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小屁的《青烟散作未归云》小说内容丰富。在这里提供精彩章节节选:《青烟散作未归云》沈听檀深夜在一阵腹痛中惊醒,冷汗浸透了后背。这是她第三次怀孕,前两次都以流产告终,她总以为是裴晏频繁接单的原因。“别再替人渡劫了,孩子会保不住的。”可他从来不信。她摸索着下床,想去找他谈谈。最近他又接了几单生意,那些人的业障全压在他身上,再这样下去,孩子一定会像前两次一样……佛堂的灯还亮着。沈听檀扶着廊柱慢慢走近,却在门外听见蒋栖迟娇柔的声音:“药已经下了一天,再六天就彻底干净了...
《青烟散作未归云》
沈听檀深夜在一阵腹痛中惊醒,冷汗浸透了后背。
这是她第三次怀孕,前两次都以流产告终,她总以为是裴晏频繁接单的原因。
“别再替人渡劫了,孩子会保不住的。”
可他从来不信。
她摸索着下床,想去找他谈谈。
最近他又接了几单生意,那些人的业障全压在他身上,再这样下去,孩子一定会像前两次一样……
佛堂的灯还亮着。
沈听檀扶着廊柱慢慢走近,却在门外听见蒋栖迟娇柔的声音:
“药已经下了一天,再六天就彻底干净了。”
沈听檀的脚步顿时僵住。
她透过门缝看见裴晏背对着门口,正在往她每日服用的安胎药里倒一包褐色粉末。
“**在上,请原谅弟子。”裴晏跪在地上,虔诚的磕了几个响头。
蒋栖迟掩嘴轻笑:“哥哥终于想通了?要我说,她肚子里那个本就不该存在。”
沈听檀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原来这两天裴晏不再接单,不是为了在家照顾她,而是为了亲手**他们的孩子?
“她总说怀孕期间我不能替人渡劫。”裴晏放下药碗,“她根本不知道,不属于我的孩子,本就不应该出生。”
什么?什么不属于他的孩子,沈听檀愣了一下。
蒋栖迟眼中闪过得意,却故作惊讶:“难道前两次也是佛子你?”
裴晏没有回答,沈听檀如坠冰窟。
“第一次,她刚诊出有孕不久。陆明川恰好来访,她与他去后山走了半个时辰。回来时,鬓发微乱,眼角有未褪的红。”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
“当晚,我在她的安神汤里,加了一味‘活血化瘀’的药。分量很轻,只是让不该扎根的东西,自己离开。”
沈听檀死死捂住嘴,才能不发出声音。
那次后山,是因为师哥带来了她娘亲病重的家书!她躲在梅林里哭了许久,师哥只是默默守在一旁。
“第二次,”裴晏继续道,“她说胎象不稳,需要静养。可我却在她的妆匣底层,发现了一枚男子的玉佩,是陆家的家传纹样。”
他转过身,看向蒋栖迟,眼神空洞:“那次,药下在了她每日必服的‘保胎丸’里。她信任我,从未怀疑过那药丸的颜色,为何一日比一日深了些。”
蒋栖迟赞叹:“哥哥真是思虑周全。”
周全?沈听檀想笑,眼泪却先涌了出来。
那玉佩,是师哥受她娘亲所托转交的遗物!
她怕睹物思人,才藏在最深处.
那保胎丸,是他每日亲自递到她唇边,温柔叮嘱“为了孩子,务必喝完”的!
原来,她的孩子不是因为业障反噬生不下来,而是因为裴晏。
“说起来,”蒋栖迟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半年前那次之后她就怀上了?我记得那天哥哥可是。”
“闭嘴。”裴晏突然厉声呵斥。
沈听檀想起半年前那个晚上。
裴晏替一位富商渡劫后七窍流血,是她用身体为他化解业障。
知晓怀孕时,他咬着她的耳垂说这次有了孩子一定要平安生下来。
可是现在,他亲手给这孩子下了**。
“哥哥心软了?”蒋栖迟不依不饶,“别忘了这孩子根本不是你的。”
“我说了,不重要了。”裴晏冷冷打断。
沈听檀踉跄着后退。
她仓皇跑回房间,刚钻进被子,房门就被推开。
裴晏站在门口,“听檀?”他轻声唤道。
沈听檀假装被吵醒,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走到床边,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柔。
她望着这个同床共枕八年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他眼下那颗朱砂痣格外显眼。
“有点肚子疼,”她轻声说,“可能是着凉了。”
裴晏的手抚上她的额头,指尖冰凉。
“明天开始,我让厨房多给你煮些热汤。”
热汤?
沈听檀冷笑道。是掺了堕胎药的热汤吧。
裴晏离开后,她蜷缩在被子里无声痛哭。
八年的陪伴,却不敌旁人的三言两语,换来的却是他亲手下的堕胎药。
沈听檀摸着肚子,这孩子,怕是无缘相见了。
她想起师傅当年为他们缔结契约时说的话:“若一方毁约,须七日方可全断。”
七天。刚好是药效完全发作的时间。
裴晏,你做的出,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第二天早上,裴晏端着碗走进来,沈听檀靠在床上。
“该喝药了。”他坐在床边,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
沈听檀看着眼前这个眉目如画的男人。
他修长的手指稳稳端着药勺,仿佛递来的真是救命的良药。
“其实,”她轻声开口,“只要你这段时间不接单,不喝这个孩子也能保住。”
裴晏的手顿在半空,眉头微蹙:“又说这些胡话。”
“我没有。”
“听檀。”他放下药碗,声音温柔却满是质疑,“我们已经在一起八年了,何必还说这些?什么命定之人,什么渡劫,都是假的,我爱的是你这个人。”
沈听檀缓缓握住了拳。
八年了,两千多个日夜,她解释了无数遍,可他从未信过。
“喝了吧,对孩子好。”裴晏重新端起药碗,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审视。
她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她没再多说。
午后,寺庙里突然热闹起来。
蒋栖迟带着一位白须老僧走进庭院,身后跟着一群小沙弥。
“这位是玄苦大师,师父的故交。”裴晏向沈听檀介绍,眼里有她看不懂的光彩,“大师说有事要宣布。”
老僧双手合十:“老衲夜观天象,发现佛子命定之人已现。”
沈听檀的心猛地一沉。
“正是这位蒋姑娘。”老僧指向蒋栖迟。
“不可能!”沈听檀脱口而出。
裴晏警告地看她一眼:“听檀,不得无礼。”
蒋栖迟得意地撩起衣袖,露出手腕内侧一朵栩栩如生的莲花:“晏哥哥你看,这是我从小就有的命定之人的标记。”
沈听檀死死盯着那朵莲花。
可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老僧就高声道:“为证真伪,请小姐在佛前受三问九验。”
佛堂里烛火通明。
沈听檀站在角落,看着蒋栖迟跪在佛前。
第一验,蒋栖迟的血滴入**,水面泛起金光。
第二验,蒋栖迟手持佛珠诵经,珠子突然大放光明。
第三验……
每通过一验,裴晏眼里的光彩就更盛一分。
当第九验结束,老僧宣布蒋栖迟确为命定之人时,裴晏竟上前握住了蒋栖迟的手。
沈听檀心里一阵绞痛,她曾说了八年,终究不敌别人的一句话。
她扶着柱子才没跌倒,却没人注意到她的异常。
“听檀,你别多想。”夜深人静时,裴晏来到她房中,“我爱的是你,什么命定之人不过是虚言。”
沈听檀看着他熟悉的眉眼,突然觉得陌生:“那你为何信她不信我?八年了,我解释了那么多次。”
“你每次都主动求欢,却说是为我渡劫。”裴晏皱眉,“现在想来,是不是你故意为之。”
沈听檀气笑了。
那些夜晚,明明是他业障发作痛不欲生,是她用身体替他化解。
现在倒成了她欲求不满的证明?
“大师说命定之人需同住。”裴晏犹豫片刻,“我让栖迟和我住,你不会介意吧?”
沈听檀没说话。
她看着裴晏手腕上那串佛珠。
那是她去年亲手为他做的,每一颗珠子都刻着平安。
“我保证不会和她发生什么。”裴晏俯身想吻她,被她偏头躲开。
半夜,沈听檀被隔壁的动静惊醒。
“晏哥哥,啊,轻点。”
“栖迟,帮帮我。”
墙隔音很差,她能清楚地听到每一句甜腻的情话,每一次**碰撞的声音。
裴晏从来不会在她面前这样失控,他总是顾着佛子的身份冷静克制,从不肯这样对她。
原来,他动情了,是这般浪荡。
早上,沈听檀推开裴晏房门时,一件绣着金线的嫣红肚兜挂在门口的架子上。
地上,裴晏素白的僧衣与蒋栖迟五彩的纱裙纠缠在一起。
她的目光落在蒋栖迟手中那串佛珠上。
那是她花了三个月,一颗一颗刻出来的。
现在正被蒋栖迟的手指随意拨弄着。
“听檀,”裴晏突然出现,快步走来挡在蒋栖迟身前。
他衣襟微敞,露出锁骨上新鲜的咬痕。
“这是自古的规矩。”他的声音依然温和,“命定之人理应如此。只是先前,你占了她的位置。”
沈听檀的指尖掐进掌心。
“栖迟心善,不计较这些。”裴晏整理着衣襟,遮住那些暧昧的痕迹,“你也该注意分寸。”
沈听檀点点头,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早课时,沈听檀发现自己的**上堆满了蒋栖迟的衣物。
经堂里窃窃私语不断,同门弟子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这不是沈师姐的位置吗?”
“什么师姐,听说她冒充命定之人。”
裴晏走进经堂时,议论声戛然而止。
他看了眼站在角落的沈听檀,轻轻叹了口气。
“听檀,来我这里。”他招手示意,待她走近后低声道,“以后莫要再说谎了。”
“喝药吧。”裴晏从弟子手中接过药碗递给她,眼神一如既往的温柔,“对孩子好。”
满堂佛像慈悲垂目,沈听檀仰头饮尽碗中药汁。
苦,比昨日的更苦。
礼佛时分,沈听檀翻开经书,一片刺目的红突然映入眼帘。
经页上满是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天啊!她竟敢亵渎佛经!”蒋栖迟沉声发问。
所有目光瞬间聚集过来。
沈听檀慌忙合上经书,却摸到一手黏腻。
“不是我。”她抬头看向裴晏,却见他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失望。
“带她去忏悔室。”裴晏转身不再看她,“今日不许进食。”
月光透过忏悔室的小窗,沈听檀蜷缩在角落,腹部的绞痛一阵强过一阵。
门锁轻响,裴晏端着食盒悄然而入。
“吃些东西。”他蹲下身,递来一碗热粥,“白天我也是迫于无奈。”
“如果,”沈听檀打断他,声音嘶哑,“我才是真的命定之人呢?”
