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站在青崖山脚下时,已是黄昏。,山风穿过林间,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没有记忆里那股淡淡的檀香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甜腻的香火气。。,钻过湘西的老林子,在川蜀的茶馆里听过无数玄之又玄的传说,最后在西北的荒漠里差点渴死。三年风餐露宿,攒下的除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就只有背包里几本师父留下的、边角都快被翻烂的旧书。《清虚心法》残卷、《基础符箓全解》、《**堪舆入门》——都是些大路货色,任何一个正经道观里的小道士都未必看得上眼的东西。,这就是清虚观的传承。“师父说等我游历回来,就把观主的位置传给我。”他低声自语,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弧度,“虽然观里就我和师父两个人……但好歹也是个编制。编制”这个词,他自已都觉得好笑。一个破落道观,连香火钱都得靠师父偶尔下山给村民做白事才能勉强维持,有什么编制可言?书荒的小伙伴们看过来!这里有一本爱吃大米的小鸡的《玄学就业,地狱直聘》等着你们呢!本书的精彩内容:,站在青崖山脚下时,已是黄昏。,山风穿过林间,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没有记忆里那股淡淡的檀香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甜腻的香火气。。,钻过湘西的老林子,在川蜀的茶馆里听过无数玄之又玄的传说,最后在西北的荒漠里差点渴死。三年风餐露宿,攒下的除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就只有背包里几本师父留下的、边角都快被翻烂的旧书。《清虚心法》残卷、《基础符箓全解》、《风水堪舆入门》——都是些大路货...
但那是家。
他加快脚步,沿着那条熟悉的青石板路向上走。石阶有些破损,缝隙里长出了顽强的杂草。路旁的竹林还是老样子,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响声。
不对劲。
走到半山腰时,李云舒停下脚步,眉头皱了起来。
太安静了。
往常这个时候,师父应该在观前的空地上打太极,或者坐在老**下泡茶。山间应该有鸟鸣,有风吹过屋檐下铜铃的声音,有……
有诵经声?
李云舒侧耳倾听。那声音从山顶传来,低沉、整齐,带着某种他从未听过的韵律。不是师父念《清净经》时那种随意散漫的调子,而是训练有素的、仿佛千百人同时开口的浑厚音浪。
他心头一跳,几乎是跑着冲上最后一段石阶。
然后,他僵在了山门前。
或者说,曾经的“山门”。
那块**上百年的“清虚观”木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崭新的、鎏金的大匾,上面三个烫金大字在夕阳下刺得他眼睛发疼——
金佛寺。
门还是那道门,墙还是那堵墙,连门旁那棵**子松树都没变。但门漆成了朱红色,墙刷成了明**,松树上挂满了红色的许愿带和小木牌。
观里传来的诵经声更清晰了。
“这……”李云舒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他下意识地伸手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但青石地砖被**得能照出人影,角落里那口养着几尾鲤鱼的老水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半人高的石雕香炉,里面插着的粗香正冒着**浓烟,甜腻的香火气就是从这里来的。
正殿的门敞开着。
李云舒一步步走过去,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殿里,三清神像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鎏金大佛,足有两丈高,佛像前跪着二三十个穿着**僧袍的和尚,正齐声诵经。殿两侧的墙壁上,原来那些褪了色的道家壁画被涂白,重新画上了**的飞天和莲花。
他站在殿门口,阳光从他身后投进殿内,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诵经声停了。
跪在最前面的一个中年和尚转过身。他约莫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眉眼温和,披着一件绣金线的红色袈裟——那是住持才能穿的规格。
和尚站起身,双手合十,脸上挂着标准的、慈悲的微笑。
“施主,今日**已毕,若要上香祈福,请明日再来。”
他的声音很好听,温和而有磁性,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圆润。
李云舒盯着他,又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回和尚脸上:“这里……是清虚观。”
不是疑问句。
和尚的微笑不变:“施主怕是记错了。此地乃金佛寺,小僧智能,是本寺住持。本寺于两年前建成,香火一直很旺。”
“两年?”李云舒的声音有些发颤,“可我三年前离开时,这里还是清虚观!我师父玄微子就在这里!”
