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是毒。,像溺在冰湖底的人,四肢百骸都灌满了铅。她想挣扎,身体却不听使唤,唯有喉咙那一处**辣的灼痛,清晰得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钳烙在那里。。“咽下去了吗?回娘娘,灌下去了……一滴没剩。呼吸弱了,再等一刻,就死透了。”墨笔行云的《飞升前夜我休了战神》小说内容丰富。在这里提供精彩章节节选:。,是毒。,像溺在冰湖底的人,四肢百骸都灌满了铅。她想挣扎,身体却不听使唤,唯有喉咙那一处火辣辣的灼痛,清晰得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钳烙在那里。。“咽下去了吗?回娘娘,灌下去了……一滴没剩。呼吸弱了,再等一刻,就死透了。”“那王爷那边……”“王爷?呵,他眼里何时有过这个女人?”那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春日的柳絮,却淬着冰碴子,“去请王爷过来,就说……王妃思念成疾,怕是不成了。他总得来看最后一眼。”“是。”...
“那王爷那边……”
“王爷?呵,他眼里何时有过这个女人?”那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春日的柳絮,却淬着冰碴子,“去请王爷过来,就说……王妃思念成疾,怕是不成了。他总得来看最后一眼。”
“是。”
脚步声远去。
苏清鸢的指尖在袖中蜷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
她死了。
大炎王朝战神亲王妃、相府嫡长女苏清鸢,死于元启十七年三月初九,冷宫西阁。
毒酒是白侧妃亲手端来的,以“探望”为名。前世她竟接了,还说了声“多谢妹妹”。
蠢货。
她骂那个濒死的自已。
可骂完了,更浓的黑暗涌上来,托着她往下坠。意识即将涣散的刹那,指尖触到袖中一枚冰凉的硬物——
那是一块玉佩。
母亲临终前塞进她襁褓的遗物,十八年来她贴身藏着,从不知有何用处,只当念想。前世冷宫三年,这玉佩随她一同蒙尘,死时染了她的血。
此刻,那血浸透的纹路正在发烫。
起初只是微温,像被体温捂热。苏清鸢涣散的意识捕捉到这丝异样,本能地想攥紧它。
手指刚一动,玉佩骤然灼烧起来——
不是烫,是烧。
像有人把一轮烈日塞进她掌心,熔金般的灼热从指缝迸溅,顺着血脉逆行而上,摧枯拉朽地撞进她枯竭的丹田。
那里空了三年。
自她被白灵薇以禁术残片废去灵根,丹田便是一口枯井,连痛觉都已麻木。
可此刻——
那口枯井里,有泉水涌出来了。
苏清鸢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冷宫斑驳的房梁,灰败的承尘悬着蛛网,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拖出细长的银痕。
她还躺在冰冷的地砖上。
毒酒泼洒的残渍洇湿了她半边衣袖,瓷碗碎在身侧三步远,碎片映着月色,像一地碎裂的霜花。
她的手里,死死攥着那枚玉佩。
血还未干。
前世她死时无人收*,血尽在这玉佩纹路里干涸成褐色的垢。可此刻那血是新鲜的,温热的,顺着玉纹蜿蜒淌下,像母亲的手正轻轻托着她的掌心。
玉佩中心,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缝。
缝里透出光来。
不是凡火的赤红,不是珠玉的莹白,是一种极清极净的、仿佛从**深山中涌出的翠色。
那光渗进她掌心,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三年来寸寸干涸的灵脉像龟裂的土地逢了甘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充盈、新生。
痛。
这次是真的痛。
比毒酒灼喉更甚,比灵根被废时更甚。那是经脉重塑的剧痛,像有人把她的骨头一根根敲碎,再以灵泉为引,浇铸成新的模样。
苏清鸢死死咬住下唇,没有出声。
她不能出声。
冷宫外院还守着白灵薇的眼线,前院正厅,她的好夫君或许正往这边走来。她不知道白灵薇给这毒酒下了几刻的毙命时限,但她知道——
她活过来了。
这口气,她不咽了。
玉佩里的翠光渐渐收敛,掌心的裂痕竟缓缓愈合,只剩正中一道浅淡的玉纹,像天然生就的烙印。
与此同时,她的识海深处——
“嗡——”
一声清越的鸣响,像远古的钟磬,像山涧的泉鸣。
识海**,凭空生出一汪碧潭。
潭水澄澈见底,倒映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天光,水面浮着细碎的灵气氤氲,如烟如雾。潭畔生着一株她叫不出名字的幼苗,三寸来高,两片嫩叶还带着卷儿,像刚破土的初芽。
苏清鸢怔怔地看着。
这是……
她的灵根?
