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摄三年的深秋,舂陵侯国的祠堂前飘着细雪。
十西岁的刘玄攥紧了手中粗糙的孝带,目光死死钉在香案上父亲刘子张的灵位,那松木的纹路在摇曳的烛火下,泛着一种冰冷的光泽。
三天前,父亲的头颅被长杆挑起,悬在亭署门口示众,脖颈处那道刀痕像一张狞笑的嘴。
郡守贴出的公文上,墨迹淋漓,写着“刺杀官长,按律弃市”。
亭长王顺那满嘴的酒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五日前的傍晚,父亲就是在巷口被他拦下的,王顺摇晃着腰间的酒葫芦,那枚铜制官印叮当作响,比他的话还刺耳:“刘子张,汉家社稷该亡了!
摄政王那是天命所归——” 话没能说完,父亲腰间的环首刀己经出鞘。
刀刃没入对方喉咙时,溅起的血珠在昏暗的暮色里,迅速凝结成了细小的黑痂。
灵堂里的烛泪还没滴干,叔父刘敞的马车就碾着青石板路来了。
这位袭爵的舂陵侯,今日卸去了官服,只穿了件素色的绵袍,腰间一枚成色极好的玉珏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走近,伸手拍了拍刘玄单薄的肩膀。
“玄儿,人死不能复生,先随叔父回去。”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
他弯腰抱起几乎冻僵的刘玄,入手是刺骨的凉意和少年抑制不住的轻颤,月光恰好透过门缝照进来,映亮了少年后颈处一块暗红色的胎记,那形状,竟有些像一幅残缺不全的汉家舆图。
“伯升那性子,怕是又在演武场练剑,文叔倒安静,应该在看书。
让他们先等着。”
刘敞的声音混杂在车轮碾过石板的吱呀声中,车窗外,舂陵军那片熟悉的演武场一晃而过,林立的長槊顶端,红色的缨穗在寒风中翻卷如火。
“你父亲的事……唉。”
刘玄靠在叔父宽厚的胸前,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皮革与马匹的气味。
忽觉一阵天旋地转,前世图书馆里特有的旧书和檀香气味、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的更始帝年表、教学楼顶坠落时划过眼前的梧桐叶—— 一幕幕,光怪陆离,竟全与眼前的青铜车饰、自己身上粗糙硌人的麻布孝衣重叠起来。
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里似乎多了些什么,又似乎空了些什么。
三日后的祭祖大礼,宗祠内青铜鼎里艾草燃烧正旺,烟气缭绕,带着一种肃穆的草木香。
刘玄规规矩矩地跪在**上,听着宗正拖长了调子宣读祭文:“……追溯先祖,克勤克俭,开基创业……” 那声音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水。
他忽然感觉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得厉害,殿外不知何时竟起了狂风,卷着细小的雪粒子,“噼啪”地拍打着窗棂。
烛火随风明灭不定,他看见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指甲缝里,好像还嵌着前世写论文时不小心蹭上的蓝色墨迹。
“高祖皇帝在上,庇佑刘氏血脉——” 宗正那抑扬顿挫的祝词,突然卡住了,刘玄下意识地猛抬头,只见香案正中,那个盛满了祭酒的古朴酒盏,竟然自己翻倒了!
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在冰冷的青砖上,迅速蜿蜒流淌开来,那形状……怎么越看越像他前世在历史地图册上看过无数遍的西域地图轮廓?
是巧合吗?
还是眼花了?
念头还没转完,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猛地从眉心炸开,无数纷乱的信息碎片如同尖针,强行刺入他的脑海:王莽篡汉、新朝的苛政、绿林赤眉的蜂起、昆阳城下的那场惨烈大战、更始**的短暂辉煌与迅速崩塌……还有,那个同样叫刘玄的皇帝,最终被乱兵用弓弦勒死在长安城外的凄凉结局。
不,那不就是‘我’原本的命运吗?
高热昏沉了足足三日。
迷迷糊糊中,刘玄似乎听见外间叔父刘敞压低了声音在说话,像是在和府里的门客商议着什么。
“……南阳这边的旱情是越来越重了,官府征税简首就是刮骨吸髓!
逼得多少人家己经断了炊烟。”
另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接口:“侯爷所言极是。
不止如此,王莽摄政后传出的‘符命’之说,近来是愈演愈烈,到处都在传谶语。
说来也怪,府上那位文叔公子,近来总见他捧着那卷《尚书》翻看,嘴里还时常念念有词,似乎在念叨什么‘刘秀为天子’……”刘秀?
那个日后的光武帝?
刘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他现在才十三岁吧?
就这么早熟,开始琢磨这种东西了?
“唉,稚子之言,当不得真。
只是眼下这局势,不得不让人多想……公子醒了!”
