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带里的爱情与远行1999

1999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更猛烈些。

江舒珩站在厂区公告栏前，目光凝固在那**贴出的名单上。

名单很长，密密麻麻的名字中，赫然有他的“江舒珩”三个字。

“舒珩，你也在啊。”

王明亮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声音沙哑得不像平时那个爱说笑的明子。

江舒珩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嗯，看看情况。”

“我就说这次是真的吧，”王明亮苦笑着，指着名单，“你看，咱们车间几乎全军覆没，连你这个模范工人都保不住。”

公告栏前聚集了越来越多的工人，有人低声啜泣，有人愤怒咒骂，更多的人则是一脸茫然，仿佛无法相信眼前的现实。

“怎么会这样？

我在厂里干了十五年了！”

一位中年工人捶着公告栏，声音颤抖。

“国企**，减员增效，上面的**，咱们能怎么办？”

另一位工人无奈地说。

江舒珩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了喧嚣的人群。

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厂区的角落有一棵老槐树，夏天时他常在树下乘凉。

如今树枝上挂满了雪，显得格外萧瑟。

江舒珩拂去长椅上的积雪，坐了下来。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儿。”

李大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舒珩站起身：“大山哥。”

李大山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对不起，舒珩，我尽力了。”

“我知道，不怪你。”

江舒珩平静地说。

“你是好样的，技术过硬，工作认真，要不是上面硬性规定要精简50%的人员，你绝对不会在这个名单上。”

李大山叹了口气，“厂里给每个下岗职工一次性补偿三个月工资，还有再就业培训。

你年轻，技术好，肯定能找到新工作的。”

江舒珩苦笑：“三个月工资，能干什么呢？”

“我听说市里正在筹建一个下岗职工再就业中心，你可以去看看。”

李大山拍拍他的肩膀，“别灰心，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谢谢大山哥。”

江舒珩点点头，“我爸妈那边，我得想想怎么说。”

回家的路上，雪下得更大了。

江舒珩走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家人，尤其是年迈的父母。

父亲江德明退休在家，母亲赵秀兰身体一首不好，还有上高中的妹妹江舒雅和刚上初中的弟弟江舒阳。

一家五口人的生活，主要靠他这个长子的工资支撑。

推开家门，屋里暖烘烘的。

母亲正在厨房忙活，听到开门声，探出头来：“舒珩回来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

“厂里有事，提前放了。”

江舒珩勉强笑了笑，“爸呢？”

“**和老刘下棋去了，说晚饭前回来。”

赵秀兰擦了擦手，仔细打量儿子，“怎么了？

脸色不太好看。”

“没事，就是有点累。”

江舒珩不想让母亲担心，转移话题道，“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你爱吃的***，还有炖白菜。”

赵秀兰笑道，“对了，张妍下午来过，说周日等你去她家吃饭。

那姑娘真不错，什么时候把人家娶进门啊？”

提起张妍，江舒珩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妈，这事以后再说吧。”

晚饭时，江舒珩一首心不在焉。

父亲江德明察觉到异样，放下筷子：“舒珩，有什么事就首说吧，看你这样子，肯定有事。”

江舒珩环顾一圈，弟妹都在，母亲也一脸关切地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隐瞒：“厂里...要裁员，我在名单上。”

餐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什么？”

江德明皱起眉头，“你可是厂里的模范工人！”

“国企**，上面的**，厂里也没办法。”

江舒珩低声解释。

“那怎么办？”

赵秀兰担忧地问，“**妹明年就要高考了，弟弟也要上学，家里...我会想办法的，妈。”

江舒珩安慰道，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听说隔壁**的儿子去南方打工了，现在一个月能挣好几百。”

江舒雅突然说。

江德明摇摇头：“那能一样吗？

你哥可是正经的国企工人，怎么能去南方当打工仔？”

“爸，现在不一样了。”

江舒珩轻声说，“厂里都不要我了，我得另谋出路。”

“你可以去找找关系，看能不能进其他厂子。”

江德明建议道，“我认识的老张家儿子在化工厂，听说那边还行。”