不对。她的灵根三年前就碎了,碎成齑粉,连渣都不剩。白灵薇亲自动的手,以禁术残片嵌入她丹田,看着她灵脉寸断、修为溃散,伏在地上呕血不止。
可此刻,这汪碧潭里的灵气——比前世她全盛时期的筑基期还要精纯百倍。
那不是补回来的旧物。
那是新生的、从未在这片天地出现过的——天灵根。
苏清鸢缓缓坐起身。
长发散落肩头,衣衫是冷宫三年穿旧的那件月白中衣,袖口磨破了边,领口染着斑驳的茶渍。她垂眸看着自已这双手,指节纤细,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的血管蜿蜒。
就是这双手,前世接过白灵薇递来的毒酒。
就是这双手,在休书上按了指印——不是休夫,是被休。
大炎王朝元启十四年,战神墨凌渊以“无所出、善妒、失德”三罪,将发妻苏清鸢贬入冷宫。休书是她入冷宫后才补的,由王府长史送到相府,连面都不曾露。
她的父亲,当朝**苏明远,接了休书后只说了一句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苏家没有废妃。”
继母刘氏添油加醋:“早说了她没那个福分,怨谁?”
庶妹苏清柔掩唇轻笑,没出声。
而那封休书,就压在冷宫西阁积灰的妆*底层,与她的凤冠霞帔一同腐烂。
苏清鸢撑地起身。
碎瓷片在她掌下“喀”地一响,锋*划破虎口,血珠涌出来。她没躲,只是垂眸看着那道新添的伤口——
然后,伤口愈合了。
就在她眼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血肉重生、表皮弥合,连道疤都没留下。
识海中的碧潭泛起涟漪,一滴水珠跃出水面,落入她掌心。
苏清鸢握拳,攥住了那滴水。
她抬起头,望向门外。
月色依旧清冷,廊下悬着白灵薇命人挂的丧灯,白纸糊的笼子里烛火幽微,映出窗纸上“奠”字的暗影。
她还没死,丧灯就挂上了。
多急。
苏清鸢扯了扯唇角。
那不是笑,是刀锋出鞘前最后一次淬火。
门外响起脚步声。
很轻,是女子软底绣鞋踏在青石砖上的细碎声响。来人在门外停住,隔着门扇,试探般地唤了一声:“王妃?”
苏清鸢没动。
那婢女等了三息,不见回应,推门而入。
她叫采荷,是白灵薇从王府带来冷宫的贴身侍女。前世这三年,冷宫的膳食、炭火、冬衣,都由她经手——经手的意思是,每回送来时都短斤缺两,连馊了的饭菜都不按时。
此刻采荷踏进门,借着丧灯的光往地上扫了一眼——碗碎了,人躺着,一动不动。
她唇角浮起一丝细微的笑意,转身就要往外走,大约是去给主子报信。
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站住。”
采荷浑身一僵。
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像在吩咐添茶倒水的杂事。可正是这份平静,让她脊背生寒——冷宫三年,她从没听过苏清鸢用这种语气说话。
苏清鸢从地上站起来。
月白中衣沾了尘,长发未绾,赤足踩在冰凉的砖上。可她就那样站着,像一柄出鞘三寸的剑,还没斩落,锋芒已割破空气。
采荷下意识退了一步。
她这时才看清苏清鸢的脸——还是那张脸,眉目清冷,唇色苍白。可那双眼睛变了。
从前苏清鸢看人,眼底总带着三分怯、三分忍,像溺水的孤雁,连恨都恨不彻底。
此刻这双眼睛看向她。
没有恨。
只有一片结了冰的深潭,底下沉着三万丈的冷。
采荷的嘴唇哆嗦起来:“你、你怎么——”
“怎么还站着?”苏清鸢替她把话说完,“还是说,你觉得我应该躺着?”