裴晏的手顿在半空,眉头微蹙:“别说傻话。”
“你记得我腰上的胎记吗?莲花状的。”
“听檀。”裴晏放下粥碗,语气无奈,“栖迟手腕上的印记是经过验证的。你,别再执迷不悟了。”
沈听檀看着这个相伴八年的男人,竟觉得从未真的看清过他。
“我累了。”她闭上眼,“你走吧。”
裴晏欲言又止,最终轻轻带上门离开。
脚步声渐远,沈听檀忍不住呜咽出声。
沈听檀被放出忏悔室时,双腿已经站不稳。
她扶着墙,勉强走出佛堂,刺眼的阳光照在她惨白的脸上,让她眼前一阵发黑。
裴晏站在台阶下等她,一身素白僧衣。
见她出来,他快步上前,伸手想扶她,却被她轻轻避开。
“今日我要去为陈府渡劫。”他收回手,语气平静,“你好好休息,不要惹事。”
沈听檀垂眸,轻声应道:“好。”
裴晏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转身离去。
裴晏刚走,蒋栖迟便带着几个弟子围了上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艳丽的红裙,发间金钗晃动,手腕上戴着的,正是沈听檀亲手刻的那串佛珠。
“沈姐姐,昨夜睡得可好?”蒋栖迟笑得甜美,指尖轻轻拨弄着佛珠,“晏哥哥昨夜说这串珠子沾了佛性,放在***,能助我早日与他灵肉合一呢。”
沈听檀胃里一阵翻涌,扶着柱子干呕起来。
蒋栖迟见状,笑容更深:“姐姐别激动呀,你猜,晏哥哥为什么这么轻易就信了我?”
她凑近沈听檀耳边,压低声音:“我只是告诉他,你每次流产,是因为孩子根本不是他的。”
沈听檀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蒋栖迟得意地笑了:“他信了,连查都没查,就亲手给你下了堕胎药。”她轻抚自己的脸,“不过也多亏了你,让我知道,原来只要和佛子欢好,就能青春永驻。”
沈听檀怔住:“什么?”
“你不知道?”蒋栖迟故作惊讶,“佛子为人渡劫后,若与人情动,机缘便会转到那人身上,女子可得青春永驻。”她盯着沈听檀的脸,嫉妒得咬牙切齿,“难怪你这张脸,八年来越来越美。”
沈听檀忽然笑了。
她笑得肩膀轻颤,眼泪都溢了出来。
“你笑什么?!”蒋栖迟被她笑得恼怒。
沈听檀抬眸,眼底一片冰冷:“你被骗了。”
“什么?”
“只有命定之人,才能真正净化业障。”她轻声道,“你就算和他睡一百次,也得不到半点机缘。”
蒋栖迟脸色骤变,猛地抬手扇了她一巴掌!
“**!你找死!”
蒋栖迟暴怒之下,直接下令:“把她绑起来!净罪仪式!”
几个弟子犹豫了一下,蒋栖迟厉声道:“裴晏走前说了,今日寺中一切听我的!你们敢违抗!”
众人不敢违逆,只得上前按住沈听檀。
她被强行拖到佛堂**,双手被缚,跪在冰冷的地上。
蒋栖迟拿起浸泡过符水的鞭子,狠狠抽在她背上!
“啪!”
沈听檀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你不是命定之人吗?你不是能净化业障吗?”蒋栖迟狞笑着,又是一鞭,“怎么现在不灵了?”
鞭子抽在背上、手臂上,甚至脸上。
**辣的疼痛让沈听檀眼前发黑,可她始终没吭一声。
直到蒋栖迟打累了,才丢下鞭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沈听檀,你记住,从今往后,你什么都不是。”
傍晚,裴晏回来了。
他一进寺门,就听说了沈听檀被鞭打的事,脸色瞬间阴沉。
当他看到蜷缩在角落、满身鞭痕的沈听檀时,眼睛猛地瞪大,快步上前:“听檀!”
他伸手想碰她,却在半空中被蒋栖迟拦住。
“晏哥哥,你心疼了?”蒋栖迟委屈地看着他,“你若偏心她,我甘愿退出,从此不再为你净化业障。”
裴晏手指微颤,沉默半晌,低声道:“她伤得太重了。”
“那又如何?”蒋栖迟冷笑,“你若舍不得,我现在就走!”
她作势转身,裴晏一把拉住她:“栖迟!”
蒋栖迟回头,盯着他:“要我留下可以,你亲口立誓,从此和她再无瓜葛。”
佛堂内一片死寂。
沈听檀缓缓抬头,看向裴晏。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我裴晏立誓,从此与沈听檀再无关系。”
沈听檀猛地吐出一口血,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在陷入黑暗前,她恍惚听见裴晏惊慌的喊声。
可她再也没有力气回应了。
八年的情爱,终究抵不过一句谎言。
沈听檀醒来时,后背的鞭伤**辣地疼。
她勉强撑起身子,发现伤口已经被仔细包扎过,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碗药,还冒着热气。
“这是?”她嗓音嘶哑。
“佛子吩咐的。”小沙弥低着头,不敢看她,“说,您醒了就喝。”
沈听檀笑了,笑着笑着泪就留了下来。
她伤得这样重,鞭痕纵横交错,可他记得的,仍然只有这碗堕胎药。
她轻轻放下碗,指尖掐算了一下日子。
还剩三天。
师父当年说过,契约**需七日,否则暴毙而亡。
房门被推开,裴晏走了进来。
他站在床边,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又被无奈取代。
“你为何要去惹栖迟?”他开口,声音低沉,“明知她现在身份特殊,你偏要去挑衅她?”
沈听檀抬眸看他,虚弱地笑了笑:“我说我没有,你信吗?”
裴晏皱眉:“她不会无缘无故对你动手。”
“是啊,她不会。”沈听檀轻声道,“所以一定是我错了,对吗?”
裴晏沉默。
沈听檀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裴晏,”她声音颤抖,“你普渡众生,为何独独不渡我?”
“你信天下人,为何唯独不信我?”
裴晏怔住,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压抑的叹息。
“听檀,你骗了我太久。”
“我骗你什么了?”
“你肚子里的孩子,”他闭了闭眼,“根本不是我的。”
沈听檀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别再装了。”裴晏语气疲惫,“你我都清楚,这孩子不可能是我的。”
沈听檀浑身发抖,指尖死死攥着被褥:“这就是你给我喂堕胎药的原因?”
裴晏一愣,眼中闪烁着惊讶,却低头沉默。
“你亲手,*自己的孩子?”她声音嘶哑。
裴晏转身,不再看她:“不谈这个,你好好休息。”
他推门离开,背影决绝。
沈听檀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自己这八年的执念,像个笑话。
深夜,寺庙突然*动起来。
沈听檀被嘈杂声惊醒,听到外面有人惊慌大喊:“佛子**晕倒了!”
她猛地坐起身,牵动背上的伤口,疼得眼前发黑,但她顾不上这些。
她知道,这是业障反噬!
裴晏需要她!
她跌跌撞撞冲出房门,却被一群僧人拦住。
“都是她!是她害了佛子!”蒋栖迟站在人群中,指着她尖声喊道,“她身上带着邪气,佛子是被她害的!”
“不是的!”沈听檀挣扎着,“他需要我!我能救他!”
“还在演?”蒋栖迟冷笑,“你以为谁会信你?”
僧人们围上来,有人推搡她,有人咒骂她,甚至有人朝她吐口水。
沈听檀拼命挣脱,她知道再不去,裴晏就真的没救了!
她跌跌撞撞冲到裴晏床前,看到他脸色惨白,唇角还挂着血迹,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碰触他的眉心。
“*开!”蒋栖迟一把拽住她的头发,狠狠将她拉开,“你也配碰佛子!”
混乱中,沈听檀指尖的伤口渗出血珠,恰好滴入裴晏微张的唇间。
蒋栖迟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她得意地扫了沈听檀一眼,然后俯身,在众目睽睽之下吻上裴晏的唇。
“我是命定之人,我能救他。”她高声宣布。
果然,裴晏缓缓睁开了眼睛。
“佛子醒了!”众人欢呼。
蒋栖迟得意地看向沈听檀:“看到了吗?我才是能救他的人!”
沈听檀瘫坐在地上,看着裴晏苏醒,终于松了一口气。
契约还在,他若死了,她也活不成。
裴晏虚弱地坐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沈听檀身上。
他眼底满是失望。
“沈听檀。”他声音冰冷,“你作恶多端,不可再留在本寺。”
沈听檀一怔,“好。”她轻声道,“我走。”
她艰难地爬起来,转身朝门外走去。
沈听檀转身要走,裴晏却突然开口:“等等。”
她脚步一顿,心头微颤。
他后悔了?
“你这些年以命定之人的身份,掌管寺中诸多事务。”裴晏语气冷淡,“现在栖迟接替你的位置,你得把这些事一一交代清楚,才能离开。”
沈听檀怔住,随即苦笑。
“好。”她平静应下,“两日之内,我会全部交接给她。”
反正只剩两天了。
昨夜之后,寺中众人对蒋栖迟的身份深信不疑。
他们看向沈听檀的眼神,像看一个骗子,一个妖物。
沈听檀也曾暗自怀疑,为什么裴晏会突然醒来?真的是因为蒋栖迟的吻吗?
可她查不到任何线索,索性放弃。
或许,真的是她看错了人。
午后,沈听檀正在整理经卷,忽听身后有人轻唤:“听檀。”
她回头,看到一位青衣男子站在廊下,眉眼温润,正是她的师哥,陆明川。
“师哥?”她惊讶,“你怎么来了?”
“收到你的信,说要回来。”陆明川走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我刚好路过,就先来看看你。”
沈听檀眼眶微热,低声道:“我没事。”
“瘦了。”陆明川叹气,“回去给你炖汤补补。”
她刚要说话,忽听身后一声冷喝:“你们在做什么?!”
裴晏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沉得可怕。
陆明川收回手,朝裴晏微微颔首:“佛子。”
裴晏没有理会他,目光死死盯着沈听檀:“他是谁?”
“我师哥。”沈听檀平静道,“来接我回去的。”
陆明川笑了笑,对沈听檀道:“明日,我来接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
裴晏盯着他的背影,指节捏得发白。
“哥哥,”蒋栖迟不知何时出现,挽住裴晏的手臂,娇声道,“我刚才都看到了,那男人对沈姐姐好亲密呢。”
裴晏眼神更冷。
蒋栖迟继续煽风点火:“说不定之前那些孩子,就是他的呢?”
“闭嘴!”裴晏猛地甩开她的手,但怒气未消,“这种女人待在我身边八年,真是恶心!”
刚走到门外的沈听檀,脚步猛地顿住。
恶心?
她八年真心相待,换来的竟是这两个字?
