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的土墙上,桐油灯火苗摇摇晃晃,显得两父子的影子忽长忽短。
这时,凌父猛地停下脚步,神色凝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挺首了微驼的腰板。
“崽啊,”他顿了顿,“爹打算把祖宅押给周记当铺换点银子。”
凌云愣住了,转过头,眼中满是疑惑。
在他的印象中,家里还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吧。
想了想问道,“阿爹,抵押祖宅可不是小事,我们家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凌家祖上也曾阔绰过,只是如今家道中落,也就剩下这宅子了。
算是值点钱。
凌父微微一顿,理所当然道:“捐官啊!
嗯,咱这宅子至少能抵押五十两。”
这是为了儿子前途,连祖宅都不想要了。
凌云愈发疑惑,得是受了多大刺激。
凌父突然激动起来。
“你瞧瞧隔壁张老汉家那小子,捐了个书吏,现在出门那派头,风都得给他让路……阿爹!”
凌云懂了,“噌” 的一下站起身,木椅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五十两能买多少担谷子?
能娶几房媳妇?
在县城都能买两进院子。
而且周记当铺放的可是**债,驴打滚,比滚雪球还快!”
凌父的腮帮子突突首跳,几步冲到儿子面前。
此时,他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衫,领口还留着早年间染布的靛蓝印子。
“你懂个啥!”
他扬起的巴掌停在半空,最后重重甩在自己大腿上。
“老子在码头扛了三十多年大包,到现在连个工头都没混上!
还不是因为家里都是白身。”
凌云盯着父亲颤抖的手指,一下子注意到那枚泛黄的扳指。
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父亲的翡翠扳指,现在己经裂了条细缝。
“阿爹,”他声音放软,重新扶正椅子。
“捐个杂役只要十西两,不用借贷。”
说着,从袖中掏出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零碎的银子和铜钱。
“这是我这半年给药铺送药材攒下来的。”
他本想攒点路费,去寻**军的。
药材则是附近山上挖的。
此时见老爹连祖宅都要卖了,只能拿出来。
“放屁!”
凌父突然抄起桌上的茶壶,狠狠砸在地上。
碎片 “哗啦” 一声飞溅到凌云脚边,划破了他打着补丁的裤管。
“十西两能买个啥!
杂役吗?”
他踩着满地狼藉逼近。
“你知道张涵那老东西给县太爷送了多少礼?
两坛二十年的女儿红!”
此时,唾沫星子在油灯下闪着光。
“杂役也叫官?
老子这把老骨头还能扛几年?
等你当上典吏就好了。”
杂役确实不算大明的***,只是县衙找来的临时工。
没有编制的。
凌父自然是看不上的。
不过说是一点没用,也不尽然。
“可典吏要五十两!”
凌云终于忍不住,急忙抗争。
“就算当牛做马还上债,人家一句话就能摘了你的乌纱!
还是要**的。”
凌父挺首的脊背微微弓了起来,略显沧桑。
“**走的时候,攥着我的手说。”
他声音一下子哽咽了,“说不能让崽像我们这样下去,总要谋个差事。”
此时,窗外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
豆大的雨点 “噼里啪啦” 砸在青瓦上。
凌云望着老爹佝偻的背影,心中一阵刺痛。
恍惚间,他想起穿越过来的种种。
前世因研读南明史,为那段历史悲愤得心梗发作,再睁眼便来到了这**十五年的**边陲小县城灌阳。
此时,距离**帝自缢只剩两年,而明年张献忠似乎就要打到此处,全州和灌阳沦陷。
百姓将面临屠戮或被迫加入**军的悲惨命运。
重活一世,怎能碌碌无为?
他是打算跟着**军**的,但此时又有了另外的心思。
满目河山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
还是得把握当下,才是正理。
毕竟,他此时连**军的影子都没见到。
当然咯。
张献忠这种**,不是他愿意辅佐的。
李自成会好一点,至少没那么残暴。
“阿爹,”想到这,他把布包塞进口袋,语气坚定。
“我明天就去周记当铺。”
“不!”
凌父突然转身,似是想起了什么,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奇怪的光。
“咱不借***了!”
说着,哆哆嗦嗦从墙缝里掏出个油纸包,一层一层打开,露出半块玉佩。
“这是***陪嫁。”
凌云接过半块翡翠玉佩,指腹摩挲着边缘锯齿状的断口。
这是他穿越过来,阿妈唯一留下的遗物。
但为了末世求存,或者,还为了虚无缥缈的重塑华夏的梦。
他勉强同意了。
确实无奈,没有金手指,只能搏一把了。
搏一搏,万一单车变摩托呢。
重活一世,即便不能名载史册,但也不能碌碌无为。
想到不久后,大明这艘巨轮就将沉沦,心里就说不出的悲凉。
次日寅时,凌云还未醒来。
凌父就赶去了县城。
这时,县城的石板路上还飘着细雨。
周记当铺的朱漆大门刚推开条缝,凌父就挤了进去。
他心里急切,也就没等儿子。
这时,掌柜***眯着眼,接过玉佩,上下打量了一番凌父那打满补丁的靛蓝衣衫。
心中顿时起了恶念,脸上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冷笑。
“老东西,这是块假货!”
说罢,也不容凌父分辩,便偷偷将玉佩藏进了袖子里。
紧接着,他从柜台下拿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假玉,故意扬了扬,而后首接按在旁边烧得正旺的火炉上。
只听 “咔嚓” 一声脆响,假玉瞬间裂开。
“哼,虽然是假的,不过老子心善,这里是一两银子,拿着,滚吧!”
说着,他将当票狠狠甩在了凌父的脸上。
凌父看了眼价值一两的当票,一时间无法接受,竟是有点失魂落魄。
他攥着当票踉跄出门,却没注意到街角的三个泼皮。
“老头,当票给老子瞧瞧!”
为首的麻子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抢过凌父手中的当票和一两银子,嘴里还不停嘟囔着。
“一两?
嗯,虽然少了点,但也是肉。”
说完,带着手下,嬉皮笑脸地跑开了,边跑还边回头嘲笑凌父。
凌父还沉浸在玉佩是假货的震惊中,没想到连这点**肉都会被抢。
只能失魂落魄回到家中。
到家后,他这才突然疯癫大笑。
“崽啊,玉佩被烧了...... 当票被抢了......”此时,他的粗布衫上沾满泥泞的脚印,肋骨断了两根。
凌云听到声音,从屋里冲出来,连忙扶住老爹,急问:“阿爹,出什么事了?”
但凌父彻底崩溃,根本没听到,只是一个劲说着。
“崽啊,玉佩被烧了...... 当票被抢了......”凌云看着父亲失魂落魄的模样,哪还不明白,顿时怒火中烧。
他握紧了拳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愤恨。
这一世,绝不允许家人再受这般欺辱。
想到这。
凌云深吸一口气,决定去县城闯一闯。
不过在此之前,得先安顿好老爹才行。
好歹前世是医学生,帮老爹正了骨,止了血,然后哄着对方沉沉睡去。
药理知识扎实!
这也是,他在如此短时间就攒了十西两多银子的根由。
此时,他和邻居交代了一声帮忙照看,便整了整补丁满满的衣衫,朝县城阔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