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车声在惊雷后戛然而止,像被硬生生掐断的喉咙。
林墨扶着浑身发抖的哑婆婆坐到炕沿,目光扫过屋里的陈设——墙上挂着褪色的年画,画中戏服女子的脸被人用墨涂掉了;墙角堆着半筐干瘪的野果,果皮上布满细小的牙印,不像人咬的;最显眼的是炕头那只破旧的布娃娃,正是他在村口踢到的那个,只是此刻娃娃的脖子上多了一根红绳,绳结打得异常复杂。
“您认识晚晴?”
林墨拿起布娃娃,指尖触到布料时,一阵冰凉顺着皮肤爬上来,像有细小的虫子在游走。
哑婆婆看到布娃娃,突然激动起来,她指着娃娃的桃花刺绣,又指向窗外的老槐树,嘴唇翕动着,发出“嗬嗬”的声响。
林墨这才注意到,窗外不远处矗立着一棵异常粗壮的老槐树,树干需要三人合抱,枝桠扭曲地伸向雾中,像是无数只抓挠天空的手。
“晚晴在槐树下?”
林墨追问。
哑婆婆猛地摇头,抓过布娃娃抱在怀里,用袖子反复擦拭娃娃的脸,眼神里既有疼惜,又有恐惧。
这时,屋外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泥泞里,带着沉重的拖拽感,正一步步靠近茅草屋。
哑婆婆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她推着林墨往炕边的矮柜后躲,自己则抓起墙角的柴刀,背对着门站定,脊背挺得笔首,像一株濒死却不肯弯折的枯木。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林墨缩在柜后,透过柜门的缝隙往外看——门口的浓雾里,站着一个高瘦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背上背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猎刀,刀鞘上缠着几圈黑布。
他的皮肤是常年不见光的青白色,五官轮廓很深,只是眼神冷得像冰,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哑婆婆。
“他是谁?”
林墨低声问,手指摸到了背包里的折叠刀。
哑婆婆没回头,只是握紧了柴刀,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吼,像被侵犯领地的野兽。
男人没说话,目光扫过屋里的陈设,最后落在哑婆婆怀里的布娃娃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外来的?”
林墨从柜后站出来,注意到男人的裤脚沾着新鲜的泥土,还有几点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血迹。
“我是来找人的,民俗研究……这里没你要找的人。”
男人打断他,猎刀的刀柄被他攥得发白,“明天天亮前离开,走古道,别回头。”
“阿槐……”哑婆婆突然放下柴刀,用手势比画着,指向林墨,又指向老槐树,最后做了个“留”的动作。
被称为“阿槐”的男人脸色沉了沉,看向林墨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一个掉了脑袋的布娃娃,听到了纺车声。”
林墨如实回答,他注意到阿槐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压抑什么情绪。
阿槐沉默片刻,转身走向门口:“今晚别出门,尤其是别靠近老槐树。”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浓雾里,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哑婆婆这才松了口气,瘫坐在炕沿上,指了指灶房的方向,示意林墨可以留下。
林墨点了点头,帮她添了些柴火,灶膛里的火光跳跃着,映得墙上那幅被涂掉脸的年画忽明忽暗,像有个模糊的人影在画里晃动。
夜深时,雨停了,浓雾却更浓了,浓得化不开,贴在窗户上,像一层湿冷的膜。
林墨躺在临时搭的草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阿槐的警告和哑婆婆的手势。
他悄悄摸出祖父的日记,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翻看——“**二十三年,七月初七。
鬼阴村的雾里有东西在唱歌,调子很熟,像戏班的《离魂赋》。
那个穿红衣的姑娘站在槐树下,她的影子……没有脚。”
“七月初八。
阴婆的祠堂里挂着一匹黑布,上面绣着人脸,眼睛是用活人指甲做的。
她告诉我,这叫魂布,能让死人‘活着’。”
“七月初九。
晚晴说,她等了一百年,等一个能烧了魂布的人。
可我不敢……”后面的字迹变得潦草,像是写得很急,最后几个字被墨水晕染,看不清原貌。
林墨合上日记,心里疑窦丛生:祖父当年显然和晚晴有过接触,他不敢做的事,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歌声。
不是纺车声,也不是人的嘶吼,而是一个女子的声音,调子凄婉,像山涧的流水,又像断线的风筝。
歌词模糊不清,只能听出重复的两个字:“归……归……”林墨的心猛地一跳,想起日记里的话——穿红衣的姑娘,站在槐树下。
他悄悄推开窗户,浓雾涌了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槐花香。
视线穿过雾气,能看到不远处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红色的身影。
那身影背对着他,长发垂到腰际,风一吹,衣袂飘飘,确实没有影子。
歌声就是从她那里传来的。
林墨屏住呼吸,看着她缓缓转过身。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到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月光(雾中居然有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突然,红衣女子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朝茅草屋的方向看来。
林墨下意识地缩回头,心脏狂跳不止。
等他再探出头时,槐树下己经空无一人,歌声也停了,只有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像有人在低声叹息。
他低头看向窗台,不知何时,那里多了一片沾着露水的槐花瓣,花瓣上,用指甲刻着一个极小的“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