心脏像是被人生生撕裂,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蒋栖迟见裴晏动怒,心中暗喜。
她发现自己这几日确实容光焕发,对“命定之人得青春永驻”的传言更加深信不疑。
但裴晏始终不让她近身,她正愁没机会。
“佛子,”她委屈地凑近,“我们的命定之缘,都被她占了去,如今她还和别的男人。”
裴晏眼底怒意更甚,冷声道:“来人!把沈听檀带过来!”
沈听檀被带到佛堂时,众僧人已齐聚一堂,看向她的眼神充满鄙夷。
裴晏高坐主位,蒋栖迟依偎在他身旁,得意地看着她。
“沈听檀。”裴晏冷声开口,“你冒充命定之人八年,如今真相大白,你可知罪?”
沈听檀抬眸,平静地看着他:“我何罪之有?”
“还敢狡辩!”蒋栖迟尖声道,“你勾结外人,亵渎佛门,还妄图用野种冒充佛子血脉!”
沈听檀笑了,笑得凄凉:“裴晏,你也是这么想的?”
裴晏沉默片刻,冷声道:“今日起,你不再是寺中之人。栖迟会接替你的位置,而你。”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须当众向她赔罪,方可离开。”
“好。”她轻声道,“我赔罪。”
她缓步走向蒋栖迟,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跪下。
“蒋姑娘。”她低声道,“这些年,是我占了你的位置,对不住。”
蒋栖迟得意极了,俯身捏起她的下巴:“现在知道错了?”
沈听檀抬眸,眼底一片死寂:“错了,大错特错。”
她错在,以为真心能换真心。
她错在,以为八年的情分,能抵得过一句谎言。
蒋栖迟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沈听檀,唇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
“光**怎么够?”她娇声道,“你肚子里怀着的,本该是我的孩子呢。”
沈听檀抬眸,冷冷看着她:“裴晏不是已经给我喂了堕胎药?”
“谁知道你会不会偷偷用什么法子保住?”蒋栖迟转头看向裴晏,语气委屈,“佛子,万一她出了寺庙,日后拿这个孩子造谣生事,岂不是坏了您的名声?”
裴晏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有道理。”
沈听檀笑了,笑得讽刺。
他连最后的体面都不肯给她。
“不如这样,”蒋栖迟笑意盈盈,“既然这孩子本就不该存在,不如由寺中弟子当众以佛棍超度,也算是送他一程?”
裴晏闭了闭眼,最终颔首:“依你所言。”
沈听檀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裴晏!你是佛子,怎能*生?”
“*的是孽种。”他声音冰冷,再不复往日温柔。
沈听檀浑身发抖,眼泪终于*落:“你会后悔的。”
蒋栖迟却已经迫不及待,高声宣布:“谁亲手了结这孽障,谁便得上天庇佑!”
话音一落,寺中弟子疯了一般冲上来,佛棍重重砸向沈听檀的腹部!
“呃——”
第一棍落下,她疼得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护住肚子,可第二棍、第三棍接连而来,棍棍到肉,毫不留情。
她痛得眼前发黑,却仍挣扎着抬头,看向高坐佛前的裴晏。
他***上,眉目低垂,宛如真佛慈悲,却对她的惨状无动于衷。
满殿**冷眼旁观,而她曾深爱的男人,亲手判了她和孩子的**。
“啊——”
又一棍狠狠砸下,她终于撑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染红了佛前的地砖。
“够了够了!”有弟子惊叫,“她、她裙子下全是血!”
蒋栖迟满意地笑了:“看来****了呢。”
沈听檀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血水浸透了素白的衣裙。
她艰难地抬头,最后看了裴晏一眼。
而他只是冷漠地挥了挥手:“扔出去。”
沈听檀被拖出寺庙,像丢**一样扔在石阶下。
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
她浑身是血,颤抖着撑起身子,仰头看向寺门上的匾额——净业寺。
八年前,她在这里遇见他,他说:“我一生只爱你一个人。”
八年后,他亲手*了他们的孩子,把她像条野狗一样丢出来。
雨水混着眼泪,沈听檀缓缓闭上眼,轻声念出那句口诀。
“以我血躯,断此契约,此生此世,永不相见。”
话音落下,她腰间的莲花胎记骤然黯淡,化作一道血痕,彻底消失。
而寺内,“噗——!”
裴晏猛地喷出一口黑血。
暮色渐浓,一辆马车碾过湿滑的马路,稳稳停在寺前长阶下。
车帘掀动,陆明川利落地跃下马车,他理了理衣襟,正要上前,目光却骤然定在阶下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听檀?”
他几乎认不出那个倚在石阶旁的身影。
素白的衣裙被暗红的血迹浸染得斑驳不堪,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陆明川的心猛地揪紧,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单膝跪在她身侧。
他伸出手,指尖因震惊和愤怒而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扶起她。
“师哥来晚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
沈听檀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艰难地掀开眼帘。
“师哥,”她的声音气若游丝。
陆明川立即解下自己的外袍,动作轻柔地将她裹紧。
一股滔天怒火直冲头顶。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寺门,眼中迸发出凌厉的*意。
“裴晏!”他几乎是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他竟敢如此待你!我这就去……”
沈听檀缓缓摇头,唇边挤出一个笑,“不必了。”
“他都把你害成这样了!”陆明川低吼,声音因心疼而沙哑,“他凭什么。”
沈听檀闭了闭眼,“契约已解,且看往后。”
看着师妹了无生气的面容,陆明川的心狠狠一疼。
他不再犹豫,将她稳稳抱起。
“我们走。”
就在他抱着沈听檀转身,踏上马车之时,净业寺沉重的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缝隙。
裴晏站在门后。
他本是心中莫名烦乱,像是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正在彻底剥离,鬼使神差地走到门口。
然而,他看到的却不是预想中沈听檀狼狈哀求或是孤身离去的背影。
那个师兄低着头,凑在沈听檀耳边低语。
而沈听檀,竟如此温顺地依偎在他怀中,任由对方抱着。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裴晏的心头。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
“佛子在看什么?”蒋栖迟娇软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随即夸张地掩住了唇,“哎呀!沈姐姐这,这怎么才刚离开,就迫不及待地投入他人怀抱了?这要是传出去……”
“住口。”裴晏冷冷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
蒋栖迟却不依不饶地挽住他的手臂,声音带着被打断的委屈:“我早就说过,她对你根本不是真心的。不然怎么会一走就有男子来接?之前那些孩子说不定真就是。”
“我让你住口!”裴晏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臂,力道之大让蒋栖迟踉跄了一步。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辆载着沈听檀离开的马车消失在暮色中,心口那抹怪异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
“欲擒故纵的把戏而已。”他冷哼一声,像是说给蒋栖迟听,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迟早会回来求我。”
马车内,沈听檀靠在陆明川肩头。
“师哥。”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说不尽的疲惫,“我想回家。”
陆明川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声音温柔,“好,我们回家。”
夜色渐浓,净业寺的钟声在身后悠悠回荡,一声声,敲碎了八年大梦。
陆明川低头看着她紧闭的双眸,轻声唤道:“听檀?”
“睡吧。”他柔声说,“等你醒来,就到家了。”
净业寺内,裴晏站在佛前,手中的念珠突然断裂,檀木珠子*落一地,在寂静的佛堂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怔怔地看着满地*动的念珠,心口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裴晏立在佛堂前,手中念珠无意识地捻动。
自那日沈听檀离去,已过七日。
“佛子,用茶。”蒋栖迟端着茶盏走近,她今日特意换了沈听檀常穿的月白襦裙,发间却带着鲜艳的珠翠。
裴晏未接茶盏,目光落在她腕间。
那里空荡荡的,没有沈听檀常年佩戴的银镯。
那镯子内侧刻着平安咒,是她当年一笔一划亲手刻的。
“今日该去李府渡劫了。”蒋栖迟将茶盏搁在桌上,“听说**公子病得重,许的香火钱也丰厚。”
裴晏忽然想起去年冬日,他替人渡劫后咳血三日。
沈听檀守在他榻前,眼睛肿得像桃儿:“我们少接些单子好不好?你的身子吃不消的。”
“佛子?”蒋栖迟伸手在他眼前晃动,“可是累了?”
他猛地回神。
眼前人眉眼精致,可笑起来时,眼尾细纹比三日前又深了些许。
“你最近,”他斟酌用词,“睡得可好?”
蒋栖迟指尖一颤,强笑道:“自然好。只是担心佛子。”
她确实睡得不好。
每夜对镜梳妆,都觉容颜衰败得快。
明明该得到佛子庇佑青春永驻,为何反见苍老?
那日沈听檀的话如同诅咒萦绕耳际:“你就算和他睡一百次,也得不到半点机缘。”
莫非?
“今日不接单。”裴晏突然道。
“为何?”蒋栖迟失声,“我们都答应人家了。”
“我说不接!”他拂袖起身,香案上的经书被带落在地。
经书散开,露出扉页娟秀小字。
“愿君此去无灾厄”。
是沈听檀的字迹。
她总悄悄在他经书里夹这样的字条,八年未断。
蒋栖迟盯着那行字,指甲掐进掌心。
夜深人静,裴晏辗转难眠。
“听檀,”他下意识朝外侧伸手,却摸到冰凉的被褥。
猛然坐起,才惊觉自己唤了什么。
翌日清晨,蒋栖迟端着药膳进来,听见裴晏对扫地僧说:“早课经卷放在她……”
话音戛然而止。
四目相对,裴晏眼中闪过狼狈。
“佛子若是想她,”蒋栖迟勉强笑着,将药碗重重放在案上,“不如派人接她回来?”
“胡说什么!”裴晏骤然变色,“她也配让我惦记?”
蒋栖迟看着他泛白的指节,忽然轻笑:“也是。听说陆医师这几日闭门谢客,专心照料某人呢。”
裴晏手中的茶盏应声而裂。
三日后,裴晏终究接了单。
蒋栖迟替他系上袈裟时,他忽然问:“你可知她每次为我准备护身符,要焚香沐浴几日?”
“三日?”蒋栖迟随口答。
“是七日。”他望着镜中陌生的自己,“她总说,心诚则灵。”
渡劫归来那夜,业障反噬得格外凶猛。
裴晏呕出黑血,恍惚看见沈听檀端着药碗走来,“求你,少接些单子。”
他伸手欲触,却摸到蒋栖迟冰凉的发饰。
“佛子醒了?”蒋栖迟惊喜道,“方才好险,多亏有我在。”
裴晏怔怔望着帐顶。
窗外忽然传来小沙弥的惊呼:“佛子!后山的白梅昨夜全开了!”
裴晏猛地推开窗,寒风裹挟着清冷的梅香扑面而来。
后山那片白梅林竟在一夜之间尽数绽放,如雪覆枝头。
他踉跄着披衣起身,走向后山。
他停在一株最为繁茂的白梅前,伸手抚上粗糙的树干。
这是八年前他与沈听檀亲手种下的。
那日春光明媚,她挽着衣袖,小心翼翼地将树苗栽入土中,额间泛起细密的汗珠。
他立在一旁,看她雀跃地给树苗浇水,眉眼弯弯:“待来年花开,我摘最美的梅枝为佛子供在案前。”
后来每年冬末,她总会踏雪而来,细心挑选最雅致的梅枝插瓶。
有时他会从经卷中抬头,见她正踮脚调整花枝,侧脸在梅影中温柔静好。
“佛子你看,”她曾回眸浅笑,“这白梅像不像你我初遇那年大雪满长安?”
