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医院急诊楼的灯光穿透暮色时,云禧刚结束一台长达西小时的清创手术。
她摘下手术帽,揉了揉发僵的脖颈,白大褂后背洇出的汗渍己经凉透。
护士递来温水,她喝了两口,才想起母亲武韵早上特意叮嘱的事——晚上七点,拾光咖啡馆和朱阿姨的儿子相亲。
“云医生,真不去啊?
听说朱阿姨儿子是消防员,长得可精神了。”
小护士一边收拾器械一边打趣。
云禧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她对相亲向来没兴趣,只是母亲说朱慧是她年轻时最好的姐妹,推不过情面,才勉强应下。
换好便服走出医院,晚风卷着桂花香扑过来,她拢了拢黑色针织开衫,脚步不紧不慢地走向停车场。
林景云是被母亲朱慧从***拽回家的。
“妈,队里晚上有夜训,我真没空。”
他扒着门框,作训服上还沾着训练时蹭的草屑,“再说我都说了不想相亲。”
“少废话!”
朱慧叉着腰,把一套深蓝色西装扔到他怀里,“我跟你武阿姨都约好了,人家姑娘是市医院的医生,人漂亮又稳重,你必须去!”
林景云看着那套熨帖的西装,突然生了个主意。
他不想相亲,更不想耽误人家姑娘,不如……搞砸它。
等朱慧在客厅里催第三遍时,林景云终于从卧室出来了。
朱慧的眼睛差点瞪出来。
她儿子没穿那套西装,而是套了件亮红色的秋衣,领口印着个圆滚滚的**旺仔头像,嘴角咧得老高,露出两排白牙。
下身是同款秋裤,紧紧裹着两条长腿,裤脚堆在脚踝。
最离谱的是脚上的鞋——一双亮金色的切尔西靴,鞋跟厚得能当武器,在灯光下闪得人眼晕。
“林景云你穿的什么玩意儿?!”
朱慧气得想拿鸡毛掸子抽他,“我给你准备的西装呢?”
“妈,这多喜庆啊。”
林景云拍了拍旺仔的脸,一本正经地说,“红配金,寓意好,说不定人家姑娘就喜欢这风格。”
他心里打着算盘:穿成这样,只要对方不是审美有问题,肯定第一眼就跑,正好省得浪费时间。
朱慧被他气笑了:“你可别后悔!
人家姑娘叫云禧,市医院的医生,跟你上次住院的地方……知道了知道了,云禧是吧?
我走了啊妈!”
林景云抓起钥匙就往外冲,把母亲后半句话堵在了门里。
拾光咖啡馆的落地窗外,车流汇成橘**的河。
林景云缩在靠窗的卡座里,感觉自己像个移动的霓虹灯牌。
红秋衣的料子有点闷,贴在背上发黏,秋裤的松紧带勒得他腰疼,金色切尔西更是硌得脚底板发麻。
邻桌的情侣偷偷往他这边瞟,捂着嘴笑的样子毫不掩饰。
他拿起桌上的柠檬水猛灌了一口,酸得龇牙咧嘴——早知道穿成这样会被围观,还不如去夜训跑五公里。
墙上的时钟指向七点整。
林景云抬头看向门口,心里默默祈祷:姑娘啊,你可千万别来,来了也赶紧走。
风铃“叮铃”一响,推门进来的女人穿着黑色针织开衫,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线条利落的颈项。
她的目光扫过室内,在看到他这桌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林景云手里的玻璃杯“咚”地撞在桌沿上。
是云禧。
那个在急诊室里戴着口罩,眼神冷得像手术刀的女医生;那个他拄着拐等了三小时,就为了说句“谢谢”的云禧;那个他偷偷用铜丝拧了月亮,却没敢送出去的云禧。
她怎么会在这里?
林景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高压水枪滋了一下,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想把秋衣往秋裤里塞,结果动作太急,手肘撞到桌角,柠檬水洒了半杯,顺着桌沿滴在金色切尔西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云禧己经走到了他对面。
她没坐,就站在那里,目光从他胸口的旺仔头像,缓缓滑到紧裹着腿的红秋裤,最后落在那双沾了水的金色切尔西上。
她的眉头一点点蹙起来,不是急诊室里那种评估病情的凝重,而是一种混杂着错愕、荒谬,最终沉淀为冰冷的审视。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透出了“不耐”。
林景云的脸“腾”地红了,比秋衣的颜色还深。
他能感觉到周围所有的目光都扎在自己身上,旺仔头像咧开的笑脸此刻看起来像在嘲讽,金色切尔西的鞋跟反射着灯光,晃得他眼睛发花。
他张了张嘴,想说“云医生好”,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这衣服是我**我穿的”,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像被浓烟呛住了似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云禧静静地看了他两秒。
两秒,短得像急诊室里一次心电监护的跳动,却长到让林景云数清了她睫毛上沾的细碎光影。
然后,她转身了。
没有一句质问,没有一个眼神,甚至没有一丝停顿。
黑色针织开衫的下摆扫过椅背上搭着的围巾,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像她在手术台上收尾时,那干脆利落的最后一针。
“云医生!”