智能和尚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保持着礼貌:“施主,您说的‘清虚观’小僧从未听说过。至于玄微子道长……”他顿了顿,“据山下村民说,三四年前这山上确实有个老道士,但后来不知去向,许是云游去了吧。”
“不知去向?云游?”李云舒的音调拔高了,“这是我师父的道观!他就在这里住了五十年!”
殿里的其他和尚都站了起来,慢慢围拢过来。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的好奇,有的警惕,有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智能和尚叹了口气,那叹息里透着悲悯和无奈:“施主,小僧理解您可能与此地有旧缘。但佛门清净地,还请您莫要喧哗。若您坚持认为此地是您的,可有什么凭证?”
凭证?
李云舒脑子嗡的一声。
道观的地契……师父从没给过他。每次他问,师父总是摆摆手说:“咱们这道观破成这样,谁稀罕?地契放哪儿我都忘了,反正又不会有人来抢。”
是啊,谁会来抢一个穷得叮当响的破道观?
“我……”他张了张嘴,“我师父会把地契放哪儿,我也不知道。但这里就是清虚观,我可以指给你们看——后院那棵桃树是我八岁时种的,厨房的灶台是我十二岁时和师父一起砌的,东厢房的房梁上有我刻的字……”
智能和尚摇了摇头,笑容彻底消失了。
“施主,您说的这些,都无法证明此地是您的。”他语气转冷,“小僧看您也是修行人,应当明白道理。若无地契,此地便是无主荒山,本寺依法取得使用权,合理合法。”
“合理合法?”李云舒气得笑了,“你们把三清像扔了,改供**,这叫合理合法?”
“施主此言差矣。”智能和尚双手合十,语气变得强硬,“此地既无地契证明归属,本寺便有权处置。佛像庄严,普度众生,何来‘扔’字一说?倒是施主您,在此胡搅蛮缠,扰我佛门清净,实属不该。”
周围的和尚又往前*近了一步。
李云舒握紧了拳头。背包里有一把桃木剑,是师父在他十五岁时送的生日礼物,虽然只是普通的桃木,连雷击木都不是,但至少……
“施主。”智能和尚盯着他的手,眼神锐利起来,“本寺僧众三十六人,皆是自幼习武,护持佛法。您若想动武,不妨掂量掂量。”
三十六人。
李云舒的手松开了。
他只有一个人。三年游历,他学过些拳脚,画符念咒也算入门,但真要和三十六个练家子和尚动手……
“我师父呢?”他低声问,声音嘶哑,“玄微子,你们到底把他怎么了?”
智能和尚的眼神闪了闪。
那一闪而过的,是什么?怜悯?愧疚?还是……
“小僧再说一次,从未见过玄微子道长。”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施主,请回吧。天色已晚,山路难行。”
两个身材魁梧的年轻和尚走上前,一左一右夹住了李云舒。他们的手像铁钳,抓着他的胳膊。
“我自已会走。”李云舒挣扎了一下。
和尚没松手。
他被半押着推出了大殿,穿过院子,一直送到山门外。
“施主好走。”智能和尚站在门内,又恢复了那副慈悲的表情,“若想通了,随时可来本寺上香祈福。佛法广大,普度有缘。”
山门在李云舒面前重重关上。
砰。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上。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块“金佛寺”的匾额,看了很久。
直到夕阳彻底沉入山后,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李云舒没有下山。
他绕到道观——现在是佛寺——的侧面,沿着一条只有他和师父知道的小路,摸到了后院的围墙外。
墙还是那堵墙,只不过刷了新漆。他记得这里有个缺口,是他小时候调皮掏鸟窝时弄塌的,后来师父用几块石头随意堵了堵,说“反正也不会有人来偷咱们这破观”。
石头还在。
他费力地挪开最上面那块,缺口刚好够一个人爬进去。
后院的变化比前院小。那棵桃树还在,甚至长得更茂盛了。厨房的窗户里透出灯光,有人影在晃动——应该是寺里的厨僧在准备晚饭。
他猫着腰,贴着墙根,摸到了东厢房。
那是他和师父的住处。
门锁着,但不是原来的那把生锈的铜锁,而是一把崭新的挂锁。窗户也从里面闩上了。
李云舒蹲在窗下,屏住呼吸。
屋里有人说话。
“……智能师兄,今天那小子不会再来**吧?”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担忧。
“**?”是智能和尚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此刻听起来却有些冷,“他拿什么闹?地契没有,人证没有,凭一张嘴就想把咱们两年的心血拿走?”