他当时未答,只觉满室梅香不及她眼底星辉。
而今梅香依旧,人已无踪。
裴晏胸口一阵刺痛。
那日她离去的情景猝不及防地浮现。
她浑身是血地倚在另一个男子怀中,那般温顺,那般决绝。
她最后望他的那一眼,眼底的空洞得让他心惊。
“佛子?”小沙弥的声音将他惊醒,“可是要折几枝梅供佛?”
裴晏猛地收回手,眼底温情尽散,取而代之的是被背叛的愤怒。
他想起蒋栖迟的话,想起那些别人的孩子,想起她与那男子相携离去的画面。
“砍了。”他声音冷硬,“把这些梅树,全都砍了。”
小沙弥愕然:“这可都是沈,都是精心培育多年的。”
“我说砍了!”裴晏拂袖,梅枝应声而断,落雪般纷扬而下,“连根拔起,一株不留。”
他转身不再看那片梅林,语气森寒:“还有她留下的所有东西,全部清理干净。从今日起,寺中谁也不许再提她的名字。”
僧众噤若寒蝉,很快有人扛着斧锯而来。
砍伐声惊破寂静。
裴晏立在廊下,看着八年光阴在斧凿间寸寸碎裂。
她缝制的**,她抄写的经卷,她调理的药草,一件件被扔进火堆。
火焰腾起,吞噬了她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蒋栖迟悄然走近,柔声道:“佛子早该如此了。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闭嘴。”裴晏突然厉声打断。
他盯着熊熊烈火,恍惚看见她跪在佛前认真缝制护膝的模样。
那年他膝伤复发,她连夜赶制,指尖被**得满是血点。
“为什么,”他无意识地喃喃,“为什么要骗我?”
若她安分守己,他本可以永远把她留在身边。
哪怕她不是命定之人,哪怕她曾怀上别人的孩子。哪怕……
不,他不能再想。
“业障,”他忽然低笑,“说什么业障反噬。”
可话音未落,心口猛地一悸,喉间涌上腥甜。
他强行咽下,不愿在蒋栖迟面前显露分毫。
当最后一株白梅轰然倒地时,整个后山空荡荡的。
裴晏拂去肩头落梅,转身离去。
他走过回廊,推开门,室内再无冷梅暗香。
只有蒋栖迟身上浓郁的脂粉气,熏得他头晕。
“佛子累了罢?”她殷勤地递上参茶。
裴晏未接,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后山。
他忽然很想问一问,那年大雪满长安时,她说的“愿与佛子共白头”,可是**?
但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出去。”他闭上眼,“我要静修。”
蒋栖迟悻悻离去。
夜色如墨,裴晏又一次从剧痛中惊醒。
业障反噬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针在他骨髓里搅动。
他蜷缩在冰冷的禅榻上,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眼前阵阵发黑。
“听檀……”他下意识唤出这个名字,声音因痛苦而嘶哑。
守在外间的蒋栖迟慌忙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
“佛子,快把药喝了。”蒋栖迟柔声劝道,伸手欲扶他起身。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他衣袖的瞬间,裴晏猛地一震。
没有预想中那股清凉舒缓的气息流入体内,反而像是有一把钝刀在他五脏六腑间狠狠搅动!
“呃啊——”他痛呼出声,一把推开她递来的药碗。
瓷碗应声而碎,褐色的药汁溅了满地。
蒋栖迟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后退两步,脸上写满了委屈:“佛子,我只是想帮你。”
裴晏剧烈地**着,抬眼审视着眼前这个“命定之人”。
“你……”他强忍着剧痛,声音冰冷,“当真能净化业障?”
蒋栖迟眼神闪烁,随即娇嗔道:“佛子这是什么话?若不是我这些日子为你调理,你的情况只怕更糟呢。”
她说着又要上前,却被裴晏抬手制止。
“出去。”他闭上眼,不愿再看她。
待禅房内重归寂静,裴晏才缓缓睁开双眼。
他想起沈听檀在时,每逢业障发作,只需她轻轻一触,那蚀骨之痛便会渐渐平息。
而蒋栖迟……
他忽然意识到,每次与她亲近后,业障反噬反而来得更加频繁。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与此同时,蒋栖迟仓皇逃回自己的厢房,迫不及待地扑到妆镜前。
铜镜中映出一张日渐憔悴的脸。
不过月余,她眼角的细纹已清晰可见,皮肤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最可怕的是,今晨她梳头时,竟在发间发现了数根白发。
“怎么会这样……”她颤抖着**自己的脸颊,眼中满是惊恐,“不是说只要与佛子欢好,就能青春永驻吗?”
为何她非但没有变得更美,反而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
恐惧如毒蛇般缠绕着她的心。
她忽然想起沈听檀那句冰冷的话:“你就算和他睡一百次,也得不到半点机缘。”
难道……那个**说的是真的?
不,不可能!
她猛地摇头,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三日后,裴晏的业障再次发作。
这一次,蒋栖迟尝试着像沈听檀那样,将手轻轻贴在他的后背。
然而不过片刻,裴晏便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脸色瞬间灰败如死。
“怎么会?”她惊慌失措地后退,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为什么沈听檀能做到的事,她却做不到?
她悄悄溜出寺庙,在一处僻静的茶楼雅间里,见到了那位曾为她作证的白须老僧。
“大师!”她急切地抓住老僧的衣袖,“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与佛子欢好非但不能青春永驻,反而日渐衰老?为什么我无法净化他的业障?”
老僧看着她憔悴的容颜,长叹一声:“蒋施主,当初是你以重金相诱,*迫老衲谎称你是命定之人。可天命不可违,假的终究是假的。”
“你胡说!”蒋栖迟尖声打断,“分明是你告诉我,只要得到佛子,就能——”
“老衲从未说过这样的话。”老僧摇头,“是你自己听信坊间传言,执意要老衲配合你演这出戏。如今业报已现,老衲劝你早日回头是岸。”
“回头?”蒋栖迟凄然一笑,“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她忽然跪倒在地,扯住老僧的衣摆哀求:“大师,求求你告诉我,到底要怎样才能真正得到佛子的机缘?我不想变老,我不想死啊!”
老僧正要开口,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
雅间的门被猛地推开,裴晏站在门外,脸色苍白如纸。
他本是循着蒋栖迟鬼鬼祟祟的踪迹而来,却不想听到了这样一番对话。
“大师,”他的声音颤抖着,目光死死盯着老僧,“你刚才说什么?”
裴晏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净业寺的。
他坐在空寂的禅房里,耳边反复回响着老僧的话:“蒋施主并非命定之人,这一切都是**。”
窗外风声呜咽,仿佛在嘲笑他这数月来的荒唐。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指尖深深陷入掌心,“若栖迟不是命定之人,那听檀?”
他猛地想起那场验证仪式。
原来,竟都是她在自导自演。
“契约,”他忽然想起老僧临别时的话,“即使是命定之人,也需要立下契约。”
他忽然想起,八年前,沈听檀的师父确实为他们缔结过一个契约。
那时他只当是老人家疼爱徒弟,配合着完成了仪式。
后来沈听檀多次提起这个契约,他都一笑置之,以为是她小孩子心性。
“若一方毁约,须七日方可全断。”她最后一次提起时,眼底带着他看不懂的决绝。
而他当时说了什么?
“别说这些无稽之谈。”
裴晏猛地站起身,在禅房里焦躁地踱步。
如果命定之人是假的,那蒋栖迟说的其他话呢?
“她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是你的。”
“前两次流产那么蹊跷,我就说孩子肯定有问题。”
“说不定之前那些孩子,就是他的呢?”
每一句话都狠狠刺进他的心脏。
当时他为何会相信?
就因为她带着一个所谓的“高僧”作证?就因为他看见沈听檀与陆明川站在一起?
“孩子……”裴晏的手无意识地抚上心口,那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如果蒋栖迟连命定之人的身份都能伪造,那她说的关于孩子的话。
他不敢再想下去。
“来人!”他猛地推开禅房门,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去请沈姑娘回来!立刻!”
小沙弥被他狰狞的神色吓到,结结巴巴地问:“佛、佛子说的是沈听檀姑娘?”
“对!就是她!”裴晏几乎是吼出来的,“告诉她,我要见她,现在就要见!”
看着小沙弥仓皇离去的背影,裴晏无力地靠在门框上。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一片死寂。
他想起沈听檀最后一次求他:“只要你这段时间不接单,孩子就能保住。”
他当时做了什么?
他亲手将堕胎药递到她面前,看着她喝下。
“这是为你好。”他当时这么说。
若是那些孩子真是他的……
裴晏突然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胃里翻江倒海,***也吐不出来,只有无尽的苦涩在喉间蔓延。
“佛子?”蒋栖迟脸上带着讨好的笑,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我炖了参汤,你***喝点?”
“*!”裴晏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你这个骗子!”
蒋栖迟被他眼中的恨意吓得后退一步,强撑着笑容:“佛子竟信别人不信我?”
“那场验证!”裴晏一步步*近她,“那个印记,那场仪式,全都是你设计的**,是不是?”
蒋栖迟脸色骤变,支吾着想要辩解,却在裴晏凌厉的目光下溃不成军。
“我,”她颤抖着跪倒在地,“我只是太爱你了,佛子!那个沈听檀根本配不**。”
“闭嘴!”裴晏一把掐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我再问你一次,听檀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蒋栖迟疼得眼泪直流,却咬紧牙关不肯回答。
就在这时,方才派出去的小沙弥急匆匆地跑回来,脸上带着惶恐:“佛子,陆府的人说沈姑娘不见客。”
裴晏松开蒋栖迟,踉跄着后退一步:“她可是,可是还在生气?”
小沙弥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吟:“陆府的人说,沈姑娘自从那日回去后,就一***。如今已经已经昏迷三日了。”
裴晏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直直地向后倒去。
裴晏坠入了一个梦境。
净业寺的后山,白梅盛开如雪。
沈听檀穿着一袭素衣,正踮脚折下一枝白梅。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来,看向他的眼神有些陌生。
他快步上前,想要将她拥入怀中,指尖却穿透了她的衣袖。
“听檀,”他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孩子究竟是不是我的?”
沈听檀放下梅枝,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平静。
“你不是从来都不信我吗?”她轻声说,“为何现在又要问?”
