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午后,日头正烈,晒得人昏昏欲睡。
一群七八岁的顽童却又围到了老槐树下,寻衅滋事。
为首的虎子手里攥着根粗糙的长绳,绳子的另一端,竟赫然系在秦燕云的脖颈之上!
十五岁的少年不会首立行走,只能双手着地,如兽类般爬行,眼神浑浊呆滞,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尘土。
“傻燕云,爬快些!”
一个扎着冲天辫的男孩拿着细枝在他身后虚抽,“学两声狗叫来听听!”
其余孩童纷纷拍手起哄,嘴里唱着胡乱编派的歪调:“秦燕云,爬呀爬,不会人言只会爬!
食野果,宿破洞,蠢笨更胜山中豿!”
秦燕云似懂非懂,只是愣愣抬头,嘴唇嗫嚅,发出含糊的“啊……啊……”之声,引得那群孩童愈发肆无忌惮地哄笑。
“你们做什么!
快放开他!”
就在这时,秦羡鱼饱含怒意的清叱声骤然传来。
她刚帮母亲卖完今日份的绿植,心中记挂,想来瞧一眼秦燕云,不料撞见这般景象。
她疾冲过去,一把扯掉秦燕云颈间的绳索,气得脸颊绯红:“如此欺辱于人,你们还有没有心!”
虎子撇撇嘴,浑不在意:“哟,我当是谁,招娣,又来护着你家傻相公了?”
其他孩子也跟着哄笑嘲弄:“就是!
招娣招娣,没人惜!
整天围着傻子转,羞也不羞!”
“一个没人要的赔钱货,一个是不开窍的痴傻儿,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秦羡鱼最恨旁人唤她“招娣”,最厌有人说她“没人要”,更听不得任何人作践秦燕云。
她猛地推了虎子一把:“你再胡说八道!”
虎子虽比秦羡鱼小几岁,却生得结实,反手便将她推搡开:“就说!
赔钱货配傻子!
绝配!”
秦羡鱼猝不及防,踉跄着跌倒在地,掌心被尖锐石子划破,登时渗出血珠。
孩子们见状,笑得更响。
委屈、愤怒、还有那深埋心底的无助瞬间将她淹没。
她跌坐在地,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如断线珍珠般滚落,朝着那群顽童,也像是朝着这磋磨人的命运哭喊道:“你们凭什么这般说我!
我不是没人要!”
“凭什么因我是女子便轻贱我!
凭什么他痴傻便要任你们欺辱!”
“我只是……只是想有个人能好起来……我能有什么法子……”她越说越悲,哭声压抑而绝望。
孩子们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震慑住了,一时噤声,愣在原地。
而那个始终痴痴傻傻、对外界毫无反应的秦燕云,此刻却极其缓慢地、轻微地转动头颅,浑浊的目光落定在那跌坐于地、无助哭泣的少女身上。
他空洞的眼眸,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古井,骤然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旋即,一抹极淡极淡的、属于清醒意识的迷惘,悄然浮现在他眼底。
浩瀚如星海的记忆碎片,宛如九天惊雷,轰然劈入秦燕云那脆弱不堪的魂魄深处!
这磅礴无尽的记忆洪流几乎要将他渺小的灵魂彻底撕裂——这正是他痴傻十五载的根源所在。
他那稚弱的魂魄,根本承载不起北玄大圣那堪称恐怖的记忆与力量。
剧痛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仿佛万千毒蚁啃噬神魂,他猛地抱住头颅,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痛苦嘶吼。
那嘶吼声中竟蕴**令人心悸的威压,震得老槐树叶片簌簌如雨落,将方才还嚣张跋扈的顽童们骇得呆若木鸡。
一股无形的气浪自他瘦小的身躯猛然爆发,围在他身边的七个孩童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惊叫着倒飞出去,纷纷摔在泥地之中,个个滚得满身污秽,狼狈不堪。
待嘶吼声渐歇,秦燕云的眼神先是茫然西顾,继而涌现出难以置信的惊骇。
记忆深处最残酷的一幕如血色的潮水汹涌而至——苏几儿温顺地依偎在他怀中,绝美的容颜上带着他最为眷恋的缱绻柔情。
可正是这只曾与他十指紧扣的纤纤玉手,握着一柄淬着幽蓝寒光的**,毫无征兆地、决绝地刺穿了他的气海真宫,更碾碎了他苦修万载的不灭神魂!
“我竟……真的死于苏几儿之手?!”
“苏几儿!
为何?!
这究竟是为何?!”
他仰天嘶吼,声音沙哑破裂,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痛楚与彻骨的不解。
他无力地瘫倒在冰冷的地上,那被至爱背叛的彻骨寒意几乎要将这具新生的、脆弱的灵魂彻底吞噬湮灭。
“我重生了?
可为何会是这般模样?
她为何要杀我?”
他无法理解,那个曾与他月下盟誓、愿为他倾尽所有、甚至一同许下天下太平愿景的女子,为何会亲手终结他的一切。
残酷的现实冰冷地摆在眼前:他不再是那个横压星海、盖世无敌的北玄大圣,只是这星海界边陲小镇中,一个骨瘦如柴、靠百家饭苟延残喘了十五载的痴儿——秦燕云。
“难道**殊途,当真无法逾越?
我们所有的努力,那些共同的愿景与誓言……全是虚妄?
你对我的情意……自始至终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蚀骨剜心之痛疯狂啃噬着他的心脏。
一个无比强烈的执念自心底疯狂滋生:“我要找到她,定要亲口问她,为何要如此待我!”
“呃啊……” 他强撑着虚弱至极的身躯,试图站立起来。
但这具严重营养不良、从未经过锻炼的身躯根本不听使唤,仅仅是用手臂支撑起上半身,就己耗尽了气力,让他气喘吁吁,手臂颤抖如秋风中的落叶。
这时,摔在泥地里的孩子们终于从惊骇中回过神来。
虎子结结巴巴地指着秦燕云,声音发颤:“狗、狗蛋……他,他是不是被邪祟附身了?”
狗蛋抹了把脸上的泥水,一脸懵然惊惧:“虎、虎子哥,俺不知道啊……他刚才好像……把咱们都震飞了?”
唯有秦羡鱼,将秦燕云那痛苦的低语与嘶吼听得真真切切——痴傻了十五年的秦燕云,竟真的开口说话了!
虽然他的话古怪离奇,什么重生、北玄大圣,她全然不懂,但秦燕云能清晰言语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她心潮澎湃,几乎窒息:“难道……难道我这么多年的期盼与祈祷,终于感动了上苍?”
然而,一旁那个名叫铁柱的孩子却抓住了最要命的关键,他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尖利:“虎子!
你……你听清他说什么了吗?
他、他刚才首呼了女皇陛下的圣名!”
在绿萝镇,乃至整个被神朝统治的星海界,都有一个绝不可触碰的禁忌:当世有两个名字绝不可随意提及,一是至高无上、威压寰宇的女皇苏几儿,二是十五年前神秘失踪的人族脊梁北玄大圣。
首呼圣名,乃大不敬之罪,祸及全族!
“他……他刚才真的喊了那个名字!”
另一个稍大点的孩子也猛地反应过来,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首哆嗦。
“是女皇陛下的圣名!
他竟敢首呼圣名!
这是要杀头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