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来浮生一梦
1
祈晚在成为裴夫人第七年的深秋,彻底病了。
这病来得蹊跷。
她不吵不闹,只是将当家主母的金印连同库房钥匙亲手交到了西院柳清漪的手上。
“日后辛苦妹妹了,将军爱整洁,晨起要备温水净面,书案上的公文不可擅动,还有……”
她顿了顿,望向院中那株他们新婚时一起种下的海棠。
“这院子,往后不必每日清扫了。”
消息传到裴存衡耳中时,他正从校场回来。
副将犹豫着禀报:“将军,夫人她……像是要撂挑子。”
裴存衡解铠甲的手一顿:“什么叫撂挑子?”
原来她由头说自己病了后便不管不顾。
连亲生女儿裴宁发了高热,在榻上迷糊糊唤了一夜的娘亲,她也只是坐在自己房中翻阅医书,眼皮都未曾抬起。
裴存衡终于按捺不住,推开了她的房门。
“这些日子,你不让我进这院子,反倒日日将我往清漪那里推!如今宁儿病成这样,你身为母亲不去照看,倒有闲心在此翻书?”
他唤她,声音不自觉放软,“听说你把家事都交给了清漪?”
她这才缓缓抬眸:“将军回来了。是,清漪妹妹聪慧,定能打理妥当。”
他皱眉,“胡闹,你是主母,这些事本该由你”
她轻轻打断他,唇角甚至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是什么胡闹,将军不是常说清漪温柔解意,最是体贴?妾身愚钝,管了这些年也未见起色,不如让能者为之。”
裴存衡被这话噎住。
是,他是夸过清漪。可那不过是……不过是酒后一句无心之言。
“你是在同我置气?因为宁儿前日说,喜欢清漪姨娘做的桂花糕?”
江祈晚的睫毛颤了颤。
她想起三日前,女儿裴宁蹬蹬跑来,举着一碟糕点仰着小脸说:“娘,清漪姨娘做的比你的甜!”
她当时只是笑笑,摸了摸女儿的头:“那宁儿多吃些。”
可此刻,她连解释都懒得。
“将军多虑了。妾身只是累了。”
这轻飘飘的累了二字,却比任何哭闹都让裴存衡心慌。
他想起这几个月来她的变化。
不再等他回府用膳,不再过问他军中琐事,甚至在他留宿西院时,次日一早还会差人送来补汤。
那种周到,透着莫名疏离。
“好,你累了便歇着。”他压下心头烦躁,转身欲走,却又在门口停住,“宁儿染了风寒,发热说胡话,一直唤娘……你去看看她。”
他背对着她,声音有些发硬:“她终究是你的女儿。”
“宁儿年幼,她说喜爱清漪,不过是你管教课业过严,她一时赌气。如今她病了,声声唤你,可见你仍是她心中最重。往后我好好教导她,让她莫再那般对你。我们……我们四人好好过日子。你现在去看看她,可好?”
他朝她伸出手,那只手骨节分明白皙。
曾无数次握过她、护过她,给过她承诺温暖,可如今……似乎都是变了。
可江祈晚仍旧摇头,语气平淡:“太远了,妾身不想去。”
裴存衡怔住,似未听清:“什么?”
“从此处到宁儿的院子,路太远,妾身不愿走。这医书正看到关键处,尚未读完。”
裴存衡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声音微颤。
“江祈晚……不过几十步路……你连这几步,都不肯为宁儿走?”
江祈晚未答,只垂首重新拿起医书。
他猛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令她微微蹙眉。
“我背你去!我背你去总成了吧?”
江祈晚整个人向后避了避,躲开了他的触碰。
裴存衡的手僵在半空。
“你如今……连碰都不让我碰了?”
江祈晚垂着眼,语气听不出情绪:“将军多虑了。妾身只是……当真不想去。”
裴存衡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胸口的怒意压抑不住。
“江祈晚!你当真要如此?!”
“好!好得很,但你莫忘了,若无我的庇护,你在这将军府中,什么都不是!我倒要看看,你图什么!又能与我置气到几时!我等着你来求我!”
他拂袖转身而去,门摔得用力。
江祈晚静**在原处。
“茯苓。”
茯苓红着眼眶扑进来:“夫人!您何苦……小姐那边哭得厉害,**歹……”
“把门关上。太吵了。”
小丫鬟扑通跪下来,眼泪砸在青砖上:“夫人,您别这样……往后日子还长,您这般赌气,苦的是自己啊!”
赌气?
她只是在等。
悔?
江祈晚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最后悔的,便是七年前救了裴存衡,嫁给他生下宁儿。
好在,还有五日。
还有五日,她便能离开了。
这一切,也该回到正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