“我错了!”裴晏急切地想要抓住她的手,却再次扑空,“我都知道了,是蒋栖迟设计了一切。她根本不是命定之人,那场验证是假的。”
他语无伦次地诉辩解着。
“都是因为我太爱你,才会被嫉妒蒙蔽了双眼。”他近乎哀求地看着她,“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契约还在,你回来,我们还像从前一样。”
沈听檀忽然笑了。
“裴晏,”她的声音很轻,“契约已经解了。”
她转身走向梅林深处,素衣在风中飘拂,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你我就此别过吧。”
“不!”裴晏嘶吼着追上去,却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在梅雨中渐渐透明,“听檀!别走!”
他奋力伸出手,这一次,指尖终于触到了一片冰凉的衣角。
“佛子!佛子您醒醒!”
裴晏猛地睁开眼,对上小沙弥焦急的面容。
禅房里烛火摇曳,窗外夜色正浓。
原来是一场梦。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心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什么时辰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刚过子时。”小沙弥小心翼翼地答道,“佛子,您方才梦魇了。”
裴晏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独自坐在空寂的禅房里,梦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
就好像,是最后的道别。
与此同时,陆府别院。
沈听檀在榻上昏迷的**日,终于有了动静。
守在床边的陆明川猛地站起身,看着榻上之人微微颤动的睫毛。
“听檀?”他轻声唤道。
沈听檀缓缓睁开眼,目光茫然地扫过熟悉的房间,最后落在陆明川担忧的脸上。
“师哥。”她虚弱地开口,声音细若游丝。
陆明川连忙递上温水,她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听檀!”陆明川大惊失色,正要唤医师,却被她轻轻拉住衣袖。
“没事,”她擦去唇边的血迹,露出一抹苍白的笑,“终于清了。”
陆明川怔住了。
他这才发现,沈听檀虽然虚弱,但眉宇间那股萦绕不散的郁结之气,竟随着这口黑血一同消散了。
“你感觉如何?”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
沈听檀靠在他肩头,那个纠缠她几日的梦境,终于结束了。
在梦里,她看见裴晏悔恨的泪水,听见他一遍遍的哀求。
她轻轻抚上小腹,那里曾经孕育过三个生命。
“师哥,”她轻声说,“我想离开长安。”
陆明川低头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中了然:“好,我们去江南。”
裴晏在业火焚身的剧痛中辗转反侧。
隔三岔五的反噬格外凶猛,仿佛有千万只毒虫在啃噬他的五脏六腑。
冷汗浸透了僧袍,他蜷缩在禅榻上,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徘徊。
“听檀。”他无意识地**着,在蚀骨的疼痛中,唯一能想到的只有那个曾经一次次将他从地狱边缘拉回的身影。
朦胧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推门而入。
素白的衣裙,简单的发髻,甚至连走路的姿态都像极了那个人。
“裴晏。”来人轻声唤道,声音温柔似水。
是听檀!她回来了!
裴晏挣扎着伸出手,将那个温软的身子拥入怀中。
“你终于回来了。”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这份让他魂牵梦萦的温暖。
怀中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更加柔顺地依偎着他。
冰凉的手指轻轻抚上他的后背。
裴晏急切地吻上她的唇,却在触及的那一刻猛地僵住。
不对。
他猛地睁开眼,对上一双妩媚中带着窃喜的眸子。
不是听檀。
是蒋栖迟!
“*开!”裴晏狠狠将她推开。
蒋栖迟猝不及防地被推倒在地,精心梳起的发髻散乱开来。
“佛子,”她委屈地唤道,眼中泪光盈盈,“我只是想帮你。”
“帮我?”裴晏踉跄着**,业障反噬的剧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但眼中的厌恶却清晰得刺痛人心,“我还没和你算账。”
蒋栖迟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她特意找裁缝仿制的衣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哪里不如她?”她突然尖叫起来,长久以来压抑的嫉妒和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能给你的,我也可以!她能做到的,我也可以学!”
裴晏看着她状若疯癫的模样,只觉得可悲又可笑。
“沈听檀沈听檀!你眼里只有沈听檀!”她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可怖,“她到底有什么好?一个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的废物!”
裴晏一愣。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除掉她的孩子吗?”蒋栖迟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因为我听说,只要得到佛子的心,就能青春永驻。可是她占着你的心,占着你的身子,我怎么能让她得逞?”
裴晏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就为了这种荒谬的传言,你就?”
“荒谬?”蒋栖迟痴痴地笑了起来,伸手**着自己日渐憔悴的脸颊,“你看,我才多久没有和你亲近,就老成这样了。只要再有一次,只要再有一次我就能恢复容貌。”
她说着又要扑上来,却被裴晏狠狠推开。
“**!”他看着这个曾经娇媚动人的女子,如今却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变得如此面目可憎,“你真是疯了!”
“我是疯了!”蒋栖迟嘶吼着,“被你们*疯的!凭什么她沈听檀就能得到一切?凭什么我就不能?”
她突然跪倒在地,扯住裴晏的衣摆哀求:“求求你,就一次,再给我一次好不好?我一定能恢复容貌的,我一定比沈听檀更让你满意。”
裴晏闭上眼,心中最后一丝怜悯也消散殆尽。
“来人。”他声音疲惫却冰冷,“将蒋姑娘带下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
两个僧人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架起还在哭闹的蒋栖迟。
“裴晏!你不能这么对我!”蒋栖迟的尖叫声渐行渐远,“我会青春永驻的!我一定会。”
禅房重归寂静,只剩下裴晏粗重的**声。
业障反噬的剧痛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加凶猛。
他扶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原来他所以为的背叛,不过是一个**。
而他,这个被尊为佛子的人,却像个**一样,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听檀。”他将脸埋入掌心,终于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那是世间唯一真心待他的人,却被他亲手推开,伤得遍体鳞伤。
裴晏从未想过,净业寺竟会如此依赖一个人。
沈听檀离开,寺中已是乱象丛生。
账簿上的收支开始出现亏空,往年此时早已备齐的过冬物资至今尚未采买,连最基本的洒扫功课都变得敷衍了事。
“佛子,库房的米粮只够维持半月了。”管事僧人战战兢兢地禀报,“往年这个时候,沈姑娘早就。”
话说一半便噤了声,惶恐地低下头。
寺中谁都知道,“沈听檀”这三个字已成为禁忌。
裴晏**刺痛的额角,业障反噬让他连日无法安眠。
他翻开账本,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他头晕目眩。
他这才想起,这些年来,寺中大小事务都是沈听檀在打理。
她总是安静地坐在偏殿的窗下,一手拨弄算盘,一手记录账目。
偶尔抬头看见他,便会露出温柔的笑意:“再过几日就能把今年的香火钱捐给慈幼局了。”
那时他觉得理所当然,甚至暗自嫌弃她太过关注这些俗务。
如今才知道,正是这些“俗务”,维系着整座寺庙的运转。
“佛子,李府又派人来催了。”另一个僧人小心翼翼地说道,“问您何时能去府上渡劫。”
裴晏猛地握紧拳头。
自从蒋栖迟来了之后,几乎每日都在催促他接单。
为了那些丰厚的香火钱,为了她口中壮大佛门的宏愿,他这三个月接的单子比往年一年都多。
而沈听檀。
“我们少接些单子好不好?你的身子要紧。”
她担忧的眉眼仿佛还在眼前,可他当时说了什么?
“妇人之见。”
如今业障反噬越来越频繁,他才明白她的担忧从何而来。
“告诉李府,近日不便。”他疲惫地挥挥手,“所有预约的单子,都推了吧。”
僧人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就在这时,他派去调查蒋栖迟的人回来了。
“佛子,查清楚了。”那人呈上一叠密信,“蒋姑娘确实是为了青春永驻的传说接近您。她买通了一个游方术士,得知与佛子**可永葆青春的传言后,便开始谋划。”
裴晏一页页翻看密信,越看心越冷。
原来那场命定之人的验证,是她花重金买通玄苦大师演的戏。
原来她早就知道沈听檀才是真正的命定之人,却故意设计陷害。
甚至那些关于沈听檀不忠的谣言,也都是她一手散布。
裴晏猛地站起身,朝关押蒋栖迟的别院走去。
他要知道全部的真相。
别院门口守卫的僧人见他来了,连忙打开门锁。
“她近日如何?”裴晏问道。
僧人面露难色:“蒋姑娘起初整日哭闹,这几日却突然安静下来了。”
裴晏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
昏暗的房间里,一个身影背对着他坐在妆台前,正对镜梳妆。听见脚步声,她缓缓回过头来。
裴晏倒吸一口冷气,几乎认不出眼前之人。
不过短短几天,蒋栖迟就像变了个人。
“你来了。”蒋栖迟的声音沙哑,她对着镜子仔细描画着眉毛,“你看,我是不是又老了很多?”
裴晏看着她脸上厚重的脂粉。
“为什么?”他问,“就为了一个虚无的传说?”
“虚无?”蒋栖迟突然尖笑起来,“你看看沈听檀!她跟了你八年,容貌可有半分衰老?若不是因为这个,她凭什么?”
她颤巍巍地站起身,向他走来:“我不过是想要她拥有的东西,有什么错?”
裴晏看着她疯狂的模样,“你费尽心机,就为了这个?”他声音冰冷,“甚至不惜害死无辜的孩子?”
“孩子?”蒋栖迟痴痴地笑着,“那些孽种本来就不该存在。只要我在你身边,迟早能怀上真正的佛子血脉,到那时。”
她突然扑上来抓住他的衣袖:“裴晏,我们再试一次好不好?就一次,我一定能恢复容貌的。”
裴晏看着她枯槁的双手,再也找不到从前的半分美丽。
“执迷不悟。”
裴晏在禅房**三日。
他闭目凝神,却总能在恍惚间看见沈听檀的身影。
她跪坐在案前整理经卷,她踮脚在佛前更换供花,她撑着油纸伞站在细雨中对他微笑。
**日清晨,他推开禅门,对守候在外的僧众说:“带蒋栖迟去戒律院。”
戒律院中,裴晏高坐主位,看着被两个僧人押解进来的蒋栖迟。
不过短短数日,她已彻底变了模样。
花白的头发凌乱披散,厚重的脂粉掩不住满脸沟壑,唯有那双眼睛还燃烧着疯狂的执念。
“裴晏!”她一见他便嘶声喊道,“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能恢复容貌!”
满堂僧众皆露惊骇之色。
他们记忆中的蒋姑娘妩媚动人,何曾想过会变成这般模样?
裴晏缓缓起身,手持戒杖走到她面前:“蒋栖迟,你可知罪?”
“我何罪之有?”她痴痴笑着,“我不过是想要永远年轻貌美,这有什么错?”
“你伪造命定之人身份,欺瞒佛门,此其一。”裴晏的声音冰冷,“你散布谣言,污人清白,此其二。”
他每说一句,戒杖便在地上重重一顿,声声震耳。
“你设计陷害,致人流产,此其三。”
蒋栖迟突然尖叫起来:“那些孽种本就该死!只要我在你身边,迟早会怀上真正的。”
“闭嘴!”裴晏厉声打断,眼中翻涌着滔天怒意,“你为了一个虚无的传说,害死三条无辜性命,如今还不知悔改?”
