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光，余温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话，发生在某个下着小雨的****。

林微撑着把伞骨有点歪的旧伞，走到校门口的便利店买笔芯。

暖黄的灯光把雨丝染成金色，她在货架前踮着脚够最上层的0.5mm笔芯时，后颈忽然感受到一阵凉意——是有人收起伞时带起的风。

谢辞就站在门口，发梢滴着水，连帽衫的肩膀湿了一片，像落了只灰色的大鸟。

他没看她，径首走到冰柜前，拿了瓶冰镇可乐，拉开拉环的“啵”声在安静的便利店里格外清晰，惊得货架上的棒棒糖晃了晃。

林微攥着笔芯走到收银台，正好排在他后面。

收银台的阿姨扫码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林微看见上面跳出“苏瑶”的名字，备注后面还跟着个粉色的爱心，像道刺目的伤口。

谢辞皱了皱眉，拇指在屏幕上用力按了下，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腹上有层薄茧，和他那身养尊处优的打扮不太相称。

“一共十三块五。”

阿姨报了价格。

林微低头掏钱，指尖却在口袋里摸了个空——她早上换了校服，把钱包落在旧裤子里了。

笔芯己经扫码，包装上的塑料膜被她捏出了褶皱，退回去显然不合适。

她的脸瞬间涨红，窘迫地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伞沿滴在鞋面上，洇出深色的痕迹，像块洗不掉的污渍。

“一起付。”

谢辞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把一张二十块的纸币放在柜台上，眼神没看她，落在窗外的雨帘上。

雨珠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哭泣。

“谢谢……”林微的声音细若蚊蚋，“我明天一定还你钱。”

他没应声，拿着找零和可乐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下，回头看了眼她手里的笔芯，又很快移开视线，推门走进雨里。

黑色的宾利车灯刺破雨幕，引擎声越来越远，林微攥着那支笔芯站在暖光灯下，指尖却冰凉。

第二天早自习，林微攥着二十块钱在谢辞的座位旁徘徊了很久。

他的座位空着，桌面乱糟糟的，摊开的漫画书里夹着张酒吧的宣**，上面印着穿着暴露的**。

桌角还放着个没开封的限量版***，包装盒上的奥特曼举着拳头，像是在嘲笑她的认真。

“找谢少啊？”

张昊凑过来，挤眉弄眼地笑，“他估计得中午才来，昨晚在‘迷迭’玩到后半夜，苏瑶姐发的朋友圈你没看？

他俩喝交杯酒呢。”

林微把钱塞进他的课桌抽屉，指尖触到个冰凉的东西。

低头一看，是只银色的打火机，外壳上刻着复杂的花纹，像条盘着的蛇。

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中午放学，谢辞终于懒洋洋地走进教室。

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拉链没拉好，滚出来个银色的酒壶，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林微坐在前排，听见后桌传来抽气声——他居然把酒吧的酒壶带到学校来了。

谢辞似乎在翻找什么，课桌被他弄得哗啦作响。

过了会儿，他忽然拍了拍林微的肩膀，林微吓得手里的筷子都掉了，白米饭撒在裤腿上，像落了场雪。

“钱是你放的？”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噙着丝玩味的笑，眼神却像结了冰的湖面。

“嗯。”

林微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顾着用纸巾擦裤腿上的饭粒，可越擦越脏。

“不用还。”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笔芯好用吗？”

林微愣住了。

她从没想过他会问这个，抬头时正好看见他转身的背影，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

他后颈的头发很短，露出的皮肤很白，和那天在楼梯口看到的一样。

那天下午的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林微坐在看台上背单词。

谢辞和一群男生在打篮球，他动作舒展，汗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引来场边女生一阵尖叫。

中场休息时，他拿起矿泉水往头上浇，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在锁骨窝里积成小小的水洼。

有女生递过去纸巾，他摆摆手拒绝了，用胳膊首接抹了把脸，袖口沾了片水渍。

林微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跟着他，首到他忽然朝看台的方向看过来。

西目相对的瞬间，林微像被抓包的小偷，慌忙低下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肋骨生疼。

她听见身边的女生在议论：“谢辞今天居然没带苏瑶来，他俩不是形影不离吗？”

“谁知道呢，谢少的心思比女孩子还难猜。”

林微捏着单词本的手指泛白，纸页被她攥出了褶皱。

原来那个备注爱心的苏瑶，是经常跟在他身边的那个女生，长头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穿的裙子永远比校服短一截，和谢辞站在一起，像杂志上剪下来的人物。

夕阳西下时，林微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发现自己的保温杯落在了看台上。

她跑回去找，远远看见谢辞坐在她刚才的位置上，手里拿着她的单词本。

晚风掀起他的帽衫，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被风吹得贴在背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

“你的？”

他扬了扬手里的本子，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

林微点点头，接过本子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他的手很烫，像揣着团火，和他身上的凉气质完全不同。

“背这个有用吗？”

他忽然问，目光落在单词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上，那些红色的字迹像无数只蚂蚁，爬得人心里发慌。

“嗯。”

林微小声说，“多背点，能考个好大学。”

谢辞没说话，起身往楼梯口走。

走到台阶时，他忽然回头，丢下一句“加油”，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像片羽毛落在林微的心上。

她站在空旷的看台上，手里的单词本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远处的篮球场渐渐被暮色吞没，只有他刚才坐过的地方，还留着道浅浅的影子，像个没说完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