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深秋，湘西回龙乡的晨雾浓稠如化不开的墨，将群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19岁的陈默第二次高考失利后，踩着露水往回龙乡周田小学去时，胶鞋陷进松软的泥土里，发出沉闷的“咕唧”声，仿佛大地在叹息。
山道旁的野蕨草垂着沉甸甸的露珠，他走过时，冰凉的水珠便顺着裤脚往上爬，浸透了磨得发白的的确良裤管——那是他唯一一条体面裤子，膝盖处还打着补丁。
转过山道，青瓦白墙的周田小学映入眼帘。
这是座年久失修的二层小楼，墙皮剥落得露出暗红的砖块，像是被岁月啃噬出的伤口。
屋檐下悬着的铜铃早己锈迹斑斑，随着晨风发出微弱的“叮铃”声。
推开斑驳的木门，“吱呀”声惊飞了梁上的麻雀，扑棱棱的振翅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教室里三十多个孩子挤在破旧的课桌前，他们大多穿着打满补丁的衣裳，有的甚至光着脚丫，脚趾头沾着褐色的泥土。
前排的小男孩用麻绳捆着散开的课本，后排扎羊角辫的女孩脖子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洗去的煤灰。
可当他们抬起头，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像藏着整片星空。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陈默站在***，清了清嗓子，带着孩子们齐声诵读《少年中国说》。
他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在破旧的教室里回荡。
窗外，母亲背着竹篓采药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像根细**在他心上。
自从父亲在采石场出事后，母亲就拖着病弱的身子漫山遍野地采药，止咳的枇杷叶、止血的三七，还有能换钱的重楼，每一片叶子都凝结着母亲的血汗。
陈默的目光扫过台下，突然发现角落里的小翠又在偷偷打哈欠。
这孩子才十二岁，却要照顾两个年幼的弟妹，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做饭、喂猪，忙完家务才能匆匆赶来上学。
即便如此，她的作业永远是最工整的，课本边角都被翻得起了毛边。
想到这儿，陈默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希望能用自己的声音，驱散孩子们眼底的疲惫。
课间休息时，陈默坐在教师办公室的破木桌前，望着窗外发呆。
办公室里只有两张木桌和几把缺了腿的椅子，其中一把椅子用麻绳捆着勉强支撑。
墙上挂着的课程表早己泛黄，边角卷起，还贴着几张褪色的奖状——那是往届学生在乡里竞赛中获得的荣誉，如今却成了这间破旧办公室里唯一的亮色。
桌上放着一本翻得破旧的《教育学》，书页间夹着的干枯枫叶早己失去颜色，那是去年秋天他和学生们在溪边捡的。
“陈老师，我这道题不会。”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抬头一看，是小翠。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衣角还沾着昨晚做饭时溅上的油渍，手里攥着作业本，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
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渴望，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打扰了老师。
陈默起身，将唯一完好的椅子拉过来让小翠坐下。
他注意到小翠的作业本上，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一道题都写得密密麻麻，连草稿都认真地列在旁边。
可这道应用题，她反复涂改了好几遍，纸都快被擦破了。
“别着急，我们慢慢看。”
陈默轻声说道，一边拿起铅笔，在题目旁画起了线段图。
讲解时，他瞥见小翠咬着嘴唇，眉头紧紧皱着，认真的模样让他既心疼又欣慰。
放学铃声响起，孩子们像欢快的小鸟般冲出教室，笑声在山间回荡。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蹦蹦跳跳的背影，首到最后一个孩子消失在山道尽头。
夜幕降临时，陈默回到半山腰那简陋的与父母一起居住的土坯房。
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一到雨天就滴滴答答地漏个不停。
墙缝里灌着刺骨的寒风，吹得窗棂 “呜呜” 作响。
他摸黑点上煤油灯，微弱的光线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仿佛无数个虚幻的自己在跳动。
桌上堆着一摞作业本，还有几本翻卷边的高考复习资料，书页间夹着的纸条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批改作业时，煤油灯芯突然爆响，溅出几点火星。
陈默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却见墙上泛黄的“走出大山”标语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这标语是他刚当代课老师时贴上去的，那时的他满怀壮志，坚信知识能改变命运，想要带着山里的孩子们走出这片贫瘠的土地。
可现实却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两次高考失利，不仅耗光了家里微薄的积蓄，也让他在乡亲们的议论声中抬不起头。
他想起白天母亲咳得通红的脸，那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抓着竹篓，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为了支持他读书，母亲卖掉了家里唯一的老黄牛，如今又拖着病体采药换钱。
而他，却一次次让母亲失望。
想到这儿，陈默的喉咙发紧，眼眶不由得发热。
他用力眨了眨眼，低头继续批改作业，红笔在本子上落下的每一笔，都像是在和命运较劲。
窗外的风越刮越猛，拍打着破旧的窗户，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陈默裹紧身上的薄棉衣，那是母亲用旧棉被改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满是温暖。
他翻开下一本作业，是小翠的。
作业本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陈老师，等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当老师，教山里的孩子读书。”
一瞬间，陈默的鼻尖发酸，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夜深了，整个回龙乡陷入寂静，只有陈默的煤油灯还亮着。
那跳动的火苗，如同黑暗中的一点萤火，虽然微弱，却倔强地闪烁着，照亮他前行的路，也照亮孩子们求知的梦。
在这墨色笼罩的山坳里，陈默和他的学生们，都在为了心中的希望，努力燃烧着自己。
或许前路漫漫，或许希望渺茫，但只要这萤火不熄，就总有照亮黑暗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