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小院,人头攒动。
男女老少交头接耳,嗡嗡作响。
张佑安踩着老桑树粗壮的枝杈,居高临下看着底下黑压压一片,差不多了。
“是时候表演真正的技术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小激动。
他蹭蹭又往上爬了一截,双手拢在嘴边,扯开嗓子吼:“乡亲们!
静一静!
听我说!
昨夜我爹娘托梦了!”
“西北方!
有‘黑风’过境!
铺天盖地全是蝗虫!
蝗灾要来了!
大家赶紧把存粮捂好!
一粒都别卖!”
话音一落,人群先是一静。
“噗嗤——”一声刺耳的嗤笑打破了寂静。
王三元正叼着草棍剔他那口黄牙,唾沫星子溅到泥鞋面上。
他斜眼睨着树上的张佑安,满脸不屑:“我说小郎君,做个梦就嚷嚷有蝗灾?
病没好利索,搁这儿逗大伙儿玩呢?”
他咂咂嘴,信口胡诌:“我昨晚还梦见财神爷拍我肩膀,说我老王要发大财了呢!”
“哈哈哈!”
人群瞬间哄笑。
“老王,发财了别忘了请酒啊!”
“就是!
苟富贵,勿相忘!”
王三元更得意了,腆着肚子:“放心!
流水席管够!
不过嘛…”他故意拉长调,“得先给财神爷塑个金身还愿!”
“我昨晚还梦见娶媳妇了呢!”
大牛瓮声瓮气喊,“咋连个媒婆毛都没见着?”
旁边的汉子立刻起哄:“大牛,你没给神仙还愿!
赶紧磕头去,明儿媳妇就上门!”
“哈哈哈……”更大的笑声几乎掀翻屋顶。
村里的王婆一脸愁苦挤上前:“小郎君啊,可不敢犯糊涂!
小孩子家家的,说这不吉利话!
真要有蝗虫,不定谁冲撞了神仙,老天爷降罪呢!
得赶紧烧香拜拜啊!”
“就是!”
有人立刻附和,“你说蝗灾就蝗灾?
我昨儿刚把最后两石陈粮卖了!
现在让我留粮?
全家喝风啊?”
那人一脸肉疼加不信。
质疑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没人当真,都觉得这小郎君前些日子病傻了,净说胡话。
那眼神,**裸的轻蔑和嘲笑。
张佑安看在眼里,心头那点火气反倒被压成了冰——他更喜欢看这群人待会儿脸被打肿的傻样!
“让**飞一会儿……”他嘴角勾起一抹贼淡的弧度,利落地滑下树。
分开人群,他走到院子中央的石磨盘旁站定,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嘈杂:“乡亲们,不信我,理解。
毕竟一个梦,听着玄乎。”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嘲笑、或担忧、或不耐烦的脸,“可我爹娘梦里,不光说了蝗灾,还教了我一门‘神仙法术’!
今儿,就让大家开开眼!”
“小郎君!
硝石来了!”
**焦急的喊声及时杀到,他费力挤出人群,怀里抱着个布包,里面是张佑安要的硝石碎石。
老仆额头冒汗,忧心忡忡,生怕小主人下不来台丢大脸。
张佑安冲他一点头,眼神安抚。
不再废话,首接解开布包,抓起一把灰白硝石碎石,“哗啦”一声倒进旁边准备好的大陶罐里!
罐里装着半罐清水。
刷!
所有目光聚焦陶罐。
院子瞬间死寂,只剩远处几声狗叫。
起初,罐子毫无动静。
“快看!
罐子外面…冒汗了?!”
眼尖的惊呼。
只见陶罐粗糙的外壁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起密密麻麻的水珠!
越来越多,连成一片湿痕!
罐底,隐约浮起几颗浑浊的小冰渣!
“嘶……”倒吸冷气声此起彼伏。
“真…真有冰?”
“老天爷开眼了……”一刻钟后。
那几颗可怜的小冰渣,竟然…化了!
罐底只剩浑浊的水!
罐壁的水珠也不再凝结,甚至滑落下来。
死寂被瞬间点燃!
“哈哈哈!”
王三元第一个蹦出来,指着陶罐笑得首拍大腿,“我就说吧!
小郎君病傻了!
弄点硝石倒水里就想变冰?
笑死个人了!”
王婆拍着大腿,一脸“果然如此”:“哎哟喂造孽!
白耽误功夫!
散了散了!”
“我看小郎君以后摆摊算命挺合适!
这忽悠功夫,天生的!”
嘲讽哄笑比刚才更甚。
连**都绷不住了,忧心忡忡:“小郎君…这…”张佑安眉头拧成疙瘩,死死盯着毫无反应的陶罐,脑子飞快转:“硝石制冰原理没错!
前期有反应…问题在哪?”
他瞬间明悟,“硝石!
纯度太低!
杂质太多!”
“再来!”
他低喝一声,弯腰抓起两大把硝石碎石,带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儿,狠狠砸进陶罐!
“老天爷,给点面子!
这时候掉链子就真成笑话了!”
他心里默念。
这一次!
水面在硝石砸入的瞬间,如同沸油遇水,“嗤啦”一声剧烈翻腾起细密的白泡!
嗤嗤作响!
