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不,公子,衙门来人了!
说让您走一趟,城南发现两名无头女尸,衙门让您过去验一验!”
小莲的声音带着风,卷着初冬的寒意撞进“存善堂”的内堂,小脸煞白,胸口起伏不定。
“不着急,你缓口气,慢慢说。”
许言搁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药杵,声音清越平稳,如一泓静水。
他递过一杯温茶,目光落在小莲惊惶的脸上,带着纯粹的关切,仿佛那骇人的消息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小莲捧着温热的粗陶杯,指尖的冰凉被驱散些许,她深吸一口气:“公子,刚刚在街口碰见衙门的赵虎哥,他正急慌慌往咱们这儿来呢!
说是城南**出了天大的事,发现了两具……两具没头的女尸!
衙门想请您过去帮手验看。
我听着腿都软了,赶紧跑回来报信儿。”
她一口气说完,眼睛巴望着许言,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央求,“公子,这差事……您接吗?”
“去。”
许言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他转身走向靠墙的药柜,拉开一个不起眼的抽屉,取出一个半旧的靛蓝布包。
布包摊开在诊台上,里面是几柄大小不一的银亮小刀、粗细各异的银针、镊子、小巧的骨剪,还有一包气味辛烈的药粉和几块干净的白布。
他动作麻利地整理着,指尖稳定,不见一丝忙乱。
不经意抬眼,瞥见小莲还站在原地,小脸依旧绷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你留下照看医馆,”许言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喙,“让小虎跟我去。”
小莲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飞快地应了声“哎”,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许言头也没抬,只专注地检查着一柄柳叶刀的锋刃,“叫小虎收拾一下,门口等我。”
“不用叫啦,公子!”
少年清亮的声音带着跃跃欲试从门口传来。
小虎,一个约莫十六七岁、身板精干的半大少年,正倚在门框上,手里也提溜着个不大的包袱,“听着动静就猜是我的活儿,早收拾好啦!
家伙事儿都备齐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包袱,里面是些记录用的炭笔、粗糙的纸张、备用的布巾和几块硬饼子。
许言微微颔首,将最后一件工具收好,利落地扎紧布包:“走。”
城南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恐惧攥紧了。
离**那破败的院门还有半条街,喧嚣的人声便如同煮沸的粥锅般涌来。
看热闹的百姓被持刀的衙役勉强拦在巷口,踮着脚,伸长脖子,脸上交织着惊惧、猎奇和嗡嗡的议论。
“……天爷!
两个都没了脑袋?”
“造孽啊!
李寡妇和她那小闺女吧?”
“听说是昨儿就……谁这么狠的心肠啊!”
“大女儿兰儿呢?
怎么没提?”
小**灵地在前头分开人群,嘴里嚷着“劳驾劳驾,衙门办事!”
许言跟在他身后,白衣在灰扑扑的人群中显得格外素净,也格外扎眼。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俊秀得近乎昳丽、却毫无表情的脸上。
“许大夫!
这边请!”
守在**院门口的赵虎一眼瞧见他们,如释重负地迎上来,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和凝重。
他侧身引着许言主仆二人,穿过由衙役组成的人墙,踏进了那扇洞开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院门。
院内的景象比外面压抑的议论更为首观地冲击着感官。
寻常的农家小院,此刻却成了修罗场。
正屋的门板歪斜地倒在一旁,显是被人强行撞开的。
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合着初冬清晨的寒气和某种隐约的、令人作呕的甜腻腐坏气息,扑面而来,熏得人脑仁发胀。
几只绿头**在低空嗡嗡盘旋,发出令人心烦的噪音。
府台周大人背对着门口,负手站在院子中央。
他身形挺拔,穿着深青色的官服,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脸色铁青。
他面前站着个五十岁上下的干瘦老头,正是此地的保长王老实。
王老实佝偻着腰,脸色比地上的霜还白,嘴唇哆嗦着,正断断续续回话。
“……回、回大人话,”王老实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是西街的更夫刘老栓,天、天蒙蒙亮那会儿,巡、巡到这**院墙外头,瞅、瞅见那土坯墙上……有、有好大一片黑乎乎的东西,凑近了闻……一股子腥气!
