铝锅在蜂窝煤炉上咕嘟作响,李曼娜推开斑驳的木门时,母亲正就着十五瓦的灯泡择菜。
搪瓷盆里的黄花菜在灯光下泛着暖黄,旁边的老座钟摆到七点一刻。
房间里,一张旧木桌倚墙摆放,桌上铺着带有花纹的塑料桌布,边缘己经磨损。
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家庭合影,照片边缘略有卷曲。
对面是一个老式的衣柜,表面漆面斑驳脱落。
“回来啦?”
母亲问,“小张说那小伙子是市政工程局的?”
母亲往搪瓷杯里倒麦乳精,勺柄碰在杯壁上叮当作响。
煤炉的火苗**铝锅底,映得墙上父亲的劳模奖状忽明忽暗。
“嗯。”
李曼娜接过麦乳精,玻璃杯壁的温度熨贴着手心。
母亲坐在缝纫机前,踏板发出“咯吱”声:“小张说他给王大爷家的猫画窝,还在砖窑睡了三天?”
缝纫机的针线穿过蓝卡其布,在裤脚边扎出细密的线脚,“这年头,肯蹲工地的大学生不多了。”
“他……是挺细心的。”
李曼娜低头搅着麦乳精,褐色的漩涡里浮出几颗没化开的糖粒,“还给我讲怎么用废钢筋做晾衣架。”
母亲突然停住缝纫机,叹了口气:“**走后,咱家的自行车棚总漏雨。”
老人的手指划过缝纫机上的划痕,“上次你去上夜班,我搬梯子修棚顶,摔下来把腰闪了。”
煤炉里的煤块爆出火星,李曼娜看见母亲后腰别着的暖水袋,布袋是用她旧围裙盖的。
“那我让他帮咱们搭个铁皮棚……”话一出口,李曼娜的耳根就红了。
母亲“噗嗤”笑出声,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那敢情好!
**留下的工具箱,锁都锈了。”
她起身往煤炉里添煤,火光映亮她鬓角的白发,“下周日让他来吃饭?
我把**腌的**蒸上。”
老式收音机突然响起邓丽君《甜蜜蜜》的歌声。
李曼娜环顾西周:“我哥呢?”
母亲朝一扇房门示意:“里屋呢,下岗了。”
李曼娜走进里屋,看见哥哥蹲在地上擦拭生锈的扳手。
“厂里裁员名单下来了。”
哥哥头也不抬,扳手在月光下划出银亮的弧,“妈说,回南方老家种橘子去。”
母亲也跟着走了进来:“你哥的事,我们商量好了。
老家的橘子树该剪枝了,你外婆留下的老房子......”话音未落,李曼娜瞥见哥哥工装裤口袋露出的一角,蓝黑色的下岗通知书,日期和陈默获奖的日子,只隔了三天。
母亲把晒干的橘子皮装进玻璃瓶:“你外婆的老房子,该修修了。”
夜风渐起,陈默推着自行车经过红星机械厂中心医院,急诊室的灯牌在暮色里亮得刺眼,他看见李曼娜正扶着位老**走出大门。
两人经过桂花树下时,老**突然指着枝头说:“姑娘,这花跟你老家院子里的一样香。”
李曼娜的笑声飘过来,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在秋夜里传得很远。
陈默捏紧车把,桂花瓣落在车筐里,积了薄薄一层。
医院的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又呼啸而去。
他跨上自行车,车轮碾过地上的桂花,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日清晨,陈默跨在二八自行车上,后座绑着的工具箱随着颠簸叮当作响,帆布包里塞着特意去红星百货买的桃酥和芝麻酱,还有连夜画好的自行车棚改造图纸。
车把上挂着的煤矸石钥匙坠,在阳光下泛着灰蓝色的光。
李曼娜站在单元楼下张望,远远瞧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露出腰间别着的卷尺。
陈默停稳车,抹了把额头的汗,笑着举起手里的牛皮纸袋:“这个芝麻酱,百货商店排了半小时队才买到。”
楼道里光线昏暗,陈默主动走在前面,提着工具箱的手虚护着墙面,生怕磕碰到李曼娜。
三楼转角处,李曼娜的母亲正倚着门框张望,见两人上来,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到了一起:“快进来快进来,***都炖上了!”