紧接着,陶罐外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爬满了一层厚厚的、晶莹刺目的霜花!
那霜花顺着罐壁纹路疯狂蔓延、蜿蜒而下,眨眼就给陶罐披上了一件寒气森森的冰晶铠甲!
罐里的水,更是肉眼可见地凝固!
结冰!
“成了!”
张佑安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叉!
离得最近的大牛眼珠子差点瞪飞,使劲揉揉眼,又凑近看,确认不是眼花,“嗷”一嗓子蹦起来,指着陶罐,声音劈得不像人声:“仙术!
成了!
老天爷开眼啊!!!”
这声嘶吼如同惊雷炸响!
所有哄笑、议论戛然而止!
所有人像被施了定身法,脖子僵硬地扭向那冒着森森白气的冰疙瘩罐子!
张佑安深吸一口气,稳稳端起那冰凉刺骨的陶罐,绕着人群走了一圈,让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看到罐壁那晶莹刺目的霜花,看到罐里那块实实在在、冒着寒气的冰块!
“我的老天爷啊……”刘大爷手里的锄头“吧嗒”掉地,惊飞麻雀。
他浑然不觉。
“障…障眼法吧?”
王三元声音发颤,还带着最后一丝倔强。
趁张佑安走到面前,他猛地伸手去摸罐壁!
“嘶——!”
指尖传来的刺骨冰寒让他触电般缩手,惊疑不定。
他不死心,扒着罐口往里瞧,那冰坨子就在眼前!
还伸手进去,指甲狠狠一抠!
硬!
冰!
真冰!
王三元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煞白如纸!
他猛地后退一步,双手合十对着天空疯狂作揖,声音都变了调:“神明显灵!
神明显灵了啊!
老天爷息怒!
息怒啊!”
说着腿一软,“噗通”就要跪下。
王婆吓得倒退两步,死死盯着罐子里的冰,嘴唇哆嗦着:“活…活了半辈子…水…水自个儿结冰了…“天…天人!
这是天人啊!”
李大哥的婆娘死死攥着衣角,看向张佑安的眼神充满了敬畏,跟看庙里菩萨似的。
张佑安放下陶罐,伸手“咔嚓”掰下一小块晶莹剔透的薄冰。
那刺骨凉意激得他一哆嗦。
他捏着冰,环视着那一张张写满震惊、敬畏、恐惧的脸,脸上露出一个近乎促狭的笑:“笑啊?
刚才不是笑得挺欢实吗?
怎么现在都天生不爱笑了?”
这话如同**了封印。
“小郎君!
刚才是我们有眼无珠!
您大**量!
千万别计较!”
一个汉子满脸通红道歉。
“对对对!
小郎君,我们狗眼看人低!”
王三元此刻哪还有半点嚣张,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连连作揖,声音带着哭腔,“小郎君!
您可不能不管我们啊!
蝗虫真来了,我们咋活啊!”
“小郎君!
仙术我们信了!
可蝗虫来了咋办啊?”
刘大爷急吼吼地问,这才是要命的!
张佑安将那小块冰高高举起,晃瞎人眼。
“这冰,只是开胃小菜!”
他朗声道,“我爹娘梦里,不光教了仙术,更传了我灭蝗真法!”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只要大家伙儿听我的,一条心!
咱们就能从蝗虫嘴里,把咱们的粮食抢回来!”
“老爷夫人显灵啊!”
**再也忍不住,“噗通”跪倒,对着苍天“咚咚”磕头,老泪纵横!
这一跪,如同点燃了**桶!
院子里呼啦啦跪倒一片!
“咚咚咚”的磕头声和带着哭腔的祈祷声!
“老天爷保佑!”
“谢神仙指点!”
“小郎君说咋办就咋办!
我们都听您的!”
张佑安站在跪倒的人群中央,看着眼前这虔诚狂热的一幕,心头滋味复杂。
“这时代的百姓啊…真是…”他低声感叹,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那点利用信息差达成目的的感慨,无比清晰。
王婆抹着泪,死死拽住张佑安衣袖:“小郎君!
老婆子信你!
你说咋办,咱就咋办!
全听你的!”
张佑安的目光扫过一张张从怀疑到恐慌再到此刻充满绝对信任和依赖的脸,耳边是村民们七嘴八舌、唯命是从的应和。
他忽然想起前世导师的叮嘱:“搞农业要接地气,别总飘在天上纸上谈兵。”
此刻,他脚下是沾着硝石粉末和泥土的青石板,真实得硌脚;耳边是热切真实的民声,烫得人心头发热。
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感和沉甸甸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他咧开嘴,露出了穿越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充满干(装)劲(逼)的笑容。
与此同时,西北方的荒田枯草下,无数细小的虫卵正安静地沉睡着,贪婪地***地底的湿气。
它们并不知道,那个被村民视若神明的少年,己经用一场惊天“神迹”凝聚了人心,正磨刀霍霍,要用他那个时代的知识,为它们挖掘好集体坟场!
张佑安从怀里掏出那本《齐民要术》,翻到“治蝗”章节,郑重其事地折了个角。
这一次,那些停留在泛黄纸页上的理论,将在这贞观二年的广袤土地上,迎来一场真刀**、关乎万千人生死的实战检验!
科学治蝗,专治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