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九年正月廿西的天京,晨雾比昨日淡了些。
天王府的琉璃瓦在晨光里泛着青蓝 —— 这瓦是去年从苏州官窑调运的,洪秀全特意下令改了传统的明黄,换作 “天青” 色,取 “天父覆佑” 之意。
承运殿外的白玉阶上,露水还没干透,两个侍立的童子捧着铜盆,盆里盛着今早从玄武湖采的荷花,花瓣上的水珠滚落在阶石上,洇出点点湿痕。
洪仁玕站在殿外第**台阶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楠木杖 —— 这是昨日陈先生所赠,杖头被匠人连夜包了层银皮,刻上半朵白莲。
他穿了件新制的红绸蟒袍,却在袖口改了暗褶 —— 方便伏案书写,这是他让阿福特意嘱咐裁缝改的。
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各捧着个紫檀木盒:一个装着他在**绘制的《资政新篇》定稿,另一个盛着从伦敦带回的黄铜地球仪,球面用朱砂标着太平天国的疆域。
“干王,天王己在殿内等候。”
传旨的太监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声音却带着少年气 —— 他原是武昌的戏子,太平军攻武昌时被掳入军中,因识得几个字,被选入天王府。
他引着洪仁玕往里走,脚步轻得像踩在棉上,“今儿个殿里的香换了,是暹罗进贡的‘龙涎香’,天王说,配得上干王带来的西学。”
承运殿的门是楠木做的,雕着 “天父牧羊” 图 —— 羊群里混着几个黄头发的洋人,是洪秀全亲自指点匠人加的,说 “万国皆天父子民”。
殿内没有梁柱,穹顶绘着星图,用珍珠嵌出北斗七星 —— 这是去年洪仁玕托人从**捎来的星图拓本,洪秀全见了十分喜欢,便命人按图绘制。
洪秀全坐在殿中最高的宝座上,穿件天青色龙袍 —— 龙纹被改作 “云纹绕日”,领口绣着红色十字架。
他比洪仁玕记忆里瘦了些,鬓角的白发用青绸裹着,手里捏着串菩提子,见洪仁玕进来,抬手时串珠撞出轻响:“仁玕,过来些。”
洪仁玕走到殿中,刚要弯腰,却被洪秀全止住:“免了跪拜 —— 新朝该有新礼,以后见朕,行三鞠躬便可。”
他指了指旁边的紫檀椅,“坐。”
这是太平天国定都天京五年来,首次有臣子能在承运殿内落座。
殿外侍立的侍卫们都屏住了呼吸 —— 他们见过东王杨秀清鼎盛时也只能站着奏事,如今这刚从**回来的干王,竟能得天王如此礼遇。
“你带来的《资政新篇》,朕看了三遍。”
洪秀全捻起串珠里的颗绿菩提,“里面说要‘开银行、修铁路’,这些朕不懂,但朕信你。
当年你在花县教朕儿子读书时,就说过‘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
洪仁玕刚要回话,却见洪秀全从袖中摸出份黄绸诏书,递给他:“你自己念。”
诏书的字迹是洪秀全亲笔,笔画里带着颤意 —— 他近年目力渐衰,却坚持亲手写重要文书。
洪仁玕展开诏书,声音稳而清:“奉天承运,天父天兄降旨:洪氏仁玕,游学西洋,通晓天学,特封‘干王’,总揽朝政,节制诸王。
凡天**政、农商、文教诸事,悉听其调度 —— 钦此。”
最后 “钦此” 二字落音时,殿外忽然传来靴底蹭地的声响。
洪仁玕眼角余光瞥见殿门两侧的阴影里,站着几个穿红绸袍的人 —— 为首的是李秀成,他袖口绣着 “忠王” 字样,双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指节发白;旁边是韦昌辉的侄子韦志俊,去年刚从安徽调回天京,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在盯着洪仁玕手里的诏书。
“谢天王信任。”
洪仁玕将诏书叠好,躬身时袍角扫过地砖上的星图,“但新政推行,需诸王协力。
臣恳请天王允准,日后每逢朔望,召诸王与臣共议政务。”
洪秀全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你倒是会做人。”
他从宝座旁的架子上取下个锦盒,递给洪仁玕,“这是‘辅政玉印’,玉是和阗采的,印文是朕让文书房拟的 —— 你看合不合用。”
玉印方三寸,印文是 “天国干王辅政之印”,刻的是九叠篆,却在边角加了个小小的十字架。
洪仁玕接过时,指尖触到印柄上的温度 —— 昨夜匠人特意用温水浸了整夜,怕玉质太凉伤了他的手。
“有件事,朕得提醒你。”
洪秀全忽然压低声音,串珠在掌心转得飞快,“东殿旧部还在,韦家的人也盯着兵权。
你推行新政可以,但别学杨秀清那样 —— 把诸王都逼到墙角。”
洪仁玕刚要答话,殿外传来个粗声:“天王!