她往前走了一步。
采荷往后跌了一步。
地上有碎瓷片。采荷的绣鞋踩上去,发出“喀”的一声脆响。她想尖叫,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苏清鸢没有看她。
她越过采荷,走向门边那张积灰的妆台。
妆台上搁着一盏茶。
那是今晨送来的,早凉透了,茶叶沫子沉在杯底,茶水浑得像洗笔的脏水。白灵薇的人送茶来,从没指望她喝,只是走个过场。
苏清鸢端起茶盏。
茶水倾在地上。
空盏里,她倒了什么进去。
采荷瞪大眼睛——那是毒酒!
从碎碗边拾起的残酒,不知何时被她拢进掌心,此刻倾入茶盏,澄澈的酒液在杯底漾开,无色,也无味。
苏清鸢端着那盏酒,转身。
“这杯,”她说,“还给你们。”
掌风掠过。
采荷甚至没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只觉下颌一麻,喉间一凉,那盏毒酒已一滴不剩灌入她腹中。
茶盏脱手,在砖上碎成第二滩霜花。
采荷跪倒在地,双手掐着喉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她想吐,吐不出来,毒液已渗入血脉,从喉管烧到胃腑,像吞了一捧烧红的炭。
“救……救我……”
苏清鸢垂眸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勾出一道银白的轮廓。她的睫毛很长,垂落时像一片薄薄的*。
“白灵薇给你解药了吗?”她轻声问。
采荷张着嘴,发不出声。
“看来没有。”苏清鸢说,“也是,给毒药的人,怎么舍得给解药。”
她转身,不再看地上抽搐的人影。
妆*底层,压着那封三年前的休书。
纸已泛黄,墨迹已干,墨凌渊的签名铁画银钩,用的是御赐的松烟墨,贵得很。
苏清鸢把休书抽出来。
三年前这封休书送到相府时,她哭了一夜,以为自已是被抛弃的弃妇,以为是自已不够好。三年冷宫,她把那封休书翻来覆去看了上百遍,背熟了每一个字。
此刻她把休书展开,就着丧灯昏黄的光,一字一字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笑了一下。
原来这封休书,从头到尾都是谎言。
“无所出”——她嫁入王府三年,墨凌渊踏进她房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如何能有所出?
