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白炽灯管在沈冬头顶嗡嗡作响,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蜜蜂。
她第三次核对货单时,额前的碎发被空调冷风吹起,露出眉心一粒淡褐色的痣——那是小学时被孤儿院的铁门划伤留下的。
凌晨一点的街道空无一人,玻璃门上"营业中"的灯牌映着几只扑棱的飞蛾,在积水洼里投下细碎的阴影。
"冬冬,冷藏柜盘点完了吗?
"副店长林志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和口香糖混合的气味。
沈冬缩了缩肩膀,把圆珠笔夹在耳后:"还差酸奶区。
"她说话时盯着对方皮鞋尖上的鳄鱼logo,那是上个月店里丢的样品货。
林志强的手指擦过她耳垂取下圆珠笔时,沈冬差点打翻货架上的金枪鱼饭团。
"大学生就是娇气。
"他嗤笑着在盘点单上划拉几下,圆珠笔油渗透纸张洇出蓝色的污渍,"下个月排班表出来了,你周五晚上都得来。
"他说话时喉结上的金链子跟着颤动,那是当铺里常见的镀金货。
沈冬盯着自己磨白的帆布鞋尖点头。
鞋帮上还沾着昨天搬教材时蹭到的灰,她突然想起叶问腰间系着的破衬衫。
那个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被自动门"叮咚"的提示音切碎。
穿黑色连帽衫的男生弯腰钻进便利店,额发上沾着夜雾的水珠。
沈冬眨了眨眼,确认不是幻觉——叶问的左手正按在玻璃门上,腕骨凸起的弧度在灯光下像块冷玉,青色血管在皮肤下蜿蜒如地图上的河流。
"欢迎光临。
"她的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尾音被冷柜的轰鸣吞没。
叶问径首走向药品货架,帽衫阴影里的侧脸像被刀削过的石膏像。
沈冬注意到他拿了两盒止痛贴,又在婴幼儿专区停留片刻。
当他的手指掠过货架第三排的退烧药时,袖口滑落,那道蜈蚣似的疤痕在冷光下泛着淡紫色,像电路板上烧焦的铜丝。
"要加热吗?
"沈冬被自己突兀的问题吓了一跳。
叶问转身时,她才发现他另一只手拿着袋装鸡蛋三明治。
男生摇了摇头,把东西放在收银台上。
扫码枪的红光在他指关节上跳动,沈冬注意到他指甲修剪得过分整齐,边缘有细小的倒刺,像是经常用牙咬的。
"一共七十八元。
"她说完就后悔了。
学生折扣能省九块五,但叶问没出示学生证。
正当她犹豫时,林志强突然挤到收银台前,廉价的**水味道熏得她太阳穴发胀:"小沈啊,这位是你们年级第一吧?
我在光荣榜上见过。
"他说话时胳膊肘有意无意蹭过沈冬的胸侧。
叶问抬起眼皮。
沈冬第一次看清他的瞳色,像被雨水浸透的黑曜石,边缘泛着奇异的深蓝,仿佛有团冰冷的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
"能借用洗手间吗?
"叶问突然开口。
林志强讪笑着指了方向,等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立刻掐了一把沈冬的手肘:"装什么清高?
这种优等生最看不起你们这些兼职的。
"他的指甲在她校服袖子上留下月牙形的皱痕。
沈冬沉默地扫码,偷偷按下员工折扣键。
打印机吐出小票时,她瞥见药品栏的"双氯芬酸钠贴剂"——这是奶奶关节炎用的处方药。
去年冬天奶奶蜷在漏风的出租屋咳血时,她也曾攥着皱巴巴的零钱在药店柜台前徘徊。
自动门再次响起时,沈冬以为叶问走了。
首到冰柜的冷气扑上后颈,她才看见男生站在鲜奶货架前,手里拿着盒****。
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像只夜行的猫,帆布鞋踩在瓷砖上只留下淡淡的水渍。
"再加这个。
"叶问把牛奶放在台面上。
沈冬扫码时,铝箔包装上的冷凝水沾湿了她的指尖,凉意顺着掌纹渗进血管。
冷藏柜的灯光在他锁骨处投下菱形的光斑,那里有块结痂的擦伤,新长出的皮肤泛着粉色。
"现在八十六块五。
"她小声补充,"学生折扣己经..."叶问从钱包抽出张百元钞:"不用折扣。
"纸币边缘平整得像刚从ATM取出来的,但沈冬注意到钞票右下角用铅笔写着极小的一串数字——像是某种药品的剂量。
找零时硬币在她掌心叮当作响,十三枚五百日元硬币排列成奇怪的扇形。
叶问的手在接过零钱时顿了顿——她无名指上有道新鲜的伤口,创可贴边缘还沾着马克笔的墨迹。
那是昨天帮美术社裁KT板时划的,社长送了她半管快干掉的丙烯颜料当补偿。
"谢谢。
"他把零钱塞进牛仔裤口袋,突然指向她身后的货架,"那边标签错了。
"他的声音像砂纸擦过生锈的铁管,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沈冬转身时听见塑料箱摩擦地面的声响。
原本堆在通道的饮料箱被整齐地码在了墙角,足够通过一辆轮椅的宽度。
她突然想起医学院附属医院的无障碍通道,锈迹斑斑的扶手在月光下发亮,轮椅碾过时会有鸽子惊飞。
"喂!
谁让你乱动货品的?
"林志强提着裤子从洗手间冲出来,皮带扣撞在收银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叶问己经拎着塑料袋走到门口,自动门开合的瞬间,沈冬看见他弯腰摸了摸什么——玻璃门外坐着个穿粉色外套的小女孩,输液贴在她手背上闪着银光,轮椅扶手上挂着个褪色的美乐蒂玩偶。
林志强踹了脚饮料箱,箱体凹陷处露出"2018年生产"的字样:"愣着干嘛?
去补冷藏柜!
"沈冬蹲在冷柜前摆酸奶时,发现最里侧多了盒临期的草莓蛋糕。
标签显示昨天就该下架,但品相完好得像是刚放进去的,奶油上的草莓还带着晨露的**。
后半夜的暴雨来得突然。
沈冬缩在员工间啃冷掉的饭团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班级群里**正在统计贫困生补助名单,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首到雨水顺着**室的铁柜滴到她颈窝里。
聊天窗口突然跳出条新消息:"冬冬,**这个月的钱...(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透过雾气朦胧的玻璃窗,她看见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亮着橙黄的灯。
穿白大褂的女人正给小女孩系雨衣**,叶问撑着黑伞站在半步之外,伞面倾斜的角度刚好为轮椅上的身影挡住风雨。
雨点砸在伞布上的声响穿过街道,混着便利店空调的嗡鸣,在她耳中交织成奇怪的韵律。
沈冬的拇指悬在拍照键上方。
雨幕中,叶问突然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的方向。
她不知道他能否透过大雨和反光的玻璃看见自己,但那一刻她清楚地看见——他腕间的银色手表在雨夜里闪着冷光,表盘玻璃有道放射状裂痕,像朵破碎的雪花,又像是CT片上癌细胞的扩散影像。
货架深处传来临期商品下架的提示音。
沈冬把草莓蛋糕塞进背包时,摸到内袋里硬质的卡片——是叶问的学生证,不知何时掉进了她的围裙口袋。
照片上的男生眼神冷峻,出生日期栏显示着2005年3月21日,籍贯写着"慈安市社会福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