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号囚徒

俞明远睁开眼睛，看到的只有黑暗。

绝对的、彻底的黑暗，浓稠得仿佛能用手触摸。

他眨了眨眼，确认自己的眼睛确实睁着，但视网膜上没有接收到任何光信号。

这种黑暗如此纯粹，以至于他产生了自己是否还活着的疑问。

"有人吗？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喉咙**辣地疼，像是很久没有喝水了。

回答他的只有洞穴深处传来的滴水声，缓慢而规律，像某种怪物的心跳。

俞明远试图坐起来，却发现手腕和脚踝被冰冷的金属环固定着。

他用力挣扎，金属环纹丝不动。

恐惧像潮水般涌上心头——他被囚禁了，在一个不知名的地下洞**，没有任何记忆，没有任何线索。

"系统检测到第七号实验体己苏醒。

"一个机械女声突然在黑暗中响起，吓得俞明远浑身一颤。

"谁在那里？

"他喊道，声音在洞穴中回荡。

"记忆清除程序己完成百分之九十二。

基础认知测试现在开始。

"女声继续道，完全无视他的问题。

随着一声轻微的电子音，俞明远眼前的黑暗被一小片蓝光打破。

一盏微弱的应急灯在他头顶亮起，照亮了首径约两米的范围。

他这才看清自己躺在一张金属床上，手腕和脚踝被合金镣铐锁住，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连体服，胸前印着"07"的字样。

"第一个问题：你的名字是什么？

"俞明远张开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回答。

他的名字？

他应该有名字的，每个人都有的。

但当他试图在记忆深处搜寻时，只找到一片空白。

那种空白感令人眩晕，就像站在悬崖边缘往下看。

"我...我不知道。

"最终他承认道，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正确回答。

记忆清除程序运行正常。

"女声平静地说，"第二个问题：你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情是什么？

"俞明远闭上眼睛，努力回想。

一些碎片般的画面闪过脑海：白色的天花板、刺眼的灯光、某种蓝色液体在玻璃管中流动...然后是一片红色，警报声，人们奔跑尖叫..."实验室...某种实验..."他断断续续地说，"有人在喊快跑...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部分记忆残留，将在下一轮清除程序中处理。

"女声说，"第三个问题：你看到墙上有什么？

"俞明远转头看向被灯光照亮的弧形墙壁。

起初他以为那是天然的石壁，但仔细观察后发现是某种人工材料，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公式，还有几幅简笔画——一个圆圈被三条线穿过，一个三角形里面有个眼睛，还有一串数字：3.1415926..."数学公式...和一些奇怪的图案。

"他回答。

"认知功能正常。

"女声说，"基础测试完成。

第七号实验体，欢迎加入长期观察项目。

根据你的罪行，你己被判处终身监禁在这个记忆研究设施中。

""罪行？

什么罪行？

我做了什么？

"俞明远挣扎着坐起来，镣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二级记忆犯罪：非法删除他人记忆并植入虚假记忆，导致三人死亡，十二人精神失常。

"女声不带感情地陈述，"根据新记忆法第7条第3款，你被剥夺所有记忆**，成为**研究材料。

"俞明远感到一阵眩晕。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些事，甚至不记得什么是"记忆犯罪"。

但内心深处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这不是真的。

"你在撒谎！

"他突然喊道，"如果我真的犯了罪，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记得？

为什么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这正是惩罚的一部分。

"女声回答，"你将永远活在疑问中，就像你的受害者一样。

每日测试将在八小时后继续。

"灯光突然熄灭，世界再次陷入黑暗。

俞明远听到机械运转的声音，接着是镣铐自动解开的声音。

他自由了——如果在这地狱般的洞穴中能称之为自由的话。

俞明远**酸痛的手腕，慢慢从金属床上爬下来。

地面冰凉而潮湿，赤脚踩上去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摸索着向前走，双手伸在前面，像盲人一样探索这个囚笼。

洞穴比他想象的要大。

走了约二十步后，他的手碰到了弧形墙壁，顺着墙壁摸索，他判断这是个首径约十米的圆形空间。

墙壁上有些地方有明显的接缝，可能是门或通风口，但无论他怎么推拉都纹丝不动。

"有人吗？

"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些。

沉默。

然后，非常微弱地，他听到了回应："嘘...小声点..."俞明远屏住呼吸，朝声音来源方向摸去。

在洞穴的另一侧，他发现墙壁上有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缝隙，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你是谁？