一个清脆的女声带着惊喜响起,打断了外面的谈话。
刘玄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光晕下,看到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侍女正小心翼翼地端着药碗走近。
视线转动,落在床头矮几上,那里放着半卷摊开的《孙子兵法》,泛黄的竹简上,“刘玄”两个古朴的隶字,与他脑海深处那个叫“刘捷”的名字,在昏暗的光线下诡异地重叠、闪烁。
那小侍女端着黑乎乎的药碗凑近,一股浓烈的苦杏仁味扑面而来。
“公子,该喝药了,医正说这能退热定惊。”
刘玄皱了皱眉,不是因为药苦,而是这味道让他想起前世医院里的消毒水,混杂着中药房特有的气味,有点怪异。
“放着吧,我现在不想喝。”
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异常平静,没有了往日少年病中的烦躁。
侍女愣了一下,想劝,却被那双清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看得有点发怵,讷讷地把碗放在了旁边的矮几上。
“玄儿,你感觉怎么样了?”
门帘一挑,刘敞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但看到刘玄睁着眼,精神似乎还不错的样子,明显松了口气。
他走到床边,习惯性地想伸手探探刘玄的额头。
刘玄微微侧头避开了。
“叔父,我没事了。
烧退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叔父眼底的青影,“这几天,辛苦叔父了。”
刘敞的手停在半空,有些讶异。
这孩子,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以前虽然也懂事,但绝没有这般沉稳的语气和眼神。
他放下手,在床沿坐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你这一病,可把你伯升兄急坏了,天天过来问几遍。”
提到刘縯,刘玄心里微微一动。
那个性如烈火的堂兄啊……“我父亲的后事,都安排妥当了吗?”
他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
“嗯,族里的长辈们都帮着料理了,只是……” 刘敞叹了口气,“郡守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王顺虽只是个亭长,但毕竟是**命官。”
“一个酒囊饭袋的亭长,死了也就死了。”
没等刘敞说完,一个洪亮的声音就从门口传来,紧接着,身材高大的刘縯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他腰间佩着长剑,眉宇间一股悍勇之气,看到刘玄醒着,脸上先是一喜,随即又拧起了眉头,“玄弟,你醒了正好!
叔父!
我们不能就这么忍着!
子张叔的仇,必须报!”
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我这就带上府里的家兵,去把那**郡守的脑袋拧下来,给大哥祭奠!”
“胡闹!”
刘敞立刻沉下脸,“伯升!
你这是想把我们整个舂陵刘氏都搭进去吗?
王莽正愁找不到由头削夺宗室封地,你这么一闹,岂不是正中下怀?”
“那怎么办?
难道就看着叔叔白死?!”
刘縯脖子一梗,眼睛都有些红了,“我咽不下这口气!”
“伯升兄,” 一首沉默的刘玄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刘縯的怒气,“你带家兵去冲击郡守府,有几成胜算?”
刘縯一愣,显然没料到一向对自己言听计从、甚至有些怯懦的堂弟会突然质问他,还是用这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
“我……” 他一时语塞,随即又梗着脖子道,“就算同归于尽,也要拉个垫背的!”
“然后呢?”
刘玄追问,“我们死了,谁来**汉室?
谁来替高祖皇帝清理门户?
靠叔父一个人,还是靠还在蒙学的文叔?”
“你!”
刘縯被噎得满脸通红,指着刘玄,“你小子烧糊涂了?
说什么胡话!
以前你不是最怕提打打杀杀的事吗?”
刘玄没理会他的嘲讽,转头看向刘敞:“叔父,孩儿以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眼下我们势单力薄,与新朝硬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当务之急,是保存实力,暗中联络各方,等待时机。”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杀一个郡守,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要对付的,是王莽,是这个所谓的摄政王。”
刘敞惊讶地看着刘玄,这番话条理清晰,眼光长远,完全不像一个刚刚失去父亲、大病初愈的十西岁少年能说出来的。
他甚至从这孩子眼中,看到了一种……一种近乎笃定的自信?
这太奇怪了。
但他不得不承认,刘玄说得对。
冲动行事,只会带来灭顶之灾。
“玄儿说得有理。”
刘敞缓缓点头,看向刘縯,“伯升,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此刻绝非意气用事之时。
你子张叔的仇,我们一定要报,但不是现在,也不是用这种方式。”
刘縯看看刘敞,又看看床上那个眼神陌生的堂弟,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说话,但紧握的拳头却没松开。
祠堂外,风雪似乎更紧了些,敲打着窗户,发出细碎的声响。
屋内的气氛却因为这短暂的交锋而变得异常凝重。
刘玄靠在引枕上,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飘飞的雪花。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要改变命运,要掌控未来,他需要做的还很多。
首先,就是要让眼前这位勇猛有余、谋略不足的堂兄,还有那位心思深沉、暗藏锋芒的堂弟,都真正认识到,谁才是那个能带领他们走出困境,甚至问鼎天下的人。
“对了,” 刘玄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文叔呢?
这几天怎么没见他过来?”
刘敞愣了一下,才答道:“哦,文叔啊……他年纪小,怕过了病气给你。
再说,他最近好像对那些谶纬图录之类的东西特别上心,整天在自己院里琢磨呢。”
刘玄嘴角不易察觉地牵动了一下。
谶纬图录?
刘秀为天子?
呵,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