“可是……山下那些老人,都还记得这里以前是个道观。万一他们出来作证……”
“作证?”智能和尚笑了,笑声里透着某种笃定,“李老栓去年冬天走了,王婆婆今年开春也没撑过去。剩下的几个,要么老糊涂了,要么收了咱们的香油钱,谁会为一个不知道去哪儿的老道士得罪咱们金佛寺?”
窗外的李云舒,手指抠进了墙皮里。
李老栓,那个每次上山都会给师父带一包烟叶的樵夫,走了?
王婆婆,那个总说师父画的平安符最灵验的老**,也没了?
“那……那个玄微子老道,真的……”年轻和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屋内沉默了几秒。
然后智能和尚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两年了。山里**多,悬崖陡峭,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失足落下去,不是很正常吗?”
轰——
李云舒的脑子一片空白。
失足落下去?
师父?
那个虽然总是一副邋遢相、但打起太极拳来连山风都能引动的老头子,会失足?
他猛地站起来,头顶撞在窗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屋里的谈话戛然而止。
“谁?!”智能和尚厉声喝道。
脚步声迅速靠近窗户。
李云舒转身就跑。
他沿着来路冲向后墙的缺口,身后传来门被撞开的声音、杂乱的脚步声、和尚们的呼喊。
“抓住他!”
“别让他跑了!”
他像疯了一样扒开石头,挤过缺口,肩膀在粗糙的墙砖上擦出血痕也浑然不觉。跳出墙外,他头也不回地冲下山路。
身后追兵的声音渐渐远了。
但他不敢停,一直跑到山脚下,跑到通往镇子的公路上,才扶着一棵树,大口大口地喘气。
夜完全黑了。公路上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镇子的零星灯火。
他摸出手机——一部老旧的智能机,屏幕裂了道缝。打开手电筒功能,微弱的光照亮脚下坑洼的路面。
背包里除了那几本书,还有半瓶水、几包压缩饼干,以及一个瘪瘪的钱包。
他打开钱包,借着手机光数了数。
三张一百的,一张五十,几张零钱。
总共三百八十七块五毛。
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第三节 无处可去的夜晚
镇子叫青崖镇,因山得名。三年前李云舒离开时,这里还只有一条主街,几家小店。现在,街道拓宽了,两旁盖起了三四层的小楼,商铺的招牌闪着各色LED灯。
金佛寺的兴盛,显然带动了镇子的香火经济。
李云舒走在街上,像个游魂。
路边的餐馆飘出炒菜的香味,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啃了半块压缩饼干。
他在一家面馆前停下脚步。玻璃窗上贴着菜单:牛肉面十五元,素面十元。
他摸了摸钱包,推门进去。
店里人不多,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正坐在柜台后看电视。
“一碗素面。”李云舒说。
“好嘞。”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上停了停,没说什么。
面很快端上来。清汤,几片青菜,一把面条。李云舒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电视里的本地新闻突然插播了一条消息:
“……金佛寺近日将举行开光**,智能大师亲自主持。据悉,该寺自建成以来,香火鼎盛,已成为本地区重要的**文化地标,吸引大量游客前来祈福……”
屏幕上出现了智能和尚的脸,还是那副慈悲的微笑,正在接受采访。
“本寺秉承佛法慈悲,普度众生。**来,寺内不仅修缮一新,更增设了禅修中心、素斋馆等设施,致力于为信众提供全方位的修行体验……”
李云舒盯着屏幕,筷子停在半空。
“小伙子?”老板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纸巾,“擦擦嘴。”
“谢谢。”李云舒接过纸巾,低声问,“老板,您知道金佛寺以前是什么地方吗?”
老板的脸色微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问这个干嘛?”
