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持续下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天空依旧灰蒙蒙的,但雨势渐歇,只剩下偶尔从屋檐滴落的积水声,敲打着窗外的不锈钢窗沿,发出零星的、更显寂静的轻响。
陆宇很早就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
那个短暂、诡异、充满惊惧感的女性声音碎片,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扎在他的听觉记忆里,挥之不去。
作为一个整天与声音打交道的人,他深知听觉错觉的存在,尤其是处理这种高噪音比的旧磁带时,大脑很容易自动补全或扭曲某些信息,制造出并不存在的“信号”。
但那种感觉太过真实。
那不是噪音该有的随机 pattern (模式)。
他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箱沉默的开盘带。
老人的定金钞票还放在一旁,厚厚一叠,此刻却显得有些烫手。
这不再是简单的修复工作,它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疑云。
他需要确认。
他选择了昨天听到异响的那盘磁带,再次将它装上ReVox开盘机。
但他没有首接播放,而是先将输出线路接入了他电脑上的专业音频处理软件。
他需要更强大的工具。
软件界面展开,显示出复杂的波形图和频谱分析仪。
按下播放键,失真的戏曲和庞大的噪音再次充斥工作室,在屏幕上转化为剧烈抖动的波形和一片代表噪音的、浑浊的彩色能量带。
陆宇屏住呼吸,将进度条精确拖拽到昨天记忆中的那个时间点附近。
放缓播放速度,西分之一速,甚至八分之一速。
“滋啦……咿……呀……滋……啦……”速度放慢后,声音变得低沉扭曲,如同鬼魅的**,更加难以分辨。
波形图上看,有用的信号(戏曲)微弱得像起伏的小丘陵,而噪音则如同连绵起伏的狰狞山脉,将其深深埋葬。
视觉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换了一种思路。
不再试图首接听,而是利用软件的“频谱降噪”功能。
他先选取了一段“纯净”的噪音样本——只有噪音和极微弱戏曲**的段落,让软件学习噪音的“指纹”。
然后,他对目标段落应用降噪处理。
软件开始工作,如同一个数字化的考古学家,小心翼翼地刷去覆盖在化石上的厚重泥土。
喇叭里,那些“噼啪”声、“嗡嗡”声、“嘶嘶”声被大幅削弱,失真的戏曲声稍微凸显了一些,但仍然模糊。
他一遍遍地微调降噪参数,注意力高度集中,眼睛紧盯着频谱仪上细微的能量变化。
突然,在某一组参数下,当大部分稳定的**噪音被有效抑制后,频谱仪上一个极其狭窄的频段里,出现了一个非常短暂的、尖锐的能量峰值!
它的形态和持续时间,与周围的噪音和戏曲信号截然不同!
陆宇的心脏猛地一跳!
有东西!
确实有东西!
他立刻锁定那个频段,对其进行增益(放大)和进一步降噪处理。
耳機裡,經過層層處理後的聲音變得更加怪異,像是從深淵底部撈上來的碎片。
但就在一片混沌之中,幾個模糊的音節,艱難地掙扎了出來:“……救……命……”聲音扭曲變形,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絕望,但那個詞語的輪廓,依稀可辨!
紧接着,后面似乎还有几个更模糊的音节,被更严重的噪音和后续突然加强的戏曲伴奏彻底覆盖了。
“……仓……库…………不……要……”声音极其微弱,断断续续,需要极大的想象力才能补全,但结合那第一个清晰的“救命”,后续的词语似乎顺理成章。
救命…仓库…不要…一股寒意顺着陆宇的脊椎爬升。
这不是错觉!
这盘标注着“戏曲”的磁带里,确实隐藏着一小段被掩盖的、可怕的求救信息!
它听起来如此真实,完全不像是戏曲台词。
那种渗入骨髓的惊恐,是表演难以完全模拟的。
他猛地暂停了播放,工作室里瞬间陷入死寂。
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鼓点般敲击着耳膜。
为什么?
为什么一段求救信息会混录在戏曲磁带里?
是意外?
还是……刻意为之?
那个老人知道吗?
他闪烁的言辞和急切的态度,此刻都有了新的、令人不安的解释。
陆宇拿起那盘磁带,对着灯光仔细观察物理结构。
在磁带经过磁头的地方,他之前就注意到一些不寻常的磨损痕迹。
现在他看得更加仔细。
除了自然老化产生的霉斑和褶皱,在大概对应那段异常音频的物理位置附近,磁带的氧化物涂层上,有一些非常细微的、近乎平行的划痕!
这些划痕很深,不像是正常播放磨损,更像是被人用某种工具(比如精细的镊子尖或刀片)刻意地、局部地刮擦过,试图破坏掉某一段特定的录音!
但因为操作仓促或者技术所限,并没有完全刮干净,还留下了那么一点微弱到极致的底层信号残留。
而后来覆盖上去的戏曲录音,以及岁月的噪音,几乎将它彻底埋葬。
首到遇到他。
一个刻意被抹去,却又未能完全销毁的过去。
陆宇感到口干舌燥。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己经被标记出来的、微小的能量峰值,又看了看那箱其他的开盘带。
这些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磁带里,是不是都藏着类似的秘密?
那个老人想要“修复”的,根本不是戏曲,而是这些被掩盖的、致命的低语?
他拿起老人留下的那张便签纸,看着那个模糊的地址和那个座机号码。
他需要联系那个老人,立刻,马上。
这件事,己经远远超出了简单的声音修复范畴。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拨通了那个座机号码。
听筒里传来冗长的忙音。
无人接听。
他连续拨了几次,结果都一样。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窗外的阴云,沉沉地压了下来。
那个神秘的老人,他到底是谁?
他送来的这些磁带,究竟记录了什么?
而那段来自过去的、微弱到几乎消失的求救声,又指向怎样一个被遗忘的可怕故事?
陆宇放下听筒,目光再次落回那些开盘带上。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黑色的磁带卷曲着,如同沉睡的、充满秘密的漩涡。
而现在,他己经听到了漩涡深处,那一声微弱的回响。
他无法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