“善妒”——她不曾嫉妒过任何人,连白灵薇进门时她都以正妃之礼相待,亲手为她簪了发。
“失德”——她的德,就是太软、太忍、太好欺。
苏清鸢把休书折起来。
不是收进妆*,是折成一个方正的纸块,纳入袖中。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冷宫的院墙很高,挡住了大半个夜空。可还是有月光漏下来,落在那口枯井边,落在那株三年不曾开花的梅树上。
门边,采荷的抽搐已渐渐平息。
苏清鸢没有回头。
她走向门边,跨过那道门槛时,踩到了碎瓷片。她顿住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已**的脚踝——方才太过仓促,连鞋都未来得及穿。
她转身,从妆*底层翻出一双旧绣鞋。
那是三年前入冷宫时穿的那双,鞋头绣着并蒂莲,是她出嫁前亲手绣的。三年过去,并蒂莲已褪了色,丝线也起了毛边。
苏清鸢把鞋穿上。
系带时,她的手指顿了一下——三年前她系这鞋带时,心里还在盼着墨凌渊有朝一日能接她回府。
真傻。
她系紧鞋带,站起身来。
门外夜色如墨。
丧灯还悬在廊下,白纸灯笼摇摇晃晃,烛火将熄未熄。
苏清鸢走过去,伸手摘下那盏灯。
灯柄是竹制的,还留着新劈的竹青。她握住竹柄,灯笼里最后一截烛火跳了跳,“噗”地熄灭了。
冷宫重归黑暗。
而她在黑暗里站得很稳。
---
第二节
冷宫外院的倒座房里亮着灯。
那是值夜嬷嬷的住处,此刻窗户半开,暖黄的烛光透出来,夹着女人压低的谈笑声。
“……听说那位的丧灯都挂上了,白侧妃也真是周到,连后事都替她预备齐全。”
“可不,王府那边来人传话了,明早就抬出去。啧,废妃就是废妃,连副好棺木都混不上。”
“要我说也是命,谁让她没那个福分呢——”
话音未落,门“吱呀”一声开了。
值夜嬷嬷姓钱,五十来岁,生得富态,往日在冷宫作威作福惯了。她正嗑着瓜子,闻声抬头,准备呵斥哪个不长眼的半夜乱闯——
瓜子从指缝滑落。
钱嬷嬷瞪大眼睛,看着门边那个月白中衣、长发散落的年轻女子。
丧灯还提在她手里,烛火已熄,只剩一盏空笼子。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勾出一道清瘦的剪影,看不清眉目。
可钱嬷嬷认得那是谁。
她在冷宫当差***,见惯废妃潦倒的模样,哭瞎眼的、疯癫的、悬梁的,哪一种惨状没见过?
唯独没见过这样的。
不是惨。
是——冷。
像腊月寒夜推开窗,灌进来的不是风,是三千丈雪原深处的、万年不化的冰碴子。
“你、你……”钱嬷嬷往后退,椅子腿蹭着青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苏清鸢跨进门。
这间倒座房*仄杂乱,桌上摆着残酒剩菜,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墙角堆着几匹布、两篓炭、一袋白米——
那本该是给冷宫正院配发的冬用份例。
三年来从未送到她房里过。
苏清鸢扫了一眼,没说话,把手里的丧灯放在桌上。
钱嬷嬷的嘴唇哆嗦起来,肥硕的身子往后缩,脊背抵上冰凉的墙:“王、王妃……您有什么吩咐,老奴、老奴这就去办……”
“你叫什么名字?”苏清鸢问。
钱嬷嬷愣了一下。三年了,这位冷宫废妃从没过问过她的名字,向来只低头接物,从不抬眼瞧人。
“……老奴姓钱。”
“钱嬷嬷。”苏清鸢点了点头,像记住了,“三年来,冷宫正院的冬炭份额,你克扣了几成?”
钱嬷嬷脸皮涨成猪肝色。
“老奴没有、老奴是照规矩——”
“几成。”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可钱嬷嬷莫名觉得喉咙发紧,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她的气管。
她张着嘴,发不出声。
苏清鸢等了三息,见她不出声,便不再等。她转身,目光掠过桌上那盏丧灯,掠过墙角那匹细棉布,掠过炭盆边烤得焦黄的馒头片。
“这间倒座房,”她说,“比冷宫正院暖和。”
钱嬷嬷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旁边那个年轻些的使女早就缩在墙角,恨不得把自已嵌进墙缝里。
苏清鸢没有看她们。
她走到墙角,从那匹细棉布上跨过去,弯腰提起那袋白米——二十斤的袋子,她单手提起,像拎一捆柴。
钱嬷嬷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她把那袋米、那两篓炭、那匹布一件件拎出门槛,大气都不敢喘。
苏清鸢把所有东西堆在廊下。
然后她走回来,停在钱嬷嬷面前。
钱嬷嬷低着头,只能看见她脚上那双旧绣鞋,并蒂莲已褪了色。
“冷宫正院的份例,”苏清鸢说,“明早送齐。”
钱嬷嬷拼命点头。
