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庵藏鳳
第3章
,是被钟声切割的。,晨钟便从大殿响起,沉浑、悠长,穿透薄雾与清寒,不容抗拒地唤醒整座庵堂。了尘最初总在这钟声里惊醒,茫然地望着头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帐子,半晌才恍惚记起自已身在何处。然后,便要立刻起身——静尘师太的规矩,钟鸣三响之内,必须穿戴整齐,立于寮房门外。,这近乎严苛。沈嬷嬷住在后山,非召不得入内院,了尘身边只有一个同样年幼、负责洒扫的小比丘尼“真如”偶尔能搭把手。穿衣、洗漱、叠被,这些在宫中由无数宫女小心翼翼伺候的事,如今都要自已摸索。棉布衣裙的系带常常缠成死结,光溜溜的小脚踏在初冬冰凉的石板地上,冻得通红。,静尘师太没有斥责,只是让她将被子拆开,在寮房前的空地上重新叠了十遍。秋末的风已带寒意,了尘的小手很快就冻得僵硬不听使唤,可她咬着下唇,一声不吭,一遍遍重复着。真如在一旁看得不忍,偷偷想帮忙,被静尘师太一眼扫过,立刻瑟缩着退开了。,了尘因为迟到,被罚跪在佛堂外的石阶上。殿内传来尼众们平稳的诵经声,混合着淡淡的香烛气息。她跪得笔直,膝盖下的石头坚硬冰凉,掌心却紧紧攥着慧觉大师给的那枚*石。石头的凉意似乎能透过皮肤,渗进心里,奇异地带给她一丝支撑。,用斋饭。一碟清水煮白菜,几块毫无油光的糙米饼,一碗稀薄的粟米粥。了尘拿着粗糙的竹筷,看着眼前的食物,又想起宫中那些精巧得如同艺术品的点心。她学着旁边尼众的样子,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粥很烫,白菜淡而无味,糙米饼粗糙得拉嗓子。她吃得很慢,但一口没剩。,偶尔会落在她身上,依旧无波无澜。。寅时起,卯时早课,辰时用斋、洒扫,巳时诵经或听讲,午后或有短暂的歇息,接着是习字、劳作(根据年龄,了尘最初只是学着辨识野菜或整理经架),晚课,然后便是几乎没有任何娱乐的寂静夜晚。
了尘的话越来越少。她像一个过于精致的瓷偶,被骤然投入粗糙的现实,沉默地观察,笨拙地适应。她很快学会了在规定时间内穿好衣裳,叠出有棱角的被子,将**册子摆放得一丝不苟。她吃得下粗淡的食物,走得惯凹凸不平的石板路,甚至能在清晨的寒风中,跟着众人一起清扫落叶而不再瑟瑟发抖。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寮房里只剩下她一人时,她会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那枚*石,还有另一件东西——一块质地上乘、却毫无纹饰的羊脂白玉佩,那是离宫前夜,皇后最后一次紧紧拥抱她时,悄然塞进她襁褓深处的。玉佩温润,贴着胸口放久了,会带上她的体温。她握着这两样东西,望着窗外被古树虬枝切割的、狭小而清冷的夜空,眼神空茫。母后温柔带着泪光的脸,父皇将她高高举起时爽朗的笑,昭阳殿里温暖的熏香和柔软的织锦……这些记忆的碎片,在伽蓝庵清寂的底色映衬下,鲜艳得近乎虚幻,也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静尘师太开始亲自教导她。不是寻常孩童的《百家姓》、《千字文》,而是直接从《心经》入门。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师太的声音干涩平直,毫无起伏,像在陈述最枯燥的事实。
了尘跟着念,字都认不全,意思更是懵懂。师太也不多解释,只要求她背熟。
“为何要‘照见五蕴皆空’?”一日,了尘忽然抬头问。她声音细细的,带着孩童的稚嫩,眼神却认真。
静尘师太捻动佛珠的手停顿了一瞬,目光落在她脸上,第一次有了些微的审视。“因为不空,则生执着;有执着,便有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诸般苦楚。”
“那……怎么样才能‘空’?”了尘追问。
师太沉默了片刻,道:“吃饭时吃饭,扫地时扫地。该背经时背经,该睡觉时睡觉。”
了尘似懂非懂,却不再问,只低头继续默念那些佶屈聱牙的句子。她记性极好,一篇《心经》,不过三五日,已能流畅背诵。静尘师太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庵堂生活并非全然封闭。偶尔会有山下的农妇来送些自已种的菜蔬,或求个平安符。每逢此时,静尘师太便会命了尘回避。了尘便坐在自已寮房的小窗前,听着前院隐约传来的、属于“外面”的声音——带着泥土气息的乡音,关于收成、家长里短的琐碎交谈,偶尔还有孩童清脆的笑闹。那些声音鲜活、粗糙,充满着她所不熟悉的热闹与烦恼。她会不自觉地握紧胸前的玉佩,石头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沈嬷嬷每隔半月,会被允许在内院门外的石凳上见了尘一面。时间很短,不过一盏茶。嬷嬷不能多问庵内事,只反复叮嘱她“听话”、“保重身体”,眼神里满是压抑的心疼,常常说着说着就偏过头去抹眼角。她会偷偷塞给了一尘一点东西,有时是几块软和的饴糖,有时是一双更厚实的棉袜。了尘总是安静地听着,点头,然后在小比丘尼真**催请时,乖乖跟着回去。那些饴糖,她偶尔会在觉得嘴里太苦时含上一小块,更多的时候,是藏在枕头下一个小小的缝隙里,仿佛藏着一点来自遥远过去的、甜美的念想。
第一场冬雪落下时,了尘已完全适应了伽蓝庵的节奏。她穿着灰色的棉僧衣,站在庭院里,看着雪花无声地覆盖**的银杏落叶,覆盖青黑的瓦檐,将整个世界变得一片纯白寂静。她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看它们在掌心迅速融化,变成一点冰凉的水渍。
静尘师太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声音依旧平淡:“冷了?”
了尘摇摇头,又点点头,说:“师太,雪化了。”
“缘起缘灭,自是如此。”
“雪从哪里来?”
“从天上来。”
“天上是哪里?”
静尘师太看着她仰望天空的侧脸,那小小的脸庞在雪光映衬下,有一种剔透的苍白。她没有回答这个孩子气的问题,只是道:“了尘,去将大殿前的雪扫一扫。记住,扫雪时,便只是扫雪。”
了尘应了声“是”,去拿比她人还高些的竹扫帚。她扫得很认真,一下,又一下,在洁白的雪地上划出规整的痕迹。扫到殿前那棵老梅树下时,她停了下来。梅枝嶙峋,尚未著花,但覆着雪,别有一种孤峭的姿态。她看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似乎有谁抱着她,指着宫里一株怒放的红梅,笑着说“朕的明珠,将来定比这梅花还要耀眼”。
明珠……是谁?
了尘怔怔地站着,直到真**唤她去用午斋,才猛地回过神。掌心那枚*石,不知何时又被她握住了,凉意顺着经络,似乎蔓延到了心底某个角落。
她低头,继续扫雪。
一下,又一下。
扫净这一片,还有下一片。
晨钟暮鼓,日日依旧。
仿佛这就是全部的人生了。
然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枚被她体温焐热的玉佩,那枚冰凉沉默的*石,以及她日渐沉静却愈发幽深的眼眸,都像无声的种子,埋在这伽蓝庵的冰雪之下,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