一进屋,陈默就被墙上挂着的老照片吸引。
泛黄的照片里,年轻的李父穿着工装站在机床前,胸前别着“劳动模范”的奖章。
“这是孩子**,在红星机械厂干了一辈子。”
李母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声音里带着怀念,“他可是个能工巧匠,当年厂里的设备坏了,别人都修不好,只有他能搞定。
可惜走得早,家里的物件都没人修。”
陈默放下工具箱,目光扫过墙角生锈的自行车棚,又看了看漏雨的天花板。
“阿姨,我先看看自行车棚?
趁着上午太阳好,争取今天就修好。”
说着,他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因为长期测量晒出的健康肤色,从工具箱里取出扳手和铁钉。
李曼娜跟着母亲在厨房帮忙,时不时透过窗户张望。
只见陈默站在**的木梯上,专注地拆卸旧铁皮,汗水浸透了后背,却浑然不觉。
当他发现棚顶的木梁有些腐朽时,二话不说骑车去了建材市场,回来时车筐里塞满了新木料。
临近饭点,崭新的铁皮棚终于搭好。
陈默仔细检查每一处接缝,又用铁丝加固了支架,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
洗手时,他瞥见卫生间的灯泡忽明忽暗,顺手就换了个新的,还把松动的毛巾架也重新拧紧。
饭桌上,李母不停地往陈默碗里夹菜,***的香气混着芝麻酱的醇厚,在小屋里弥漫开来。
陈默聊起旧城改造的趣事,说到给王大爷家设计猫窝时,惹得母女俩首笑。
他详细讲解着如何利用废旧材料给老小区加装便民设施,眼里闪烁着热忱的光。
临走时,李母硬塞给陈默一包刚蒸好的豆包:“孩子,以后常来,家里的缝纫机皮带该换了,还得麻烦你。”
陈默接过豆包,认真地点头:“好的阿姨,明天我就带新皮带过来。”
夕阳西下,陈默骑着自行车消失在巷口。
李曼娜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摸了摸口袋里那块煤矸石钥匙坠,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单元楼新搭的自行车棚在余晖中泛着微光,仿佛在诉说着,有些温暖,正悄然生根发芽。
立秋后的雨丝裹着凉意渗进窗缝,李曼娜蹲在旧木箱前,看母亲将蓝布衫叠得方方正正。
樟木箱底压着泛黄的全家福,父亲戴着红星机械厂的工作牌,站在最中间。
“把这箱冬衣先放存在你这儿,”李母的手指抚过箱沿开裂的木纹,“南方用不上这些厚棉袄。”
哥哥蹲在门口捆行李,麻绳勒进装着搪瓷缸和铝饭盒的蛇皮袋。
二八自行车铃铛突然响起,陈默推着车停在单元楼下,车筐里的保温桶还冒着热气。
“阿姨,我买了红豆沙,路上喝。”
陈默关切地说。
李母接过保温桶,眼眶突然红了。
自从老伴走后,这是头一回有人惦记她路上的冷暖。
楼道里传来邻居收煤球的声响,混着楼下馄饨摊的叫卖,在潮湿的空气里晕成模糊的一团。
“小陈啊,”她抹了把脸,从口袋掏出枚铜顶针,“曼娜手笨,缝被子总扎到指头,你……多照应着点。”
母亲又递过一袋橘子,表皮还带着新鲜的枝叶:“等橘子红了,你们也回来看看。”
陈默接过顶针和橘子时,李曼娜正在厨房灌热水瓶。
水蒸气在瓶口凝结了串串水珠,她想起小时候跟着母亲回南方,绿皮火车的玻璃窗上也总凝着这样的水珠。
哥哥的蛇皮袋蹭过门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惊醒了楼道里打盹的黑猫,它弓着背窜进雨里,爪印在青石板上洇成深色的花。
“到了写信!”
李曼娜追到巷口,雨丝打湿了鬓角。
母亲的蓝布衫在雨幕里晃成模糊的点,哥哥推着行李的背影,和记忆里父亲去厂里加班时的身影渐渐重叠。
陈默撑起伞罩住她肩膀,伞骨上的锈迹蹭在她袖口。
1994年6月12日,他们恋爱了。
恋爱的日子像浸了蜜的桂花糕。
每个周末的夜晚,他们都会沿着护城河漫步,李曼娜的护士鞋踩碎满地梧桐叶。
月光穿过枝桠,在她发梢镀上银边,陈默总忍不住想,医院消毒水味道的白大褂下,藏着怎样柔软的灵魂。
李曼娜会在他加班时送来保温桶,虾仁馄饨的热气模糊了图纸上的线条。
陈默则骑着二八自行车,载着李曼娜穿过整条挤满香樟树的老街,铃铛声惊起树梢的麻雀。
某个夏夜,护城河的风裹着荷花香,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慢慢的,两个影子交叠在一起。
李曼娜突然停住脚步:“陈默,你说……我们会一首这样吗?”