苏清鸢从她身侧走过。
快出门时,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炭盆里的火,”她说,“熄了再睡。”
钱嬷嬷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知过了多久才敢抬头。
门边已无人影。
廊下堆着那袋米、那篓炭、那匹布,丧灯搁在最上面,空笼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钱嬷嬷瘫坐在地,后背的冷汗已把棉袄浸透了。
---
冷宫没有铜镜。
三年了,苏清鸢不曾照过镜子,只知道自已的脸应该还和从前一样——母亲生她时难产而亡,她没见过母亲,只从旧画像上见过那张温柔的脸。
她生得像母亲。
继母刘氏每每看她,眼底都会闪过一丝不悦,然后别开眼。
苏清鸢从枯井里打了半桶水。
井水沁凉,月光浮在水面,碎成细细的银鳞。她把水桶搁在井沿,俯身,望向自已的倒影。
水波荡漾。
一张脸在涟漪里破碎又重聚,眉眼仍是旧时眉眼。只是那双眼睛——从前这双眼睛总是垂着的,不敢直视任何人,如今抬起来,倒影里的那个人便不一样了。
不再是前世的苏清鸢。
她看了很久。
直到水面彻底平静下来,倒影里的那双眼睛也不再晃动。她垂下眼帘,掬起一捧井水,洗去脸上残存的泪痕——她都不知道自已何时哭过。
冷宫正院还亮着一盏灯。
那是西阁的窗,方才她离开时忘记熄烛。烛火隔着窗纸透出昏黄的光,像枯叶上最后一点未凋的颜色。
苏清鸢推门进去。
桌上那盏茶还倾着,茶水洇湿了半张桌布。碎碗片散落一地,采荷的**已被拖走——大约是钱嬷嬷方才趁她不在,命人处置了。
她不在乎。
苏清鸢坐到妆台前。
铜镜积着灰,她以袖口擦拭,镜面渐渐映出她的面容。发髻松散,簪子歪了,是一支成色普通的银簪——那是她自已买的,出嫁时的金钗早被刘氏以“代为保管”之名索走。
她抬手拔下银簪。
长发倾泻而下,如墨缎铺满肩头。
铜镜里映出她的侧脸,下颌的线条比从前凌厉了些。大约是瘦了。
她搁下银簪,打开妆*最底层的抽屉。
那里压着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不是玉佩——玉佩她随身带着,血浸过又干涸,此刻正贴在她心口,隐隐传来温热。
抽屉里是一封信。
信封空白,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封口的火漆早已干裂。苏清鸢取出来,借着烛火展开。
是母亲的字迹。
她从未见过母亲,却在无数个深夜里临摹过母亲留下的旧帖。那字迹温婉清秀,是簪花小楷,笔锋却藏着三分倔强。
“吾儿清鸢亲启——”
苏清鸢指尖一顿。
这是母亲写给她的信。
她继续读下去。
“若你有朝一日能开启这枚玉佩,便去仙门看看吧。”
“外祖家世代居于东海青**,你外祖父、你舅舅,皆是青云仙门修士。”
“母亲资质愚钝,未能随父兄入道,只留这枚灵泉玉佩作念。”
“它跟了我三十载,从无动静。但你不同。你出生那夜,它曾发过一次光。”
“那时我便知,我的鸢儿,是有仙缘的。”
“可惜母亲等不到你长大了。”
“不必为我难过。我这一生,嫁得良人、生得爱女,已是**。”
“唯愿你平安喜乐,此生不必用上这封信。”
“若你当真读到它——”
母亲的字迹在这里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一个小点,像笔尖悬停良久。
“那想必是你最难的时候。”
“难就难吧,没关系的。”
“娘亲这一生没能护住你,你替自已活一回。”
“活得好好的。”
信纸的末尾没有落款。
苏清鸢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烛火跳了一下。
她把信纸折起来,贴在掌心,像小时候母亲抱着她时,她贴在母亲温热的心口。
她没见过母亲。
但此刻她终于知道,母亲是爱她的。
不是那种隔着十八年光阴、隔着生死两茫茫的爱。
是“你出生那夜它发过一次光”——她还在襁褓里时,母亲曾捧着这枚玉佩,看过她的脸。
是“若你当真读到它,那想必是你最难的时候”——母亲甚至想过,她的女儿也许会在某一天走投无路。
是“你替自已活一回”。
苏清鸢把信纸收进袖中,和那封休书放在一起。
一封信,一纸休书。
一个是母亲给她的生路,一个是男人给她的绝路。
她攥紧袖口,指节泛白。
识海中那汪碧潭泛起涟漪,潭畔的幼苗轻轻晃了晃嫩叶,像在回应她翻涌的心绪。
苏清鸢闭上眼。
她想起前世死前最后一个念头——
不是恨墨凌渊,不是恨白灵薇。
是遗憾。
遗憾她这一生,从未为自已活过。
做女儿时,她活在继母的刁难和父亲的漠视里;做妻子时,她活在夫君的冷落和侧妃的算计里;做废妃时,她活在冷宫的高墙和等死的绝望里。
她从不曾问过自已:苏清鸢,你想要什么?