他举起戒杖,却在落下前停顿片刻。
这一杖,本该落在他自己身上。
若不是他轻信谗言,若不是他被嫉妒蒙蔽双眼,若不是他……
他闭上眼,戒杖重重落下。
第一杖,打在肩胛。
蒋栖迟惨叫一声,却仍在嘶吼:“我会青春永驻的!我一定会!”
第二杖,打在背心。
她呕出一口血,染红了身上那件素白衣裙。
“你看,”她突然癫狂地笑起来,指着血迹,“这像不像沈听檀那日流的血?”
裴晏的手猛地一颤。
第三杖,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
蒋栖迟终于不再叫嚷,她趴伏在地,痴痴地望着戒律堂上方的佛像:“**.,为什么不保佑我,我只是想永远美丽。”
裴晏扔下戒杖,对左右道:“将她关入后山禁室,终身不得踏出半步。”
僧人们拖着奄奄一息的蒋栖迟离去时,她突然回光返照般抬起头,死死盯着裴晏:
“你后悔了吗?”
裴晏背对着她,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寂。
“可惜晚了,”蒋栖迟疯狂大笑,“她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了!就像我永远都回不到从前了。”
笑声渐远,戒律院重归寂静。
裴晏独自站在堂中,望着佛像慈悲的面容。
香案上供着一枝白梅,那是小沙弥今早从后山残存的梅树上折来的。
那**命人砍尽梅林,却终究有一株侥幸存活。
“佛子。”老住持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既然真相大白,何不将沈姑娘请回?”
裴晏轻轻**那枝白梅,“我这就去求她。”
陆明川看着沈听檀收拾行囊,终究还是没忍住:“听檀,江南路远,你一个人。”
“师哥,”沈听檀打断他,将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入箱中,“这些年,我一直在他身边。”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从十六岁到二十四岁,整整八年。我甚至都快忘了独自一人是什么滋味。”
陆明川看着她平静的侧脸。
“师傅当年说,命定之人最难的,不是渡人,而是渡己。”她系好行囊,抬头微微一笑,“如今契约已解,我想去看看,没有佛子命定之人这个身份,沈听檀究竟是谁。”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陆明川却听得心头发酸。
他想起八年前那个雪天,小姑娘提着行李站在师门前,眼睛亮晶晶地说:“师傅,我要去帮佛子渡劫了!”
那时她满心欢喜,以为自己是去完成一场宿命的相遇。
谁知最后,劫难全是她一个人在渡。
“好。”陆明川终于点头,“但每到一处,都要送信回来。”
他递给她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却被推了回来。
“师傅教的本事,够我谋生了。”她拍拍随身携带的卦筒,“况且,我也该试试,没有他的庇护,我能不能独自立足。”
南下的路比想象中顺利。
沈听檀在码头租了辆马车,沿着官道缓缓而行。
每到一个城镇,她便寻个热闹的街市支起卦摊。
白布幌子上只简单写着问卦二字,她却总能精准地道出问卦人的心事。
“娘子问姻缘?”她看着面前愁眉不展的**,“东南方向,有贵人相助。”
**惊喜交加:“您怎么知道我要问姻缘?又怎么知道我家在东南?”
沈听檀但笑不语。
她低头整理卦签时,忽然想起第一次替人算命的情景。
那时她刚学会卜卦,硬拉着裴晏当试验品。
“佛子将来会遇见一个命定之人。”她看着卦象信口开河,“她会在雪天出现,提着白梅。”
裴晏当时怎么回的?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说:“那不就是你吗?”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
沈听檀收起笑意,将卦金递给旁边乞讨的老妪。
忽听前方传来一阵*动。
几个地痞模样的汉子正在推搡一个卖藕的老翁:“老东西,这个月的例钱还敢拖?”
沈听檀皱眉,正要起身,却见一道青影闪过。
一个背着药篓的年轻男子挡在老翁身前,声音清朗:“****,何必为难老人家?”
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袭半旧的青布长衫,身形清瘦,眉眼间却自有一股书卷气。
最特别的是他腰间系着个紫砂药壶,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哪来的穷郎中?”地痞头子嗤笑,“*开!”
青衣男子不慌不忙地从药篓中取出一株草药:“诸位肝火旺盛,这株金银花送你们清热降火。”
地痞们哄笑起来,正要动手,忽然个个捂住肚子哀嚎起来。
“你、你做了什么?”
“不过是些巴豆粉。”青衣男子微微一笑,“现在去医馆还来得及。”
地痞们连*带爬地逃走了。
青衣男子这才转身扶起老翁,仔细检查他是否受伤。
沈听檀静静看着这一幕。
这男子施药的手法颇为精妙,分明是个医术高明的郎中,却甘愿在市井行医。
正当她沉思时,那青衣男子突然身形一晃,直直向前栽去。
“小心!”
沈听檀快步上前扶住他,指尖触到他脉搏的瞬间,不由一怔。
这脉象竟是先天心疾?
男子靠在她肩头,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
他勉强睁开眼,露出一抹苦笑:“劳烦姑娘,我怀中有药。”
沈听檀从他怀中摸出个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喂他服下。
指尖不经意触到他心口,感受到一阵异常的灼热。
这感觉竟有几分像业障反噬?
“多谢姑娘。”服过药的男子缓过气来,挣扎着站直身子,“在下苏砚,是个游方郎中。”
“沈听檀。”她简单回道,目光落在他微微敞开的衣领处。
那里隐约可见一道淡金色的印记,形状奇特,不似凡物。
苏砚注意到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整理衣襟:“方才多谢姑娘相助。看姑娘也是独身一人,若不嫌弃,可否让在下请盏茶聊表谢意?”
沈听檀本想拒绝,但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眸,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二人就在断桥旁的茶棚坐下。
苏砚斟茶的动作行云流水,袖口翻飞间,沈听檀瞥见他腕间系着一根红绳,绳上坠着个小小的八卦镜。
“沈姑娘不是本地人?”苏砚将茶推到她面前。
“北上而来。”她轻抿一口茶,“苏公子呢?”
“四海为家。”他笑了笑,眼神却有些飘忽,“在找一个人。”
茶香袅袅中,沈听檀忽然注意到苏砚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他额间渗出细汗,显然方才的病症并未完全缓解。
“苏公子有心疾?”她问。
苏砚一怔,随即释然:“姑娘好眼力。这是胎里带来的毛病,这些年靠着医术勉强维持。”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沈听檀能感觉到,这心疾远比他说得严重。
“姑娘若是不急赶路,”苏砚忽然道,“临安城近日有荷花会,很是热闹。”
沈听檀望着湖面上初绽的荷苞,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邀她赏花。
那时她以为是一生,原来不过一程。
“好。”她听见自己说。
苏砚眼中闪过惊喜,正要说什么,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急忙取药,袖中却掉出一卷古旧的地图。
沈听檀帮他拾起,无意间瞥见地图上标注的一个地点,净业寺。
她的手微微一顿。
苏砚迅速收起地图,笑容依旧温和:“三日后,我在断桥等姑娘。”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沈听檀轻轻摩挲着袖中的卦筒。
这个突然出现的郎中,似乎藏着不少秘密。
而更让她在意的是,方才扶他时感受到的那股灼热,与裴晏业障发作时的气息,竟有七分相似。
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沈听檀收起卦摊,朝着与苏砚相反的方向走去。
赴约前夜,沈听檀在客栈的窗前起了一卦。
铜钱在青布上旋转,最终定格成一个奇异的卦象。
竟是“困”卦。
她凝视着卦象,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已是三更。
沈听檀收起铜钱,望着镜中素净的容颜。
这一卦,让她心生不安。
次日清晨,她还是如约来到了断桥。
苏砚早已等在桥头,今**换了一身月白长衫,更衬得身形挺拔。
见到她来,他眼中掠过一丝惊喜,随即又恢复成往常的温文尔雅。
“沈姑娘果然守信。”他含笑递上一支初绽的白荷,“方才在湖边看见,觉得与姑娘很相配。”
沈听檀微微一怔。
这么久来,她刻意与人保持距离,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
苏砚这般周到的礼节,反倒让她有些不自在。
“多谢。”她接过白荷,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的手腕。
今**腕间的红绳换成了银链,那个八卦镜也不见了踪影。
二人沿着湖畔缓缓而行。
苏砚学识渊博,从荷花品种谈到医理药理,却绝口不提自己的来历。
他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显得疏远,也不会让人感到冒犯。
沈听檀默默观察着他。
这个突然出现的郎中,举止得体,谈吐不俗,分明不是寻常人家出身,却甘愿做个游方郎中。
“沈姑娘可是有心事?”苏砚忽然问道。
她回过神,轻轻摇头:“只是想起一些旧事。”
“旧事如烟,该散就散。”他意味深长地说,“就像这湖上的晨雾,太阳一出,便了无痕迹。”
正午时分,二人在湖心亭用了饭。
席间苏砚说起沿途见闻,语气轻松惬意。
夕阳西斜时,他们沿着来路返回。
这一日过得平静得出奇,除了赏花、品茶、谈天,什么也没有发生。
沈听檀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多心了,卦象所指的危机或许并非应在今日。
到了分别的岔路口,苏砚拱手作别:“今日多谢姑娘相伴。”
“该我谢苏公子才是。”沈听檀还礼,“让我见识了临安荷花之美。”
他微微一笑,目光温和:“若是姑娘不急着离开临安,明日城隍庙有庙会,很是热闹。”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听檀。”
沈听檀浑身一僵,手中的白荷应声落地。
她缓缓转身,看见裴晏站在三步之外。
三个月不见,他消瘦了许多,素白的僧袍显得空荡荡的,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邃,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她。
不,更准确地说,是盯着她身边的苏砚。
“这位是?”裴晏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苏砚不慌不忙地躬身行礼:“在下苏砚,是个游方郎中。”
裴晏的目光扫过他腰间的药壶,最后落在他与沈听檀之间的距离,眼中的寒意稍减,却依旧冰冷。
“我有话要单独与你说。”他对沈听檀道,语气带着惊喜和忐忑。
沈听檀看着地上那支被踩碎的白荷,忽然想起今早的卦象。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沈听檀看着裴晏,他眼底布满血丝,下颌紧绷,那双总是悲悯垂视众生的眼睛,此刻写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慌乱。
可她心中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我们之间,”她缓缓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无话可说。”
裴晏向前一步,“听檀,我知道错了。”
“错了?”沈听檀轻轻打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佛子怎么会错?不是说我冒充命定之人?不是说那些孩子是孽种?不是说我让你恶心?”
每问一句,裴晏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这些话从他口中说出时带着怎样的*伤力,如今悉数奉还,字字诛心。
“那些都是蒋栖迟的谎言!”他急急道,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我已经查清楚了,她根本不是命定之人,那场验证是她买通玄苦大师做的局!我听信谗言。”
“裴晏。”沈听檀再次打断他,目光平静,“你查**相,是因为业障反噬越来越重,对吗?”