臣有本启奏!”
话音未落,一个红脸膛的汉子大步走进来,是侍王李世贤,他刚从**前线回来,甲胄上还沾着泥点。
“干**到天京,就封王掌政,怕难服众!”
他 “咚” 地一声单膝跪地 —— 忘了洪秀全刚说的新礼,“臣在**杀清兵时,干王正在**享清福,凭什么……住口!”
洪秀全把菩提子往案上一拍,串珠散了两颗在地上,“仁玕在**不是享清福,是替天国找出路!
你以为那些洋枪洋炮是天上掉的?
没有他在***络,英国领事能肯卖火器?”
李世贤脖子梗着,却不敢再说话。
他身后的李秀成上前半步,拱手道:“天王息怒。
侍王只是担心,新政太急会乱了军心。
不如先让干王在苏南试办,若有成效,再推行不迟。”
这话说得软中带硬 —— 李秀成是军中威望最高的诸王,他一开口,殿内的气氛顿时僵住。
洪仁玕看着李秀成腰间的佩刀,那刀鞘上镶着七颗蓝宝石,是去年攻破**时所得,洪秀全赐给他的 “功刀”。
“忠王说得有理。”
洪仁玕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臣愿先在天京、苏州、安庆三地试点新政。
三个月后,请天王与诸王查验成效。
若有差池,臣自请削爵。”
洪秀全盯着洪仁玕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好!
就依你。
但有一条 —— 辅政之权,谁也不能动。”
他指了指殿外,“传朕旨意,让工部把左辅殿修茸好,给干王当公署。
再调五百‘御林兵’,归干王调度。”
这话一出,李秀成和李世贤都变了脸色。
左辅殿原是东王杨秀清的办公地,自去年杨秀清被诛后一首空着,如今让洪仁玕入住,明摆着是要给他 “东王级” 的权势;御林兵更是洪秀全的亲军,调给外臣还是头一遭。
离开承运殿时,日头己升到檐角。
李秀成跟了出来,在白玉阶下停住脚步:“干王留步。”
他从袖中摸出张地图,“这是苏南布防图,去年新绘的。
干王要推新政,先得知道哪里能走,哪里是坑。”
地图是羊皮做的,边角用红绸包了,上面用朱砂标着清军的哨卡。
洪仁玕接过时,指尖触到李秀成的手 —— 掌心有层硬茧,是常年握枪磨的。
“多谢忠王。”
他忽然想起昨日在码头,陈总制说 “走路脚跟稳,是个能成事的”,此刻看李秀成,倒觉得这话也能用在他身上。
“我不是帮你。”
李秀成转身时袍角扫过阶边的荷花,“我是帮天国。
但你记住 —— 军中弟兄认的是胜仗,不是洋书。”
洪仁玕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对阿福说:“把那箱从**带来的‘恩菲尔德**’,挑十支送到忠王府。
就说是…… 谢他赠图。”
阿福愣了愣:“那枪不是要给天兵营试练的吗?”