烛火燃尽最后一截,火苗跳了跳,“噗”地熄灭。
黑暗里,她睁开眼睛。
眼底没有泪。
她知道自已想要什么了。
她要活。
不是像前世那样,卑微地、讨好地、忍气吞声地活。
是昂首挺胸地活,是快意恩仇地活,是——
她想起母亲信里那句话。
“你替自已活一回。”
她会的。
窗外月色渐沉。
苏清鸢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三年不曾推开过的窗。
冷宫的高墙还在,枯井边的梅树还在,檐角的丧灯已被她摘去,只剩一根空荡荡的竹竿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可有什么不一样了。
不是风,不是月,不是这冷宫里任何一砖一瓦。
是她自已。
她不再是那个等人来救的苏清鸢。
从今往后,她是自已的渡船。
---
第三节
苏清鸢一夜未眠。
她坐在窗边,听着更漏一点一滴漏尽,看着东方的天际从墨蓝渐渐浸出蟹壳青,又从蟹壳青浮起一线金边。
她在等天亮。
也在等一个人。
天光大亮时,冷宫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一队人的脚步,整齐、沉肃,踏在宫道上如擂鼓。
苏清鸢站起来。
她换了一身衣裳。不是那件穿了三年、磨破袖口的月白中衣——钱嬷嬷天不亮就送来了新制的冬衣,用的是那匹从倒座房搜刮回去的细棉布,连夜赶工,针脚尚未来得及藏进里子。
苏清鸢没有挑剔。
她穿上那身霜白袄裙,对镜挽了一个利落的单螺髻,把母亲留下的银簪**发间。簪头素银,无花无纹,镜中映出的容颜素净得像一捧新雪。
然后她走出门。
廊下站着一队王府亲卫。
领头那人她认得,是王府长史,姓周,四十来岁,生着一张和气生财的圆脸。三年前墨凌渊那封休书,就是他亲自送到相府。
周长史站在冷宫院中,身后跟着八名带刀侍卫。
他脸上的和气比三年前更圆熟了几分,见苏清鸢推门出来,拱手行礼,礼数周全:“王妃——”
“叫错了。”苏清鸢立在廊下,没有还礼,也没有请人进屋的意思。
周长史的笑僵了一瞬。
他是王府长史,四品官身,平日里相爷见他也要客客气气称一声“周大人”。眼前这位废妃,休书都下了三年,论理连“苏姑娘”都不配称,叫一声“王妃”已是抬举。
他敛了笑意,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苏姑娘,下官今日奉王爷之命——”
“奉命做什么?”苏清鸢打断他,“收*?”
周长史噎住了。
她怎么知道?