林景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惊得邻桌的情侣都转过头。
云禧的脚步没停,背影很快消失在咖啡馆门口,风铃再次响起,清脆得像在切割他的耳膜。
林景云僵在原地,手还维持着伸出去的姿势。
窗外的车流依旧流动,咖啡馆里的音乐舒缓地响着,只有他像个被按了暂停键的小丑,穿着一身红底金字的笑话,站在原地。
他突然反应过来,几步追出门口,只看到云禧的车尾灯拐过街角,很快融进了车流。
“对……对不起!”
他对着空气喊了一声,声音在晚风中散得七零八落。
路人投来奇怪的目光,他低下头,红秋衣裹着的肩膀垮了下来。
金色切尔西踩在人行道上,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脸上,烫得烧心。
云禧发动车子时,指尖有点发凉。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荒谬到极致的愤怒。
她不是在乎穿搭的人,急诊室里见多了衣衫褴褛的病人,甚至亲手为浑身是泥的流浪汉缝合过伤口。
但今天不一样——那是相亲,是两个陌生人基于尊重的初次见面。
林景云的穿着,不是随性,是冒犯。
她想起他在火场里把呼吸面罩让给老人的报道,想起他腿上打着石膏还坚持训练的韧劲,想起他递铜丝月亮时眼里的认真……那些拼凑起来的、还算立体的形象,在看到那身旺仔秋衣配金色切尔西的瞬间,碎得像被踩过的玻璃。
车刚停稳在楼下,武韵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禧禧,见到景云了吧?
怎么样啊?
朱阿姨说他今天特意打扮了的……”云禧拎着包走进单元门,声音没什么起伏:“嗯,见到了。”
“人是不是挺精神?
我就说他随**,浓眉大眼的……妈,”云禧打断她,电梯镜面映出她冷淡的脸,“他穿了件印着旺仔的红秋衣,红秋裤,脚上是金色切尔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哎哟我的天!
这孩子是故意的吧?
他小时候就爱搞怪,肯定是不想相亲,故意穿成这样吓你的!”
“可能吧。”
云禧走出电梯,掏出钥匙开门,“我没跟他说话,走了。”
“你这孩子,怎么不等人家解释解释?”
武韵的笑声停了,语气软下来,“景云真的是个好孩子,上次小区着火,他第一个冲进去救了三楼的老**,自己呛得咳了好几天。
他就是脸皮薄,怕被拒绝,才出这种馊主意……”云禧换了鞋,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妈,我累了,先洗澡了。”
挂了电话,她看着玻璃杯里晃动的水纹,想起林景云刚才站在咖啡馆门口,红着脸喊“对不起”的样子。
其实他道歉的时候,眼神挺真诚的,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但那又怎样?
她云禧的时间,不是用来欣赏这种低级玩笑的。
林景云是贴着墙根溜回家的。
一进门,朱慧就迎上来:“怎么样?
跟小禧……妈!”
林景云把自己摔在沙发上,抓着头发哀嚎,“你怎么不告诉我,跟我相亲的是云禧啊?!”
“我怎么没告诉你?”
朱慧叉着腰,“我跟你说过三次,是市医院的云禧医生,就是你上次住院给你处理伤口的那个!
你自己说‘知道了知道了’,耳朵往哪儿长了?”
林景云愣住了。
他好像……是有点印象。
母亲说过“市医院”、“云医生”,但他当时满脑子都是怎么搞黄相亲,根本没往心里去。
“我……”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朱慧坐到他旁边,戳了戳他的红秋衣:“你穿成这样,人家姑娘没拿咖啡泼你就算好的了。”
林景云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旺仔的笑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想起云禧当时的眼神,那种近乎漠视的冷淡,比在急诊室里拒绝他时,更让他难受。
“我是不是……给她印象更差了?”
他声音闷闷的,像被**破的气球。
“你说呢?”
朱慧叹了口气,“人家姑娘多好的条件,你穿成这样,换谁都得觉得你不靠谱。”
林景云没说话,默默地把金色切尔西脱下来,鞋跟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走到阳台,对着窗外的夜空发呆。
晚风把桂花香吹进来,他却觉得鼻子发酸。
第一次见她,他躺在病床上,狼狈得像条落水狗,被拒绝了;第二次见她,他穿成个笑话,连让她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云禧会不会觉得,他林景云,就是个没分寸、不靠谱的蠢货?
云禧给武韵热了杯牛奶,看着母亲喝完才洗漱回房。
洗漱完躺在床上,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
急诊室的工作群里还在发今晚的接诊量,她扫了两眼,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眼前却莫名闪过林景云的脸。
一次是在抢救室,他攥着她的手腕,说“先救小女孩”,眼神亮得惊人;一次是在咖啡馆,他穿着红秋衣,红着脸喊“对不起”,眼神里全是慌乱。
两个画面重叠在一起,像张印错了的报纸,荒诞又割裂。
她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算了。
反正也不会再有交集了。
而此刻的林家,林景云正蹲在垃圾桶旁,小心翼翼地把那双金色切尔西塞进去,又把红秋衣秋裤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衣柜最底层。
他对着镜子,看着自己通红的眼睛,用力拍了拍脸。
林景云,你就是个笨蛋。
但笨蛋也有笨蛋的执着。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员发的合照,照片里他穿着消防服,站在火场前,笑得一脸坦荡。
云禧,对不起。
但我不会就这么放弃的。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像撒了一把细碎的、带着韧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