他觉着不对,就、就使劲拍门喊人,里头死寂一片,没、没半点动静。
老栓慌了神,赶紧跑去找小的……小的带了几个壮实后生过来,门……门从里头闩着,喊破了喉咙也没人应,大伙儿一合计,就、就撞开了……”周大人沉默地听着,下颌线绷得死紧。
王老实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声音里带着哭腔:“门一开……那、那味儿……冲得人一个趔趄……小的……小的壮着胆子往里一瞧……哎哟我的老天爷啊!”
他猛地闭紧了眼,仿佛那恐怖的画面还在眼前晃动,“就、就在堂屋地上……两……两个身子……穿着李寡妇和她小闺女慧儿的衣裳……可……可脖子上头……空、空荡荡的!
血……满地都是……都凝住了……黑红黑红的……”一阵寒风卷过院子,吹得角落里几根枯草瑟瑟作响。
小虎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胃里一阵翻搅。
连周大人身后几个年轻些的衙役,脸色也白了几分。
周大人缓缓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许言:“许大夫,有劳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却也透着一丝对专业者的尊重。
许言微微躬身:“分内之事。”
他提着自己的靛蓝布包,步履沉稳地走向那洞开的、如同巨兽之口的堂屋门。
屋内的景象比院中更加惨烈。
光线昏暗,仅靠门口透入的天光照亮。
堂屋的地面几乎被一层厚厚的、凝固发黑的血泊覆盖,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腥气。
两具无头的女尸,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倒卧在血泊之中。
靠门稍近的那具,体型丰腴些,穿着深褐色打着补丁的粗布棉袄,下身是灰布棉裤。
她的姿势像是向前扑倒,一只手向前伸出,似乎想抓住什么,另一只手则怪异地压在身下。
稍远处那具则显得纤细许多,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袄,下身……下身竟空无一物!
灰布裤子被褪到了脚踝处,露出两条细瘦、惨白、沾满污血和秽物的腿。
**仰面躺着,双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分开。
屋子中央,一张歪倒的小木桌旁,散落着一个纺锤和几缕未纺完的麻线。
角落里,一只未纳完的鞋底静静躺在那里,针线还别在上面。
许言面沉如水,仿佛隔绝了这地狱般的气味和景象。
他半跪下来,布包摊开在手边。
他先戴上特制的、浸过药汁的薄棉布手套,然后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检查靠门那具丰腴女尸。
“年约西十,体格健壮。”
许言的声音在死寂的堂屋里响起,清晰、冷静,不带丝毫情绪,如同在陈述一件物品的性状。
他小心地托起**的手臂,检查关节。
“尸僵己遍布全身,强硬明显。”
又轻轻按压**背部和肩部**的皮肤,“尸斑**融合,呈暗紫红色,指压褪色缓慢。”
他凑近**的颈项断口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断口皮肉卷缩,创面粗糙,有反复砍*的痕迹,凶器应为剁骨刀一类的重器。
创缘皮肤有轻微生活反应,系濒死或刚断气时所为。”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稍远处那具年轻纤细的、下身**的尸身。
眼底深处,一丝极快的、冰冷的锐芒闪过。
他走过去,动作更加谨慎。
“年约十五六岁,身形未足。”
许言蹲下身,目光首先落在女孩被褪至脚踝的裤子上,以及那刺目的、暴露在外的**。
他拿起一块干净的白布,小心地覆盖住女孩的下身,只露出需要检查的部分。
他用镊子极其轻柔地拨开周围凝固的血污,仔细观察。
“外**……有严重撕裂伤,创口新鲜,深入肌层。
**体撕裂……**内壁有擦挫伤及新鲜出血。”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死者生前曾遭暴力侵犯。”
他小心地提取了些许沾染在腿根内侧的污秽物和干涸的血迹,用特制的油纸包好。
接着,他同样检查了女孩的尸僵和尸斑状况。
“尸僵强,尸斑融合明显,指压褪色。”
目光移向颈部的断口,“断口情况与另一具类似,创面不平整,反复砍*所致。
凶器应为同一件。”
他又仔细查看了女孩的手,指甲缝里很干净,没有明显的挣扎搏斗留下的皮屑或血污。
最后,许言的目光扫过屋内。
血泊边缘有拖曳的痕迹,通向里屋门口。
他起身走进里屋。
这里陈设简单,一张土炕,一个破旧的衣柜。
炕上的被褥凌乱,有明显拉扯翻滚的痕迹。
地上散落着几件女孩的旧衣裳。
他蹲下身,在炕沿下靠近地面的位置,发现了几点深褐色的、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的喷溅状小血点。
他用小刀轻轻刮取了一些。
做完这一切,许言站起身,脱下手套,走到院中。
周大人和一干人等正焦灼地等待着。
寒风似乎也吹不散这里凝结的沉重。
“大人,”许言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初步勘验完毕。”
周大人目光灼灼:“如何?”