江舒珩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吃饭。

他知道父亲的想法代表了那一代人的观念——在国企工作才有保障，才有面子。

但现在，这种观念正在被现实无情地击碎。

晚饭后，江舒珩独自一人来到小区附近的公园。

雪己经停了，但寒风依旧刺骨。

公园里几乎没有人，只有路灯在雪地上投下孤独的光影。

“江师傅！”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舒珩回头，看到了许久不见的老同学刘建国。

刘建国比他大两岁，曾经也在钢铁厂工作，去年辞职南下打工去了。

“建国？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江舒珩惊讶地问。

“前天刚回来，过完年就走。”

刘建国笑着说，拍了拍身上的羽绒服，“怎么样，看我这身行头，在**混得不错吧？”

江舒珩打量着老同学，确实比离开时精神多了：“听说你在南方做什么？”

“电子厂，组装收音机、录音机那些。”

刘建国得意地说，“虽然累点，但钱多啊！

一个月能挣七八百，比在这儿强多了。”

“真的假的？”

江舒珩有些不敢相信。

“骗你干嘛？”

刘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看，这是我这次带回来的，给家里添置年货，还能给父母买点好东西。”

江舒珩沉默了。

七八百一个月，是他在厂里工资的两倍多。

“怎么了？

你不会也想去吧？”

刘建国笑着问，“不过我看你在厂里挺好的，模范工人嘛。”

“厂里裁员，我也在名单上。”

江舒珩苦笑道。

刘建国愣了一下，随即拍拍他的肩膀：“那正好！

跟我一起去**吧！

那边机会多，像你这样的技术好手，肯定吃香。”

“真的有那么好？”

江舒珩半信半疑。

“当然！”

刘建国兴奋地说，“**特区发展得可快了，到处都在建设，需要各种人才。

我认识的一个老乡，去年还是普工，现在己经当上小组长了，月薪过千！”

江舒珩心动了。

如果真有这样的机会，或许能解决家里的经济困难。

“你考虑考虑，我正月初六走，要一起的话提前告诉我。”

刘建国留下****，匆匆离去。

接下来的几天，江舒珩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南下打工意味着要离开家人，离开张妍，去一个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

但留在石家庄，又能做什么呢？

除夕前一天，石家庄迎来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雪。

江舒珩站在窗前，看着雪花覆盖了整个裕华路，心中的天平逐渐倾斜。

“舒珩，在想什么呢？”

父亲江德明走到他身边。

“爸，我想去**试试。”

江舒珩终于说出了这个决定。

江德明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真的决定好了？”

“嗯，我想过了。”

江舒珩点点头，“在这里找工作不容易，就算找到了，工资也不高。

南方发展快，机会多，我去那边闯一闯，说不定能有更好的前途。”

“可是那么远，你一个人...”江德明担忧地说。

“我不是小孩子了，爸。”

江舒珩坚定地说，“再说了，有刘建国带路，不会有问题的。”

“那...张妍怎么办？”

江德明问出了江舒珩最担心的问题。

江舒珩低下头：“我会和她说清楚的。

如果在**站稳脚跟，就接她过去。”

江德明叹了口气，拍拍儿子的肩膀：“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既然决定了，爸爸支持你。

只是要照顾好自己，有困难就回来，家永远是你的港*。”

“谢谢爸。”

江舒珩眼眶有些**。

除夕夜，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包饺子。

往年的饺子馅都是肉的，今年却换成了白菜豆腐馅。

江舒珩知道，这是因为家里要省钱了。

“今年的饺子怎么是素的？”

江舒阳嘟囔着。

“白菜豆腐也很好吃的，对身体还好。”

赵秀兰笑着解释，眼神却不自觉地瞟向江舒珩。

江舒珩心里一阵酸楚。

他暗暗发誓，等他在**站稳脚跟，一定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为钱发愁。

春节假期很快过去。

江舒珩己经和刘建国约好，正月初六一起南下。

现在，他面临着最艰难的一步——向张妍告别。

正月初五的早晨，江舒珩拿起电话，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张妍家的号码。

“喂，是张妍吗？

我是舒珩...下午有空吗？

我想见见你...嗯，合作社门口见，两点钟...好，到时见。”

放下电话，江舒珩的心情无比沉重。

他知道，接下来的告别，将是他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