“天兵营以后会有更多枪,但人心,得先稳住。”
洪仁玕掂了掂手里的玉印,印柄的银皮硌得掌心微疼,“你再去趟格物小学 —— 昨日见那校舍漏风,让木匠赶紧修缮,别冻着孩子。”
回到左辅殿时,工匠们正在换匾额。
原来的 “东殿” 二字被**,新刻的 “干王府” 三个字刚刷上金漆,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殿内的地砖正在重新铺 —— 洪仁玕让人把原来的龙纹砖换成素面青砖,只在正厅摆了张西洋式的长桌,是从**运的红木做的,能坐二十人。
“干王,英国领事派人送了封信。”
阿福捧着个牛皮信封进来,信封上盖着英国领事馆的火漆,“说今日午后想来拜访。”
洪仁玕拆开信,里面是英文写的,夹着张中文译稿。
领事说想 “商谈火器贸易”,却在末尾提了句 “愿为天国介绍铁路工程师”。
他指尖在 “铁路” 二字上敲了敲:“让他们明日来。
今日我要先把咨政院的章程拟出来 —— 这才是根基。”
正说着,门外传来喧哗。
一个老太监闯进来,手里举着个托盘,盘里是件黄绸袍:“干王!
这是天王赐的‘辅政袍’,绣了十二章纹呢!”
袍角的云纹里,竟藏着细小的齿轮图案 —— 是阿福昨日跟裁缝说的,洪仁玕想在衣饰里加些 “西学记号”。
他刚要接过,却见门外冲进个少年,是天王府的侍读:“干王!
不好了!
韦志俊带了十几个将领,在府外求见,说要‘为天国固本’!”
洪仁玕走到门口,见府外的石狮子旁,韦志俊领着一群穿铁甲的将领站着。
他们都没穿朝服,腰间的刀鞘敞着,明摆着是来施压的。
韦志俊见他出来,往前一步:“干王!
咨政院要选乡官,岂不是要夺诸王的权?
当年东王想设‘六部’,就没成 ——东王没成,不代表新政不成。”
洪仁玕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人群静了下来,“乡官由百姓选,才能知民间疾苦。
若诸王真为天国着想,该盼着乡官能替你们分担,而不是怕他们分权。”
他指了指韦志俊腰间的玉佩,“这是天王赐的‘靖难佩’,当年你随西王打仗时得的 —— 那时你们不怕清军的刀,如今倒怕百姓选个乡官?”
韦志俊脸涨得通红。
那玉佩是他最看重的物件,刻着 “忠勇” 二字,是他哥哥韦昌辉还在时请洪秀全题的。
他张了张嘴,却被身后的老将军拉住 —— 那是参加过金田**的秦日纲,他对韦志俊摇了摇头:“干王说得对,咱们是打仗的,别管文官的事。”
人群渐渐散去时,夕阳把左辅殿的影子拉得很长。
洪仁玕望着韦志俊等人的背影,忽然对阿福说:“把那箱《几何原本》搬出来,放在正厅最显眼的地方。”
“放书做什么?”
阿福不解。
“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要推的新政,不是**夺利,是要让天国学会算清楚‘利弊账’。”
洪仁玕摸了摸腰间的辅政玉印,印上的十字架硌着掌心,“明日英国领事来,你记得把安庆机器局的图纸准备好 —— 咱们要造自己的炮,就得先让洋人知道,咱们懂行。”
暮色漫进正厅时,长桌上己摆好了笔墨。
洪仁玕铺开宣纸,写下 “咨政院章程” 五个字。
笔尖的墨在纸上晕开,像他此刻的心境 —— 有天王的信任做底气,有旧勋的阻力做考验,更有千万百姓的期盼在远处等着。
窗外的蝉鸣忽然响了起来,是今年第一声蝉鸣。
洪仁玕停笔侧耳,忽然笑了 —— 天京的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