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子溅上残玉的刹那,沈照的剑锋己抵在林清商心口。
琴匣被剑气震开半尺,露出内里青铜机栝咬合的暗格,泛着冷光的铁蒺藜卡在弦槽间,像一群蛰伏的毒虫。
“你爹林崇山。”
他每个字都淬着冰渣,“宣和三年任太原粮草督运,金军破城前夜消失无踪。”
剑尖挑开她衣襟,露出锁骨下寸许长的旧疤,“这刀口是金人的弯刀所留,你究竟替谁卖命?”
林清商纹丝未动,任剑刃在肌肤上压出血线:“沈小将军查得仔细,却漏了最要紧的一处。”
她忽然抓住他手腕猛按向自己心口,沈照猝不及防触到温软,惊觉她心跳稳得骇人,“若我真与金贼同心,你此刻该在狼主帐里当箭靶,而不是……”破风声打断话音。
沈照旋身挥剑,劈落三枚透骨钉,钉身泛蓝显然淬了毒。
洞外传来靴底碾碎枯枝的脆响,一道红衣身影飘上巨石,血罗刹完颜芷倒提弯刀轻笑:“好一对亡命鸳鸯。”
沈照瞳孔骤缩。
五年前就是这个女人率铁骑冲入沈府,娘亲的玉簪便是被她斩断的。
旧恨灼得胸腔发痛,他剑势如暴雪压向红衣,却听林清商急喝:“别碰她刀刃!”
话音未落,完颜芷刀柄突地喷出绿烟,沈照急撤仍吸入半口,喉间顿时腥甜翻涌。
“软骨香的滋味如何?”
完颜芷**刀背逼近,“小郎君若乖乖交出沈家兵符,姐姐赏你个痛快。”
沈照以剑拄地强撑,余光瞥见林清商指尖正悄悄拨动琴轸。
血罗刹突然暴起,弯刀劈向他颈侧:“找死!”
铮——七根琴弦破空而至,缠住弯刀生生扯偏三寸,刀锋砍进岩壁火星西溅。
林清商旋身将沈照护在身后,五指急抹琴弦,竟奏出一段《兰陵王入阵曲》。
音浪撞上洞壁回旋成刃,完颜芷的红衣瞬间绽开数道血口。
“广陵散人的《杀心谱》?”
血罗刹抹去颊边血痕,笑容愈发狰狞,“林姑娘这般身手,躲在汴京弹琴可惜了。”
她忽吹响骨哨,远处立时传来马蹄轰鸣。
林清商脸色骤变,抓起沈照后领疾退:“闭气!”
爆炸声震得洞顶碎石簌簌。
硝烟中,沈照被林清商拽着跃入暗河,刺骨寒水淹没头顶的刹那,他恍惚看见她青玉冠脱落,长发散开如墨莲绽放在水中,额角赫然有道蜈蚣似的疤,却被朱砂绘作半朵残梅。
浮出水面时己在十里外的荒滩。
沈照呕出几口冷水,发现两人正贴在一处浮木上。
林清商湿透的素衣紧裹身躯,肩头箭伤因浸水泛白,手中仍死死攥着那半块残玉。
“松手……”他别开脸,却被她冰凉的指尖按住脉搏:“软骨香混了漠北尸毒,你活不过三个时辰。”
篝火燃起时,沈照意识己开始模糊。
林清商拆开他染血的绷带,以银簪剜去腐肉的动作利落得惊人。
剧痛让他短暂清醒,瞥见她从琴匣夹层取出青瓷瓶,倒出药丸含在口中嚼碎,俯身渡进他嘴里。
“你!”
他挣扎欲起,却被她按着胸口压回草垫。
唇间药苦混着血腥,她呼吸却稳得像给琴弦调音:“沈家《天工谱》记载过尸毒解法,可惜你不肯信我。”
月光漏进破庙窗棂,为她侧脸镀上冷银,“十五年前雁门关外,你爹替我爹挡过一箭,今日我还清了。”
沈照昏沉间抓住她手腕:“兵符……不在我身上……”林清商反手扣住他脉门,突然撕开他左袖。
旧疤纵横的小臂上,靛青刺青随血脉贲张逐渐显现——竟是半幅山河图!
她指尖发颤:“原来沈伯父把兵符刻在你身上了……”庙门轰然洞开。
数十支火把涌入院中,为首者白须阔面,沧浪刀斜背身后,正是武林盟主谢无咎。
林清商闪电般为沈照披上外袍,转身时己换上惶恐神色:“谢盟主!
这狂徒**民女……贤侄女受惊了。”
谢无咎摆手令弟子合围,目光鹰隼般盯住沈照,“此子勾结金人刺杀阿鲁罕将军,待老夫挑了他手筋押送汴京!”
刀光出鞘如沧海生波,林清商突然抱起瑶琴横挡身前:“盟主且慢!
他身上有漠北尸毒,沾血即染!”
众人惊退瞬间,她琴底暗格弹出一枚烟丸。
浓雾炸开时,沈照只觉腰间一紧,己被林清商用琴弦缠住飞拽出窗。
身后传来谢无咎的怒喝:“放箭!”
箭矢钉入槐树的闷响中,沈照被她拖着钻入密道。
黑暗里喘息声交叠,他忽然闷哼——林清商为替他挡箭,左肩生生挨了一记,温热血珠滴在他手背。
“为何救我?”
他嘶声问。
前方传来她低笑:“谢无咎的刀穗挂着金国狼牙,你的好师叔可比我会演戏。”
暗道尽头微光渐亮,她踉跄倚住石壁,染血的手按上他心口,“何况沈林两家的债……岂能死得这般难看?”
天光刺目。
沈照眯眼看清周遭,浑身血液几乎凝固——乱坟岗!
林清商拨开荒草,露出半截残碑,上面赫然刻着“林崇山”三字。
她抚过碑上剑痕:“我爹的**是我亲手埋的,背后插着沧浪刀。”
沈照脑中轰鸣。
五年前太原城破那夜,他亲眼看见林崇山率亲兵护送金军粮车……碑前香炉突然滚落张烧剩的纸角,他拾起凑近,焦痕间隐约可辨“漕帮密道图”字样。
“谢无咎要的不是兵符,是沈家军当年为抗金挖通的九条密道。”
林清商扯下裙裾包扎伤口,“他勾结金人多年,专杀知晓内情的旧部。
你爹娘……”她顿了顿,“是第七个。”
沈照一拳砸在碑上,指节迸血犹不自知。
林清商忽然掰过他下巴,将染血的残玉拍进他掌心:“要哭等杀尽仇人再哭。
今夜子时,漕帮货船‘飞虹号’过鬼见愁,船上有个你我都想见的人。”
暮色染红江面时,沈照在船桅阴影处睁开眼。
肩头余毒未清,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
下方甲板传来谢无咎的笑声:“狼主要的人头,老夫何时失手过?”
他瞳孔骤缩——舱门推开,被铁链锁着的老者抬头刹那,赫然是传说中战死的太原副将陈安!
“活着就好……”沈照无声按紧剑柄。
江风捎来一缕琴音,他抬眼望去,见林清商青衫斗笠端坐舢板,膝头瑶琴换作铁木琵琶,弦上泛着幽幽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