“两名死者,确系此间户主寡妇李氏及其次女李慧儿。
死亡时间,”许言顿了顿,目光扫过屋檐下凝结的白霜,“应在昨日傍晚时分,酉时前后。”
“死因?”
周大人追问。
“李氏颈项遭重器反复砍*,头颅被割,致命伤即在此处。
其身上无明显其他致命外伤及抵抗伤。”
许言的目光转向屋内,语气沉凝几分,“李慧儿,除同样被割去头颅外,死前曾遭暴力侵犯,**严重撕裂,创伤极深,大量出血。
其致命伤,可能为割喉,亦可能……由侵犯导致的重创引发失血或剧痛休克。
需**膛细验方能最终定论。”
“侵犯?”
周大人脸色更沉,眼中怒火升腾。
“是。”
许言肯定道,随即补充,“现场有拖曳痕迹,结合里屋炕上凌乱及地上喷溅血点,推断凶手应是在里屋对李慧儿施暴,后将其拖至堂屋,与己遭毒手的李氏尸身置于一处,再行割首。
凶器为斧类重器。
凶手气力颇大,手法**暴虐,带有强烈的泄愤意味。
此案,仇杀的可能性极大。”
“仇杀……”周大人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如电射向一旁面无人色的保长王老实,“王保长!”
“小、小的在!”
王老实腿一软,差点跪下。
“李氏守寡多年,平日为人如何?
可曾与人结怨?
尤其是不共戴天之仇怨?”
周大人声音冷厉,“她那个大女儿李兰儿,现在何处?”
“回、回大人!”
王老实额头冷汗涔涔,“李寡妇……唉,就是个本分苦命人,拉扯两个闺女不容易。
平日里……就是嘴巴有点碎,爱占点**宜,邻里间拌嘴是有的,可……可要说深仇大恨……”他苦着脸使劲回想,“没、没听说过啊!
至于兰儿那丫头……昨儿白天还有人看见她在河边洗衣裳呢!
人……人没找到啊大人!”
他声音里也带上了惊恐。
周大人眉头锁得更紧。
大女儿李兰儿下落不明,是生是死?
是逃了?
还是……他猛地想起方才百姓议论中那句“兰儿呢?”。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
“赵虎!”
周大人厉声下令。
“卑职在!”
“即刻带人,详查李氏母女,尤其是李寡妇近半年来所有往来,有无**争执,有无钱财纠葛,有无……**韵事!
邻里街坊,一个不漏,给本官细细问清楚!”
“是!”
赵虎抱拳领命。
“还有,”周大人目光转向那血腥的堂屋,又扫过寂静的里屋,一字一句,寒意森森,“那两颗不见的头颅,给本官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李兰儿的下落,更是重中之重!”
他最后的目光落在许言身上,带着一丝托付:“许大夫,烦请再费心,若有新的发现,即刻报我。”
许言微微颔首,目光却再次投向那阴森的正屋门洞。
寒风卷过,似乎带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呜咽。
他敏锐地捕捉到,在靠近大门的一棵树上有着攀爬的痕迹,上方似乎还勾悬着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