“就……好奇。”
老板在他对面坐下,叹了口气:“以前啊,是个小道观。观里就一个老道士,带着个小徒弟。后来老道士不知道去哪儿了,道观就荒了。在后来,智能大师带着一帮人来了,说这里**好,要建寺庙。镇上的人一开始还有意见,但人家手续齐全,又有钱,把路修了,还招了不少人去寺里干活……慢慢的,也就没人说什么了。”
“那个老道士……”李云舒的声音有些发涩,“真的就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
老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起身去收拾旁边桌子:“这我哪知道。山里那么大,也许云游去了吧。”
他显然不想多说。
李云舒低下头,把剩下的面吃完,汤也喝得一滴不剩。
付了十块钱,他走出面馆。
夜风更凉了。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最后在一家亮着“住宿”灯牌的小旅馆前停下。招牌上写着:单人间60元/晚。
六十块。
他算了算:三百八十七块五毛,减去十块面钱,还剩三百七十七块五毛。住一晚六十,还能住六晚。六天之后呢?
他站在旅馆门口,犹豫了很久。
最终,他转身离开。
六十块,太贵了。
他在镇子边缘找到了一片待拆迁的老房子,大多已经搬空。选了一间门窗还算完整的,撬开锁——这门手艺是三年游历中跟一个老锁匠学的,没想到用在这里。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和几块破木板。地上积了厚厚的灰。
李云舒把背包放下,从里面掏出睡袋——这是他在西北荒漠差点冻死后才咬牙买的二手货,已经缝补过好几次。
铺好睡袋,他坐在上面,背靠着墙。
手机还剩百分之三十的电。他关了手电筒,屏幕的光在黑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眼。
通讯录里只有寥寥几个名字:师父、李老栓、王婆婆……都是三年前的号码,现在大概都打不通了。
他点开“师父”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很久,最终按下了锁屏键。
黑暗重新笼罩。
窗外传来远处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还有不知哪家传来的电视声、孩子的哭闹声、夫妻的争吵声。
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没有御剑飞行,没有长生不老,没有斩妖除魔。只有六十块一晚的旅馆,十块一碗的素面,以及一个连家都被人占了却无能为力的小道士。
他躺在睡袋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蛛网。
智能和尚的话在脑子里回响:
“此地既无地契证明归属……”
“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失足落下去,不是很正常吗?”
“本寺僧众三十六人,皆是自幼习武……”
师父真的失足了吗?
那个总说“道法自然,生死有命”的老头子,会这么轻易地死在山上?
还有那三十六武僧……就算他回去,又能做什么?
画几张***的符?念几句磕磕绊绊的咒?
然后被人家像拎小鸡一样扔出来,或者……像师父一样,“失足”落下去?
黑暗中,李云舒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痛。
但这痛感让他清醒。
不能回去。
至少现在不能。
他需要钱,需要力量,需要……什么都行,只要能让他夺回道观,查清师父的下落。
可是,怎么弄?
去工地搬砖?去餐馆洗碗?一个月两三千,攒到猴年马月才能攒够请**打官司的钱?而且人家手续齐全,官司能赢吗?
去别的道观求助?谁认识他?清虚观?听都没听过的小破观,凭什么帮你?
或者……用他这三年学的那点微末道术?
给人算命?看**?驱邪?
李云舒苦笑。他这点水平,画十张符能有一张生效就不错了,念咒更是时灵时不灵。真去摆摊,怕不是要被当成骗子抓起来。
无解。
死局。
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已睡着。
可一闭眼,就是智能和尚那张慈悲微笑的脸,就是金佛寺那块烫金的匾额,就是师父可能摔下去的那道悬崖……
辗转反侧。
不知过了多久,半睡半醒间,他忽然觉得肚子饿了——晚上那碗素面,根本顶不了多久
**两点。
镇子彻底安静下来。李云舒从睡袋里爬出来,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
背包里还有两包压缩饼干,但他舍不得吃——那是最后的储备粮。
得找点吃的。
他悄悄溜出老房子,沿着街道往镇中心走。这个时间,只有几家**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
他站在一家便利店外,隔着玻璃看着货架上的面包、泡面、火腿肠。摸了摸钱包,最终还是没进去。
再找找。
拐进一条小巷,这里有几家餐馆的后门,通常会有**桶,运气好的话能翻到一些没变质的东西——游历时,他不是没干过这种事。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路灯的光被遮挡,显得格外昏暗。
他刚走到第一个**桶旁,忽然听见巷子深处传来奇怪的声音。
像是……呜咽?