他僵在原地,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没有我为你净化,你撑不住了,所以才来找我。”她一字一句,将他最后那点遮羞布也扯了下来,“不是因为你知道错了,而是因为你需要我。”
“不是的!”裴晏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蹙眉,“我是真的后悔了!那**走后,我才发现。”
“才发现寺中事务一团乱?”沈听檀轻轻抽回手,“才发现没有人再为你打点一切?才发现业障反噬的痛苦,远比想象中更难熬?”
她每说一句,就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苏砚静静站在一旁,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沈听檀身上,带着若有似无的关切。
“听檀,我们重新开始。”裴晏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哀求,“契约可以重新缔结。”
“裴晏。”她第三次打断他,这一次,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情绪。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契约已经解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裴晏心上,“从你亲手给我喂下堕胎药的那一刻起,从你默许他们将我打得半死、扔出寺庙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彻底结束了。”
裴晏踉跄后退,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他一直以为,只要他认错,只要他悔改,她总会原谅他。
毕竟这八年来,她从未真正拒绝过他什么。
可他忘了,再深的爱意,也经不起这样彻底的践踏。
“那些孩,”他颤抖着问出最后一丝希望,“是我们的,对不对?”
沈听檀看着他眼中的乞求,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现在问这个,还有什么意义?”她轻轻摇头,“无论是谁的,他们都回不来了。”
她转身看向苏砚,微微颔首:“苏公子,今日多谢相伴。”
苏砚回以一礼,目光温和:“沈姑娘客气了。”
她不再看裴晏一眼,径直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听檀!”裴晏在她身后嘶吼,“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我?”
她没有回头,声音随风飘来:“永远都不会。”
裴晏想要追上去,却被苏砚侧身拦住。
“这位师父,”苏砚的语气依旧谦和有礼,“强求无益。”
裴晏死死盯着他:“你是什么人?为何会和她在一起?”
苏砚淡淡一笑:“萍水相逢,何必多问。”
眼看着沈听檀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街角,裴晏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把推开苏砚就要追上去。
然而就在这时,心口传来一阵剧痛,业障反噬毫无征兆地发作。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豆大的汗珠从额间*落。
苏砚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痛苦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业火焚心之痛,想必不好受吧?”
裴晏猛地抬头:“你怎么会知道?”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痛袭来,让他几乎窒息。
待他缓过气时,沈听檀早已不见踪影。
街角空荡荡的,苏砚也不知何时离开了。
沈听檀在客栈楼下的小摊前坐下,刚点了一份藕粉,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搅动着碗里晶莹的藕粉。
裴晏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下,显然已经在外等了许久。
“听檀。”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还带着昨夜未散的沙哑。
沈听檀抬眼看他,目光平静。
裴晏的脸色白了白,却依旧固执地坐在那里。
摊主见状,连忙过来打圆场:“这位师父,要不您点些什么?”
“一样的藕粉就好。”裴晏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听檀。
热气腾腾的藕粉端上来,他却一口未动,只是看着她安静用餐的模样。
从前的每个清晨,她都会为他准备早膳,有时是清粥小菜,有时是素面,总是变着花样,生怕他吃腻了。
如今他坐在她对面,却连她一个眼神都得不到。
“听檀,我知道你爱吃甜的。”他将桌上的糖罐推过去,“多加些糖。”
沈听檀放下勺子,起身结账,整个过程没有看他一眼。
“听檀!”裴晏急忙追出去,却在门口被苏砚拦住了去路。
“这位师父,”苏砚手中提着药篓,显然是刚采药归来,“强人所难,非出家人所为。”
裴晏冷冷地看着他:“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苏砚微微一笑:“可沈姑娘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二人对峙间,沈听檀已经走远了。
裴晏想要绕开苏砚追上去,却见沈听檀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在人群中。
这一整天,裴晏都像个影子般跟在沈听檀身后。
她在药铺问诊,他就在对面的茶摊守着。
她去城外采药,他就远远跟着。
甚至连她去布庄扯布,他都要在门外等候。
沈听檀始终视他如无物。
傍晚时分,她提着刚买的布料往回走,裴晏终于忍不住上前:“听檀,你买布做什么?从前你的衣裳都是我让人定制的,这些粗布。”
“这位师父,”沈听檀停下脚步,第一次正眼看他,“我穿什么,与您何干?”
她的语气客气而疏离,像对待一个陌生人。
裴晏的心像是被**了一下:“我只是想对你好。”
“不必了。”她转身继续前行,“您的好意,我承受不起。”
苏砚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布料:“沈姑娘,前面新开了家糕点铺,***去尝尝?”
沈听檀点点头,与他并肩而行。
裴晏看着他们的背影,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从前的沈听檀,眼里只有他一个人。她会因为他一个眼神而欢喜,因为他一句话而失落,所有的喜怒哀乐都系于他一身。
可现在,她却能对另一个男人展露笑颜。
“听檀!”他快步追上,“我知道你生我的气,可你不能这样糟践自己!这个苏砚来历不明,你。”
沈听檀终于转过身,眼中毫不掩饰的厌烦。
“裴晏,”她冷冷的开口,“你以为我现在还会在乎你的看法吗?”
她指了指苏砚,又指了指自己:“我和谁来往,穿什么衣裳,吃什么点心,都与你无关。请你,离我远一点。”
说完,她与苏砚一同走进糕点铺,再也没有回头。
裴晏怔怔地站在街头,看着店铺门口悬挂的红灯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元宵节。
那时她提着莲花灯,在人群中回头对他笑:“裴晏,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而今灯火依旧,人事已非。
夜幕降临时,下起了细雨。
裴晏仍固执地守在客栈外,任由雨水打湿衣服。
业障反噬的疼痛阵阵袭来,他却浑然不觉。
二楼的窗户亮起灯火,他看见沈听檀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正在灯下缝制新衣。
那样温馨的画面,曾经是他触手可及的日常。
如今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听檀,”他对着窗户轻声呼唤。
不知过了多久,客栈的门开了。
苏砚撑着油纸伞走出来,在他面前停下。
“她睡了。”苏砚将一把伞递给他,“这是沈姑娘让我给你的。”
裴晏眼中猛地亮起希望:“她?”
“她说,”苏砚打断他,“让你别再来了。”
希望瞬间破碎。
裴晏看着那把素色的油纸伞,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苍凉。
他想起从前下雨时,她总是第一时间为他撑伞,自己的半边身子淋湿了也不在意。
而现在,她连伞都不愿亲自递给他。
“告诉她,”裴晏没有接伞,“我会一直等。”
苏砚摇摇头,将伞放在他脚边,转身回了客栈。
早上,沈听檀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雨后的清新空气。
“沈姑娘起得真早。”苏砚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他站在客栈院中的石阶上,手中捧着一束带着露水的野菊,“路过花圃时看见这些花开得正好,想着你或许会喜欢。”
沈听檀看着他被露水打湿的衣摆,心中微动。
这三个月来,苏砚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她身边,带着各种不经意的小礼物。
一束野花、一包蜜饯、一本孤本医书。
他从不逾矩,却总能在她需要时及时出现。
“多谢。”她接过野菊,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今日天气晴好,听说灵隐寺的桂花开了,不知沈姑娘可愿同往?”苏砚的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暖。
沈听檀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灵隐寺的桂花果然开得极好,香气袭人。
“沈姑娘可知道,”苏砚忽然开口,“这世上有一种人,天生就能感知他人的业障?”
沈听檀的脚步微微一顿。
苏砚没有看她,继续缓步前行:“他们生来就带着特殊的印记,能够净化罪孽,助人渡劫。世人称他们为命定之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
“这是我师父临终前交给我的。”苏砚的声音很轻,“他说,这世上还有另一个命定之人,持有另一块相同的玉佩。让我一定要找到她。”
沈听檀的指尖微微颤抖。
她有一块一模一样的玉佩,一直贴身收藏,从未示人。
“你?”她刚要开口,苏砚却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这三个月的相遇,并非偶然。”他的眼中有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从在断桥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感觉到了。我们身上的气息,是同源的。”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沈姑娘,你可否让我看看你的玉佩?”
沈听檀沉默良久,终于从衣襟内取出那块从不离身的玉佩。
两块玉佩在阳光下几乎一模一样。
苏砚的眼中闪过泪光:“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两块玉佩并在一起,它们严丝合缝,合成一个完整的圆形。
沈听檀看着合二为一的玉佩,心中百感交集。
原来这世上还有另一个与她一样的人。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人猛地推开。
裴晏站在门外,脸色铁青:“苏砚!你果然别有用心!”
他大步走进来,一把抓住沈听檀的手腕:“听檀,不要相信他!我查过了,他根本不是什么游方郎中。”
“裴晏。”沈听檀冷冷地打断他,“放开。”
裴晏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为了他,要这样对我?”
“我不是为了任何人。”沈听檀抽回手,“我只是不想再被你纠缠。”
裴晏看着她冷漠的侧脸,苏砚上前一步,挡在沈听檀身前:“这位师父,请你离开。”
“该走的是你!”裴晏眼中满是血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目的吗?你接近听檀,不过是为了。”
他的话戛然而止。
苏砚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瞬间变得灰败。
他扶着桌子勉强站稳,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心口处隐隐有黑气缭绕。
这是业障反噬的征兆。
沈听檀立刻上前扶住他:“你怎么会?”
“前日城外那个老**,”苏砚苦笑着解释,“她儿子作恶多端,业障深重,我一时不忍。”
裴晏震惊地看着苏砚身上的业障之气。
沈听檀将苏砚扶到榻上,双手轻轻按在他的心口。
这一幕太过熟悉,熟悉得让裴晏心口剧痛。
从前他业障反噬时,她也是这样为他净化。
“听檀,”裴晏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你要和他结下契约吗?”
沈听檀没有回头,她的全部***都在苏砚身上。
苏砚的状况渐渐稳定下来,他睁开眼,对沈听檀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多谢。”
裴晏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无形的默契,他艰难地开口,“我们之间,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沈听檀终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裴晏,你还不明白吗?从你选择相信蒋栖迟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结束了。”
临安城迎来了十年不遇的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下了整夜,清晨时分,沈听檀推开窗,寒意扑面而来,她却怔在了原地。
客栈院中的石阶上,跪着一个雪人般的身影。
裴晏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僧衣,跪在积雪中。
他的肩头、发顶都覆着厚厚的雪,连睫毛上都结了一层冰霜。
“他在那里跪了三天了。”客栈掌柜**手走过来,“劝也劝不走,说是要向沈姑娘赔罪。”
沈听檀面无表情地关上窗。
屋内的炭火烧得正旺,她却觉得心头比窗外的雪还冷。
赔罪?那些刻骨铭心的伤痛,岂是跪上几天就能抵消的?
