滑腻,不似寻常布料。他头也没回,声音平稳:“请命簿,怎么说?请明器,又怎么讲?”老者干笑两声,像夜枭低鸣,从柜台后绕出。他瘦得惊人,一件宽大的黑衣空荡荡挂在身上,走起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