还有咀嚼声?
李云舒停下动作,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声音来自巷子拐角后面。很轻,但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呜咽声里,夹杂着某种湿漉漉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像是……撕扯什么东西?
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他下意识地想转身离开。多管闲事,尤其是在这种时候,绝对是找死。
但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那呜咽声,是人发出来的。
而且越来越微弱。
“*。”李云舒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骂自已还是骂这该死的世道。
他从背包里摸出那柄桃木剑,又从内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那是他画得最好的一张“驱邪符”,三年来一共就画成了三张,这是最后一张。
深吸一口气,他贴着墙,慢慢挪向拐角。
探出头。
巷子更深处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影。看衣着是个年轻女人,背对着他,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而在她身前,蹲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个人形,但四肢扭曲得不自然,浑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黑气里。它正低着头,双手抓着什么,不停地往嘴里塞。
借着远处路灯投来的微弱光线,李云舒看清了它手里抓的东西——
一截肠子。
新鲜的、还冒着热气的肠子,从地上那具已经不动了的**肚子里扯出来的。
女人的呜咽声就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已经吓得连尖叫都不会了。
那东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一张脸。
没有五官,只有三个黑洞洞的窟窿——眼睛的位置两个,嘴巴的位置一个。窟窿里,是旋转的、粘稠的黑暗。
它“看”向了李云舒的方向。
“吼……”
低沉的、非人的咆哮从那个嘴巴的窟窿里发出。
下一秒,它丢开手里的肠子,四肢着地,像**一样扑了过来!
速度快得离谱!
李云舒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往后一仰,同时挥出桃木剑。
桃木剑砸在那东西的肩膀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像打在浸水的木头上。那东西动作一滞,但随即更凶猛地扑上来!
“太上老君教我*鬼,与我神方!”
李云舒几乎是吼出来的,同时将那张驱邪符拍向那东西的面门!
黄符贴上去的瞬间,爆出一团微弱的金光。
“嗷——!”
那东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脸上的黑气被金光灼烧得滋滋作响,向后踉跄了几步。
有效!
但不等李云舒松口气,那东西身上的黑气猛然暴涨,贴在脸上的黄符“嗤”一声燃烧起来,眨眼间烧成了灰烬!
它被激怒了。
黑气翻*,巷子里的温度骤降。李云舒感觉自已的血液都要冻僵了,握剑的手在发抖。
跑!
这个念头刚升起,那东西已经再次扑到面前!
一只漆黑、指甲尖锐的手,直掏他的心口!
躲不开了!
李云舒绝望地闭上眼,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早知道刚才该把那两包压缩饼干吃了……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他听到一声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噗”声。
睁开眼。
那只离他胸口只有不到一寸的鬼手,停在了半空。
不,不是停住。
是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地崩解、消散,化作了黑色的粉末,飘散在空气中。然后是手臂、肩膀、身体……
那东西的三个窟窿里,第一次露出了类似“惊恐”的情绪。它想挣扎,想后退,但身体像被无形的力量锁定,继续无声地崩解。
五秒钟。
仅仅五秒钟,刚才还凶焰滔天的恶鬼,彻底消失不见,连一点灰烬都没留下。
巷子里恢复了寂静。
只有地上那具被开膛破肚的**,还有角落里那个吓傻了的女人,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李云舒双腿一软,一**坐在地上,桃木剑脱手掉落。
他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内衫,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不知何时,巷子的另一端,出现了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影。
袍子很宽大,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从一开始就在。
黑袍人抬起一只手。
那只手很苍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对着地上那具**,轻轻打了个响指。
**上,一缕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气飘起,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光团,落入他掌心,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黑袍人转过身,似乎准备离开。
“等、等等!”
李云舒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爬起来,踉跄着追过去。
黑袍人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你是谁?”李云舒声音发颤,“刚才……是你救了我?”