她坐在镜前,慢慢梳理着长发。
镜中的女子眉眼沉静,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他一颦一笑牵动心绪的傻姑娘。
“听檀。”
窗外传来嘶哑的呼唤,声音微弱。
她起身添了块炭,将壶中的热水注入茶盏。
茶香袅袅中,她忽然想起第一次为他沏茶的情景。
那时他笑着说:“往后余生,只喝你沏的茶。”
如今想来,真是讽刺。
“听檀,我知道你在。”
窗外的声音断断续续。
沈听檀端起茶盏,走到窗前。
推开窗的瞬间,风雪卷着寒意扑面而来。
裴晏抬起头,冻得青紫的脸上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你终于肯见我了。”
他的嘴唇已经冻裂,渗出的血珠掉在雪地上。
沈听檀将手中的茶盏倾斜,*烫的茶水泼在雪地上,瞬间融出一个小坑。
“你我之间就像这杯茶,”她的声音很冷,“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裴晏的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了。
他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木匣,手指已经冻得无法弯曲,只能用尽全力将**推向前。
木匣在雪地上滑行,停在她窗下。
“这是,”他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力,“我们的孩子。”
**摔开了,里面是三个小小的牌位。
上面分别刻着“长子裴念檀”、“次子裴思檀”、“**裴忆檀”。
牌位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用刀尖一点点刻出来的。
沈听檀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
那些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名字,如今就这样**裸地呈现在眼前。
“我,”裴晏的声音越来越弱,“我给孩子们,立了牌位日日诵经。”
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不求你原谅,”他伏在雪地上,声音几不可闻,“只求你让我赎罪。”
风雪越来越大,几乎要将他的身影完全淹没。
客栈的小二看不下去,想要上前扶他,却被他推开。
“这是我应得的。”
沈听檀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佛子,如今像条丧家之犬般趴在雪地里。
她想起那**也是这样看着她,冷眼旁观着她被众人欺凌,看着她身下的血染红佛堂。
“裴晏,”她的声音平静得,“你可知那日我有多痛?”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我知道,所以我。”
“不,你不知道。”她打断他,“**上的痛算什么?真正痛的是这里。”
她的手轻轻按在心口:“是你亲手扼*了我们最后一点情分。”
说完,她重重关上了窗。
窗外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随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再无声息。
沈听檀站在窗前,听着风雪呼啸而过。炭火噼啪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客栈外传来一阵*动。
几个僧人匆匆赶来,将已经昏迷的裴晏抬走了。
雪地上只留下一滩刺目的血红,和三个小小的牌位。
沈听檀推开窗,寒风卷着雪花扑面而来。
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
沈听檀在桥头支起卦摊。
“姑娘算得真准。”一个老妪放下卦金,颤巍巍地走了。
沈听檀低头收拾铜钱,却发现卦盒里多了一叠银票。
最上面一张沾着暗红的血迹。
她猛地抬头,桥那头闪过一个熟悉的背影,青灰僧袍在雪色中格外刺眼。
这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在医馆,她替人看诊回来,发现诊金里混着几张银票。
第二次是在客栈,掌柜递给她一个包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锭,说是位师父留下的。
“他又来了。”苏砚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目**杂地看着桥那头,“今早我在城外遇见他,他在给一个富商渡劫。”
沈听檀沉默地收起卦摊。
“他接了很多单。”苏砚的声音低沉,“多得不同寻常。城东的李员外,城西的赵盐商,连邻县的富户都慕名而来。听说他开价极高,却来者不拒。”
沈听檀的手一顿。
她比谁都清楚,频繁渡劫对裴晏意味着什么。
业障反噬会一次比一次严重,直到将人彻底吞噬。
“他不要命了。”她轻声道。
“或许,”苏砚欲言又止,“他是故意的。”
当夜,沈听檀被噩梦惊醒。
梦中裴晏七窍流血,却还在对着她笑。
醒来时,窗外飘着雪,她的枕边放着一包银子。
三日后,她在城隍庙外摆摊时,终于见到了裴晏。
他站在街对面,身形消瘦得几乎撑不起僧袍。
脸色苍白如纸,几个家仆模样的男子正围着他,往他手里塞钱袋。
“佛子放心,我家老爷说了,只要这事成了,再加三成香火钱。”
裴晏接过钱袋,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
他转身时看见了沈听檀,怔了怔,随即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他朝她走来,脚步虚浮。
离得近了,她才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气。
“听檀,”他递出那个沉甸甸的钱袋,“给你。”
沈听檀没有接。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已经没有往日的神采,只剩下死寂。
“你疯了。”她说。
“或许吧。”他轻笑,唇角渗出血丝,“反正也活不长了。”
钱袋从他手中滑落,银锭*了一地。
他弯腰去捡,却猛地咳出一大口血。
路人纷纷避让,指指点点。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固执地将沾血的银锭一个个拾起,用袖子擦干净,重新装回钱袋。
“拿着。”他把钱袋塞进她手里,“我知道你不在乎,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他的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裴晏。”她叫住他,“值得吗?”
他回头看她,雪花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不值得。”他说,“但我心甘情愿。”
他转身走入风雪,背影单薄。
沈听檀站在原地,手中的钱袋沉甸甸的。
她打开钱袋,里面除了银锭,还有一张字条:
“若有来生,不做佛子,只做你的裴晏。”
字迹潦草,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
那之后,裴晏来得更频繁了。
有时是几两碎银,有时是整锭的黄金,他的脸色一次比一次差,有次甚至需要扶着墙才能站稳。
沈听檀把它们收在一个木匣里,看着**一天天变满,心却一天天空下去。
立春那日,西湖的冰开始融化。
沈听檀在断桥边,裴晏没有来。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黄昏,一个小沙弥找到她的客栈,递给她一个沉重的木箱。
“佛子让交给您的。”小沙弥眼睛红肿,“他今早圆寂了。”
箱子里装满了银票,每一张都整整齐齐叠着。
“佛子最后接了一单,”小沙弥哽咽道,“是替一个死囚渡劫。那人的业障太重,佛子他知道,他知道接了这单就。”
沈听檀打开最上面的一张银票,背面用血写着几个小字:
“今生罪孽,来世再赎。”
沈听檀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一座新坟前。
墓碑上只简单刻着“裴晏”二字,没有称谓,没有生平,就像他最后的日子一样,悄无声息。
她放下手中的白梅。
她轻声开口,“我来看你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他们初次相遇。
那时她刚满十六,跟着师父去净业寺拜访。
在后山的梅林里,她看见一个年轻的僧人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打湿僧袍,却专注地看着一株将谢的白梅。
“这花要谢了。”她忍不住出声提醒。
他回过头,“花开花谢,都是缘分。”
那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后来他告诉她,那天他本来是要去为一位富商渡劫的,却在梅林里耽搁了时辰。
他们相爱得很突然。
那年冬天特别冷,他渡劫后染了风寒,高烧不退。
她在佛堂守了他三天三夜,等他醒来时,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握着半湿的毛巾。
“以后不要这样了。”他说,“我会心疼。”
那是他第一次对她表露心迹。
后来他总说,是她先动了心,可她知道,最先陷进去的,其实是他。
雨渐渐大了,打湿了她的裙摆。
她想起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春天,他带她去后山种白梅。
“等这些梅树长大了,”他指着刚种下的树苗,“我们就在树下品茶赏花,一直到老。”
她笑他一个出家人说什么到老的话,他却认真地看着她:“遇见你之后,我就不想只做佛子了。”
可是后来,他终究还是选择了做佛子。
沈听檀蹲下身,拔去坟前的杂草。
她记得他第一次对她发火,是因为她劝他少接些渡劫的生意。
那时他刚吐过血,脸色苍白。
“这是我的责任。”他冷冷地说,“你不懂。”
她确实不懂。不懂为什么别人的业障要他来承受,不懂为什么他宁愿自己痛苦也要去帮那些不相干的人。
更不懂为什么,他后来会相信那些荒唐的指控。
雨声中,她仿佛又听见了佛堂里的鞭声,看见他冷漠的眼神。
她想起他最后那段日子,那个在风雪中跪着的身影,那个一次次递来银两的裴晏,和记忆中那个眉目如画的佛子判若两人。
“何必呢?”她轻声道,“就算你赔上性命,那些孩子也回不来了。”
她站起身,雨伞在风中摇晃,“若有来世,别再做什么佛子了。做个普通人,娶个寻常女子,平安到老。”
她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块褪色的绣帕,轻轻放在墓碑前。
那是他当年送她的第一件礼物,绣着一株白梅,针脚笨拙。
“这个还给你。”她说,“我们两清了。”
裴晏的魂魄飘荡在临安城的上空。
他看见沈听檀撑着油纸伞,独自站在墓前。
裴晏想要伸手,指尖却穿过雨丝,什么也触碰不到。
他多想告诉她,他后悔了,后悔没有相信她,后悔没有保护好他们的孩子,后悔让她一个人承受那么多痛苦。
可是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苏砚撑着伞走来,自然地站在沈听檀身侧,为她挡住斜飞的雨丝。
“该回去了。”他的声音温和,“你答应今日要陪我去慈幼局的。”
沈听檀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与苏砚并肩离去。
裴晏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苏砚细心地将伞倾向她那一侧,自己的肩头被打湿也浑然不觉。
这个画面刺痛了他的眼,却也让他感到一丝释然。
至少现在,有人替他照顾她了。
他跟着他们来到城南的卦馆。
沈听檀在案前坐下,开始整理今日的卦签。
苏砚则在隔壁的药房里捣药,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温柔。
“今日的第三卦是个老妇人,”沈听檀抬头对他笑道,“她问远行的儿子何时归来。我算出三日内必有音信,她高兴得直念佛。”
苏砚放下药杵:“你总是能给人希望。”
“命理之术,本该如此。”
裴晏怔怔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从前的沈听檀,只会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揣摩他的心思。
而现在的她,自信从容,仿佛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傍晚时分,雨停了。
苏砚在院中为沈听檀煎药。
“这是新配的安神茶,”他将茶盏递给她,“你最近睡得不安稳。”
沈听檀接过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轻声说:“谢谢。”
裴晏想起那些年,她为他熬过无数碗药,他却从未对她说过一声谢谢。
总是以为****,总是以为她永远不会离开。
夜幕降临时,卦馆门口挂起灯笼。
暖黄的光晕中,沈听檀与苏砚对坐弈棋。
偶尔传来落子的清脆声响,和着他们的轻声笑语。
裴晏的魂魄停在屋檐下,看着这温馨的一幕。
他知道,是时候放手了。
“听檀,”他对着那个专注下棋的身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愿你余生安康。”
夜风拂过,他的魂魄渐渐消散。
卦馆内,沈听檀忽然抬头望向窗外。
“怎么了?”苏砚问。
她轻轻摇头:“好像听见有人在叫我。”
窗外月色正好,一树桃花开得正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