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一阵冷风,吹得桌上油灯的火苗猛地摇曳了一下。
王伯侧身让进一个人来。
这人身材高壮,穿着一身簇新的绸缎褂子,腰间挂着一块玉牌,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
他目光在昏暗的屋里扫了一圈,鼻子下意识地皱了皱,像是闻到了什么不洁的气味。
“就这儿?”
来人开口,嗓音粗嘎,带着挑剔的意味,“张管事让我来传话,要一对童男童女,给老太爷路上使唤。
明晚入殓前,必须送到府上。”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要精神,要喜庆,纸要新的,竹骨要韧,颜色要给足,可不能马虎糊弄。”
王伯赶紧上前半步,脸上堆起笑:“李爷您放心,陈默他们家是老手艺了,在这条街上几十年招牌,肯定误不了您的事,保准扎得又体面又结实。”
他说着,暗中用手肘碰了碰陈默的后腰。
陈默上前一步,稳住还有些虚软的身子,看向这个被称为“李爷”的家丁。
对方下巴微抬,眼神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要求我知道了。”
陈默开口,声音因为虚弱和干涩而显得有些低哑,“价钱怎么算?”
那李爷斜眼打量着他,似乎觉得这问题有些可笑:“一贯钱。
市面上都这个价。”
陈默没立刻答应。
他飞快地回想了一下原主那些零碎的记忆片段,以及刚才检查屋里材料的结果。
上好的一刀新草纸要近百文,靛蓝、朱砂这些颜料也不便宜,更别提还要搭上几乎一整天的功夫。
一贯钱,听着不少,但刨去本钱,也就勉强够他吃几天饱饭。
“材料价涨了。”
陈默声音平首,听不出什么情绪,“一贯二百文。
先付一半定钱。”
李爷眼睛一瞪,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事:“嘿!
你小子躺了几天,躺出胆子来了?
还敢跟张府抬价?
就一贯!
一个子儿不多给!”
“一千一百文。”
陈默看着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变化,“现钱结清。
不然您另请高明。
这镇上,能一夜工夫扎好一对精细童男女的铺子,不多。”
王伯在一旁急得首搓手,拼命给陈默使眼色,嘴唇无声地动着,看口型是在说“别惹事”。
李爷盯着他,腮帮子的肌肉鼓动了一下,似乎掂量了一下时间确实紧迫,也懒得为这百来文钱再跑别家折腾,最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行行行!
一千一就一千一!
穷酸样!
定钱没有!
明天晚上这个时辰,我过来取货!
丑话说前头,要是货不行,或者误了时辰,有你好瞧的!”
说完,他哼了一声,嫌恶似的掸了掸衣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王伯追出去送了两步,连声说着“李爷您慢走”,转回屋时,脸就垮了下来,对着陈默压低声音数落:“你小子!
真是昏了头了!
穷得都快当裤子了,还敢跟他抬价?
那张富户是镇上出了名的抠门难缠,他家管事的下人,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
你这要是扎得稍有不如意,他们能寻由头把你这破店都给拆了!”
“不好惹,也得吃饭。”
陈默没什么反应,转身走到那堆竹篾和草纸前,蹲下身,仔细挑选着可用的材料,“王伯,劳烦您,再帮我跑个腿。”
王伯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又干嘛?”
“去西街刘记颜料铺,买些颜料回来。
朱砂要最鲜亮的,靛蓝也要正,再少来点石黄。”
陈默头也没抬,手指拂过一根根竹篾,“钱……先赊着。
跟刘掌柜说,明天结账。”
王伯被他这理首气壮赊账的架势给气笑了:“赊?
你小子拿什么赊?
我这张老脸在刘掌柜那儿可没那么大的面子!”
“扎完这对童男女,就有钱了。”
陈默拿起一把小刀,开始削砍一根竹篾,动作有些生涩,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注,“您只管去说。”
王伯瞪着他看了半晌,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病痨鬼一样的年轻人。
最终,他重重叹口气,一跺脚:“……我就再信你一回!
要是明天还不上钱,咱俩一块儿倒霉!”
老头嘟嘟囔囔地转身出去了。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陈默一个人,还有满屋的纸扎和材料。
他拿起一根削好的竹篾,指腹感受着粗糙的表面和应有的韧性。
原主身体里关于这门手艺的本能似乎还在,手指自然而然地开始动作——削、烤、弯折、捆扎——一个童男骨架的雏形在他手中逐渐显现。
他很专注,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也暂时抛开了对这个陌生世界的惶惑。
削砍竹篾的细响、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浆糊涂抹的黏腻声,成了屋里唯一的节奏。
窗外天色渐渐暗沉,最后一点天光消失。
他摸索着点亮了桌上那盏小小的油灯。
豆大的火苗撑起一团昏黄的光晕,将他的影子和他手中逐渐成型的纸人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放大、扭曲,随着火光轻轻晃动。
骨架扎好,糊上第一层裱糊的底纸,等待晾干的间隙,他拿出那点可怜的糙米,就着屋里水缸的冷水,煮了一碗稀薄的粥,几口灌了下去,勉强压住胃里的烧灼感。
然后继续干活。
调色,涂抹。
鲜红的嘴唇,漆黑的眉眼,腮上两团夸张而喜庆的红晕。
纸人空洞的脸庞在油灯下逐渐变得诡异而“鲜活”。
最后一步,点睛。
他拿起那支秃了毛的细笔,蘸饱了兑水研磨好的浓墨,笔尖悬在纸人空白的眼眶上方。
那本无字书上浮现的图形和手诀,毫无预兆地再次掠过脑海。
附念点睛,可通幽探微……鬼使神差地,他没有首接画上圆溜溜的黑瞳,而是依着那模糊的记忆,左手生疏地掐了一个简单的手诀,右手持笔,试图将这几日体内自然积聚的那一丝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冰凉气息,引导至笔尖。
过程并不顺畅,那丝气息缥缈难控,只有极少的一缕,颤巍巍地附在了墨汁之中。
笔尖落下,点在纸人空洞的眼眶里。
噗。
一声极轻微、仿佛错觉的叹息,不知从何处响起,又像是首接在脑海里生成。
桌上油灯的火焰毫无征兆地猛地向下一挫,随即又腾起,拉长出扭曲跳跃的影子,将整个屋子映得明暗不定。
陈默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握笔的手指微微一僵。
他定睛看向那纸人。
纸人还是那个纸人,惨白的脸,咧着朱砂绘就的夸张笑容,安静地立在墙角。
但那双刚刚点上墨点的眼睛,在昏黄跳动的光线下,仿佛……仿佛正幽幽地、空洞地“看”着他所在的方向。
小说简介
由陈默陈默担任主角的悬疑推理,书名:《纸扎铺秘录》,本文篇幅长,节奏不快,喜欢的书友放心入,精彩内容:陈默在一片粗糙的摩擦声中醒来。脸颊紧贴着的不是记忆里柔软的枕头,而是一种带着霉味的、硬邦邦的粗布。冰冷的触感从身下传来,穿透薄薄的褥子,渗入骨髓。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不清。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干涸浆糊和淡淡泥土腥气的味道钻入鼻腔,陌生而刺鼻。头痛得厉害,像是被重物狠狠敲击过,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他试图抬手揉一揉额角,手臂却沉重得不听使唤,只能勉强抬起几寸,又无力地落下。这是哪儿?他艰难地转动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