黑袍人沉默。
“那、那东西是什么?鬼吗?你为什么……”
“孽鬼。”黑袍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沉,带着某种奇特的金属质感,听不出年龄,“吞食七人精魄,可化实体害人。这是第七个。”
李云舒一愣:“你早知道它在害人?那你为什么不早点……”
“为何要早?”黑袍人反问,语气平静得可怕,“时辰未到,因果未满。第七人丧命,它孽债值满三百四十七,方可彻底清除,功德入账。”
功德?
李云舒完全听不懂。
但他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你……你在清除它?为了功德?”
黑袍人没有回答,而是迈步继续往前走。
“等等!前辈!”李云舒急忙跟上,“我、我叫李云舒,是清虚观的……曾经是清虚观的弟子。我、我也会点道术,刚才那就是……虽然不太灵……”
他说得语无伦次,自已都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但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如果他真是人的话——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一个弹指就能让那种恶鬼灰飞烟灭的存在。
黑袍人又停下了。
这次,他缓缓转过身。
兜帽下,李云舒终于隐约看见了一双眼睛。深邃得仿佛无星无月的夜空,平静,淡漠,没有一丝情绪。
那双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清虚观?”黑袍人的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玄微子是你什么人?”
李云舒浑身一震:“是我师父!您认识我师父?!”
黑袍人没有回答认识与否,只是继续问:“他留给你的东西,你带在身上了吗?”
“东西?什么东西?”李云舒茫然,“师父只留给我几本书,还有一些画符的材料,都在我背包里……”
“不是那些。”黑袍人打断他,“是更特别的。比如……‘鬼精’。”
鬼精?
李云舒忽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在背包内袋里翻找。最后,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用红绳系着的小布包。
这是三年前他离开时,师父塞给他的,说“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坎,再打开”。他一直没舍得打开,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是这个吗?”他举起小布包。
黑袍人伸出手。
李云舒犹豫了一瞬,还是递了过去。
黑袍人解开红绳,倒出里面的东西——那是一颗黄豆大小、漆黑如墨、表面却流转着淡淡幽光的珠子。
“果然是‘鬼精’。”黑袍人似乎点了点头,“玄微子倒是舍得。此物乃百年恶鬼被净化后所凝,蕴含精纯阴气,对阴魂鬼物是大补,对修行人却用处不大。你留着,是祸非福。”
“那……给您?”李云舒试探着问。
黑袍人看了他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给我?”他重复了一遍,“我要此物何用?”
“那……”
“不过,”黑袍人话锋一转,“你既献上此物,我可予你一场机缘。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
“此机缘,未必是福。可能让你青云直上,也可能让你万劫不复。你可敢接?”
李云舒几乎没有犹豫:“我接!”
他现在还有什么可失去的?道观没了,师父生死不明,身无分文,连顿饭都吃不起。万劫不复?还能比现在更糟吗?
黑袍人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
他收起那颗鬼晶,然后从黑袍中取出一物,递了过来。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触手冰凉,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正**是两个古朴的篆字——
幽冥。
“此乃‘幽冥巡狩令’。”黑袍人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持此令,可见鬼魂,可接任务,可赚功德。功德可兑换功法、丹药、法器,乃至……你想要的一切。”
李云舒的心跳漏了一拍。
金手指?
传说中的,主角专属的金手指?!
他颤抖着手,接过令牌。令牌入手瞬间,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手臂涌入体内,驱散了刚才的寒意和疲惫。
“前辈!这、这怎么用?任务在哪接?功德怎么赚?能兑换什么?”他连珠炮似的问。
黑袍人没有回答具体问题,只是说:“滴血认主,自会知晓。记住三点。”
李云舒屏住呼吸。
“第一,此令绑定神魂,不可遗失,不可转赠。”
“第二,功德来之不易,用之当慎。兑换列表中的《金光咒详解》,需一万功德点。”
“第三,莫要轻易泄露此令存在。否则,祸及自身。”
一万功德点?
李云舒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个数字的含义,黑袍人已经转身,走向巷子深处。
“前辈!至少告诉我您怎么称呼?我以后怎么找您?”李云舒急忙喊道。
黑袍人的身影在阴影中渐渐淡去,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来的话:
“待你功德满十万,自会再见。”
声音消散。
巷子里,只剩下李云舒一个人,握着那块冰凉的令牌,还有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以及角落里终于晕过去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