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烛在案头摇曳,陆明猛地从硬木榻上惊醒。
喉间翻涌着铁锈般的血腥气,额角冷汗浸透了粗麻枕巾。
他抬手想揉眼睛,却见指节修长如竹——这分明不是自己那双常年敲键盘的手。
"景行!
"门帘被掀得哗啦作响,披着补丁长衫的老仆跌进来,浑浊的眼里闪着泪光:"祖宗保佑!
昏了三日可算醒了!
"陆明喉结滚动,破碎的记忆如潮水倒灌。
这具身体的主人年方十七,是洛阳郊外陆家庄的独子。
祖上曾出过户部侍郎,如今却只剩三十亩薄田、半架残书。
前日原身冒雨进城卖字,被纵马嬉闹的节度使家奴撞飞,这才有了魂穿机缘。
"阿忠叔..."他下意识唤出老仆名字,声音沙哑得吓人。
粗陶碗抵到唇边,粟米粥混着药草苦味涌入口中。
糊着窗纸的雕花木棂外,秋风裹着枯叶拍打窗纸,像极了昨夜图书馆翻动史册的簌簌声。
忽然院门轰然洞开,铁甲铿锵声惊飞檐下寒鸦。
三个挎刀军汉踏着满地黄叶闯进来,为首者靴底还沾着暗红血渍。
"陆家小子听着!
"军汉将卷黄帛拍在案上,震得笔架乱颤:"幽州刘节度使寿辰,特征洛阳周边士子献贺表——明日辰时交到刺史府!
"老仆扑通跪下:"军爷开恩!
我家公子重伤初愈...""啪!
"马鞭抽裂了案角,碎木飞溅划破陆明脸颊。
军汉狞笑着挑起他下巴:"到底是书香门第,这小脸比醉春楼的姐儿还嫩。
若写不出让刘公欢喜的文章..."粗糙指腹抹过他渗血的伤口,"就拿你这身细皮嫩肉抵债。
"待马蹄声远去,陆明攥着黄帛的手指节发白。
五代十国的酷烈,史书上轻描淡写的"武夫当国",此刻正化作刀锋抵在咽喉。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樟木箱,泛黄的《陆氏文集》下压着原身未写完的策论——字迹清峻如刀,力透纸背处皆是"重振门楣"的执念。
"公子快逃吧!
"老仆哆嗦着往他怀里塞包袱:"前日西街王秀才拒写谄词,被剁了右手扔进洛水..."陆明却盯着案头那方缺角的洮河砚。
穿越前他正在研究后唐财政**,此刻记忆竟纤毫毕现——洛阳粮仓存粮、盐铁使贪墨证据、禁军布防疏漏...这些致命把柄在史书里不过寥寥数语,如今却成了活命的**。
"取祖父的鹤氅来。
"他蘸着脸上血渍在黄帛背面疾书,"我要让这些武夫知道,笔锋亦可**。
"残阳如血时,一袭素色襕衫的少年踏出陆宅。
腰间玉佩己典作买路钱,袖中却藏着誊写七遍的《贺幽州刘公寿表》——明面上引经据典****,暗行文间却将节度使私贩军**证据,化作藏头诗嵌在骈西俪六之中。
洛阳长街酒旗凋敝,卖儿鬻女的哀嚎随风飘荡。
陆明在刺史府朱门前驻足,望着石狮旁新添的森森白骨,忽然轻笑出声。
既然这吃人的世道容不得清贵书生,那他便做最锋利的笔,最淬毒的谋,在这乱世杀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