她的声音比蝉鸣还轻。
“我爸妈在城西给我们买了套60平米的新房。”
陈默摘下眼镜擦拭雾气,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等我升了副科长,就带你去拍结婚照。”
1996年的雪粒子打在塑钢玻璃上沙沙作响,李曼娜踩着板凳挂红绸,碎花围裙扫过缝纫机上的蓝卡其布——那是母亲留下的布料,被她裁成了窗帘,边角料拼出个“囍”字贴在衣柜上。
陈默正在新房阳台上装晾衣架。
方头捷达的车钥匙在裤兜里硌得生疼,那是他跑遍三个二手车市场淘来的93款,副驾驶座位还留着前车主贴的“出入平安”剪纸。
陈默父亲戴着老花镜,手指划过户型图上的钢筋标注。
老人从木箱里掏出个黄铜水平仪,眯着眼调整结婚照相框的角度——黄铜水平仪是他在红星机械厂当钳工的老伙计。
捷达车的喇叭突然在楼下响起,小张举着塑料袋冲进楼道,马尾辫上的雪花落进李曼娜的发间:“曼娜!
百货商店最后一批蕾丝婚纱被我抢到了!”
塑料袋里的婚纱蹭着陈默刚装完的晾衣架,金属钩子上还挂着他给李曼娜焊的发夹——用工地剩下的钢筋弯成了玉兰花形状。
李曼娜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那发夹上,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与回忆。
她轻**发夹,仿佛能感受到陈默当年的用心与温情。
那一刹那,她的心中涌起一股淡淡的甜蜜与幸福,仿佛又回到了他们曾经相濡以沫的岁月。
“爸,您看这结婚证照片……”陈默把相框递给父亲,两人的合影被阳光照得发亮。
老人用袖口擦了擦玻璃,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红本本:“收好咯,早帮你们盖好章了。”
缝纫机突然“咯吱”响了一声,李曼娜这才发现布料下压着张纸,是陈默画的户型图,主卧角落用铅笔描着:“给曼娜做梳妆台的位置”。
雪越下越大,捷达车的后视镜上挂着串红绸。
陈默蹲在车尾箱找扳手,却摸出个丝绒盒子——里面是他买给李曼娜的银镯子,内侧刻着“永结同心”西个字。
“曼娜,过来——”陈默端详着银镯子,朝屋里的李曼娜喊去。
李曼娜走出屋来,陈默将银镯子戴到她手上,李曼娜笑了,心里满是甜蜜和幸福。
不知何时,李曼娜的白大褂蹭到车身上的雪,她突然笑出声:“还记得三年前你修自行车棚吗?
我妈说你袖口的机油比我爸的还多。”
陈默掏出口袋里的请柬,边缘画着座小房子和一辆歪歪扭扭的自行车。
李曼娜从围裙里拿出张纸条,是她给病人开的假条背面,写着“1996.1.18,嫁给陈默”。
两人心有灵犀的相视而笑。
捷达车的雨刮器突然自己动了起来,刮落的雪花里,能看见民政局门口那对新人的影子,正被路灯拉得很长,长过三年前煤炉旁那杯没喝完的麦乳精。
小说简介
网文大咖“萍踪追影”最新创作上线的小说《浮沤录》,是质量非常高的一部都市小说,陈默李曼娜是文里的关键人物,超爽情节主要讲述的是:台灯在灰墙上浮动着幽蓝光晕,陈默盯着计算器跳动的数字,喉结像被锈住的齿轮艰难滚动。自己的房贷月供2468元、车贷月供1853元、陈晨婚房的房贷月供3280元与婚礼策划单上刺目的86666元,宛如几根淬毒的钢针深深扎进视网膜;菲菲这个学期的舞蹈班培训费4500元、王雪中央音乐学院15900元的学费还没有付,鲜红的缴费截止日期仿佛张着血盆大口,还有父亲晚期肺癌的住院治疗费……三岁的陈菲菲踮着脚尖扒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