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站在那扇透着温暖光亮的门前,犹豫了。
门内传来的,是稳定而富有节奏的金属敲击声,间或夹杂着细微的齿轮转动和能量流动的嗡鸣。
这声音与他刚才在街上听到的、那些行人眼中数据流闪烁的寂静世界截然不同。
这里充满了……实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迈步走了进去。
门内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这里不像一个店铺,更像一个狂放而有序的工坊。
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新旧不一的工具,从最原始的手动扳手到闪烁着能量的相位切割器,一应俱全。
工作台上散落着复杂的机械零件和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晶体线路。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臭氧和一种淡淡的、类似薄荷的清新剂味道。
一个娇小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伏在一个半人高的复杂机械结构上。
她穿着一套沾满油污的工装,栗色的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在颊边。
她手中握着一把造型奇特、泛着暗金色泽的扳手,正精准地敲打着某个卡死的部件。
“铛!”
最后一记重击,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哒”声,某个部件复位了。
她随手拿起旁边的一块绒布,擦了擦扳手,将其挂回墙上一个特定的凹槽里。
然后,她转过身。
林舟看到了一双他来到这个世界后,见过的最为清澈的眼睛。
没有飞速掠过的数据流,没有分析时的光圈,只有纯粹的、带着审视和一丝好奇的深棕色瞳孔。
她的脸庞算不上绝美,却带着一种专注和坚定混杂的神采,鼻尖上还沾着一点油污。
“就是你在外面,用一根棍子修好了老亨利的破烂售货机?”
她开口了,声音不像一般女性那样柔美,带着点沙哑,却很有力。
林舟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说的“棍子”是指他那根金属条。
“……是的。
它只是齿轮卡住了。”
女孩挑了挑眉,走到一个类似水槽的地方,冲洗着手上的油污。
“有趣。
大部分人只会对着它刷新指令,或者骂骂咧咧地走开。
能想到去看机械结构的人,不多了。”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向林舟,毫无顾忌地上下打量着他,“你不是‘高链区’的人。
你甚至……没有连接晶网?”
她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表象。
林舟心中一惊,点了点头,选择坦白:“我……无法连接。”
“绝缘体?
还是‘残次品’?”
女孩的语气很首接,但没有街上那些人话语里的轻蔑,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们叫我‘残次品’。”
“哼,”女孩轻哼一声,似乎对那个称呼很不屑,“系统就喜欢给人贴标签。”
她指了指自己,“艾拉。
这里是‘锚点’,一个给那些不想完全依赖晶网,或者……被晶网抛弃的人,提供修理和改造服务的地方。”
“林舟。”
他报上自己的名字,心中五味杂陈。
他终于遇到了一个“正常人”。
“所以,”艾拉抱起手臂,靠在工作台上,“一个无法连接晶网的‘残次品’,却懂得机械原理,还能徒手修好J-7通道。
你怎么做到的?”
林舟沉默了一下,说道:“在我的家乡,我们习惯先理解事物运行的原理,而不是首接获取结果。”
艾拉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原理……而不是结果……”她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你知道吗,林舟,在这个所有人都忙着下载‘怎么做’的世界里,愿意去问一句‘为什么’的人,才是真正的稀有动物。”
她转身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过两个金属杯,倒了些类似清水的液体,递给林舟一杯。
“欢迎来到‘锚点’,稀有动物。
这里不关心你的连接状态,只关心你的手和脑子够不够用。”
林舟接过水杯,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他喝了一口,水质清澈,带着一丝甘甜。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感到一丝……安稳。
“谢谢。”
他真诚地说。
“别谢太早。”
艾拉喝了一口水,眼神扫过林舟破烂的实验服和疲惫的脸,“我这儿不缺理论家,缺的是能干活的人。
你看起来快饿晕了,也需要一个地方住。
替我工作,包吃住,怎么样?”
这是一个林舟无法拒绝的条件。
他用力点头:“好。”
就在这时,工作室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由齿轮和铜线构成的摆件,突然发出了有节奏的“嘀嗒”声,同时微微振动起来。
艾拉脸色微微一变,放下水杯,走到那个摆件前,用手指轻轻按住它。
振动停止了。
她回头看向林舟,表情有些严肃:“‘清道夫’在三个街区外例行巡逻。
你最好暂时别出去。
后面有间杂物间,你可以先收拾一下住下。”
林舟心中一紧,点了点头。
他虽然不知道“清道夫”具体是什么,但从艾拉的表情和这个名字来看,绝非善类。
跟随艾拉走向工作室后方时,他的目光被墙上挂着的一件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完全由黄铜齿轮和发条构成的鸟形雕塑,做工极其精美,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
艾拉注意到他的目光,随口说道:“‘歌唱的齿轮鸟’,我父亲的作品。
一个不需要晶网,只靠物理规律就能鸣叫和扇动翅膀的玩意儿。
现在没人做这种东西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以及更深的落寞。
林舟看着那只静止的机械鸟,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工坊和它的主人。
他隐隐感觉到,自己踏入的,不仅仅是一个避难所,更是一个……反抗的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