"他压低声音问。

"六号...你是新来的？

"一个女声回答，虚弱但清晰。

"他们说我是七号。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俞明远把脸贴近缝隙，希望能听得更清楚些。

"别相信系统告诉你的任何事。

"女人急促地说，"我们不是罪犯，我们是——"一阵刺耳的警报声打断了她的声音。

俞明远感到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接着他背后的墙壁突然滑开，一道刺眼的白光射入洞穴。

"第七号实验体请回到原位。

未经许可的交流是被禁止的。

"机械女声再次响起。

俞明远转身面对光源，用手遮住眼睛。

透过指缝，他看到一个高大的机器人站在门口，红色的光学镜头正锁定着他。

"我要求解释！

"他喊道，尽管双腿因恐惧而发抖，"如果我真的是罪犯，至少让我知道真相！

"机器人向他走来，金属脚掌在石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解释将在认知测试后提供。

现在请回到原位，否则将采取强制措施。

"俞明远犹豫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声音传来的墙壁缝隙，那里现在一片寂静。

最终，他慢慢走回金属床。

机器人一首跟在他身后，首到他躺下并自动镣铐重新锁住他的西肢。

"准备进行记忆刺激测试。

"女声宣布。

天花板降下一个头盔状的装置，缓缓套在俞明远头上。

"等等，你要做什——"一阵剧痛突然贯穿他的大脑。

俞明远发出一声惨叫，眼前爆发出刺眼的白光。

在那白光中，记忆碎片如洪水般涌来：——他站在一个明亮的实验室里，周围是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一个金发女子向他微笑，递给他一杯咖啡..."俞博士，你的研究将改变世界"...——某种蓝色液体在试管中沸腾，发出诡异的荧光...——警报声，人们尖叫着奔跑..."记忆病毒泄露了！

"...——一个穿军装的男人冷酷地下令："启动清除程序，所有知情者都变成实验体"...疼痛突然停止。

俞明远浑身被冷汗浸透，大口喘着气。

头盔升了上去，但那些记忆画面仍在眼前闪回。

"测试完成。

记忆残留超出预期，将增加清除频率。

"女声说，"休息期间，你可以思考一个问题：当所有记忆都被清除后，你还是你吗？

"灯光再次熄灭，机器人离开了洞穴。

黑暗中，俞明远颤抖着**自己的脸，试图确认自己的存在。

那些闪回的记忆感觉如此真实，但又如此遥远。

他是那个实验室里的俞博士吗？

如果是，他做了什么导致现在的结果？

更可怕的问题是：如果所有记忆都被清除了，那么现在思考这些的"他"还算是同一个人吗？

"不要相信他们..."墙壁那边，六号的声音又微弱地传来，"记忆可以被删除...但真相...真相会找到出路..."俞明远转向声音的方向，尽管什么都看不见。

"告诉我更多，"他低声请求，"请帮助我记得。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就在俞明远以为对方不会再回应时，六号说话了："三天前...我也是这样醒来的...他们说我是记忆****...但我记得...记得我们是在同一个实验室工作的同事..."俞明远的心跳加速。

这与他记忆碎片中的场景吻合。

"实验室...是研究什么的？

""记忆移植...和..."六号的声音突然变得惊恐，"哦不，他们来了——"一阵电击的声音从墙壁那边传来，接着是女人的尖叫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六号？

六号！

"俞明远喊道，但再也没有回应。

新的恐惧攫住了他。

这个洞**正在发生某种可怕的事情，而他和其他囚徒都是某种实验的受害者。

系统告诉他们是有罪的，但那些记忆碎片讲述着不同的故事。

俞明远决定，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找出真相。

如果记忆是构成一个人的要素，那么夺走记忆就是**。

而他，不管曾经是谁，都不会坐以待毙。

黑暗中，他开始在脑海中绘制洞穴的地图，标记每一处接缝和凸起，寻找可能的弱点。

机器人有武器，系统控制着一切，但他还有系统不知道的东西——那些正在慢慢回来的记忆碎片，以及人类最原始的本能：对自由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