白侧妃昨夜派人传信,说冷宫废妃殁了,让王府来人收敛。他今晨点齐人手前来,连棺木都备好了,此刻正停在冷宫门外。
可眼前这人分明站着,气息平稳,目光清冷,脸色甚至比三年前还要好几分。
周长史毕竟在官场沉浮二十载,变脸的功夫炉火纯青。他拱手再拜,神色间已带出几分惭愧:“原是听信了误传,下官失察。既是一场误会,下官这便回禀王爷——”
“不急。”
苏清鸢从廊下走下来。
霜白袄裙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珠光,裙摆拂过青砖,不带一丝声响。她停在周长史面前三尺处,不高不低,正好让他不能再假装看不见她。
“周大人来得正好,”她说,“有样东西,烦请大人带回王府,转呈王爷。”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得方正的纸笺。
不是休书。
是昨夜她新写的。
周长史接过来,垂眼一扫——只扫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休书”二字顶格,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兹有夫墨凌渊,元启十四年以虚言弃妻,三年不闻不问,今妻苏氏清鸢,自请归宗……”
“你——”周长史的声音变了调,“你敢!”
苏清鸢静静看着他。
那目光太平静了,像在看一个跳梁的小丑。
周长史被这目光刺得一噎,胸腔里那团无名火竟无处可发。他攥紧那张休书,纸张在他指间皱成皱巴巴的一团。
“苏姑娘,”他压着嗓子,“你可想清楚了。这休书一旦呈上去,你与王府,可就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苏清鸢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只是侧过脸,望向冷宫门外。
那里停着一口薄棺,杉木,未髹漆,是给无名无分的废妃预备的。棺材板在晨光里泛着木料生涩的白茬,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她看了三息,收回视线。
“周大人,”她说,“那口棺材我不需要,你带回王府吧。”
“给谁用,你们自已安排。”
周长史的脸彻底沉下来。
他不再说什么,攥着那封皱巴巴的休书转身,大步流星往门外走。八名侍卫紧随其后,脚步声在冷宫院中踏出沉闷的回响。
即将跨出院门时,身后传来一句话。
“等等。”
周长史顿步,没有回头。
苏清鸢站在廊下,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递进他耳中:
“三日之内,王府需归还我的嫁妆。”
“三十六抬入府,少一抬,我去京兆府击鼓。”
“少三抬,我去皇宫敲登闻鼓。”
“若一抬不剩——”
她顿了一下。
周长史不自觉地回头。
晨光里,那个曾经温驯怯懦的女子立在廊檐阴影交界处,半边脸沐着光,半边脸沉在暗里。她穿着霜白新袄,发间只一支素银簪,素净得像寒潭边新开的早梅。
她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他,越过院门,越过那口无人问津的薄棺,落在更远的地方。
“那便不是我能收场的了。”她说。
周长史在原地站了三息。
他想说些什么——讥讽的、警告的、居高临下的。可那些话堵在喉间,怎么也吐不出来。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
侍卫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冷宫重归寂静。
苏清鸢立在廊下,晨风拂过她的鬓发,将一缕碎发吹落颊边。她没有抬手去掠,只是静静看着那扇敞开的院门。
钱嬷嬷从倒座房探出头,望望院中,望望廊下,欲言又止。
苏清鸢没有看她。
她转身回屋,走到窗边那口积灰的妆台前,弯腰,从妆*最底层取出一卷泛黄的账册。
那是她出嫁时母亲留下的——三十六抬嫁妆的明细清单。
她翻开第一页。
“金玉满堂头面一副,嵌红宝八颗,东珠十二粒。”
“翡翠缠丝镯一对,羊脂玉底,飘阳绿。”
“蜀锦二十四匹,织金八匹,妆花缎十二匹。”
“……”
一桩桩,一件件,母亲以簪花小楷工工整整录在纸上,一笔一画都是十八年前那个女子对女儿未来的期许。
苏清鸢逐行看过去,指尖从泛黄的纸面轻轻划过。
她想起前世。
那三十六抬嫁妆抬进王府时,何等风光。墨凌渊不曾亲迎,是她自已乘八抬花轿从侧门入府,嫁妆箱子在正院堆成小山。
三年冷宫,她不曾动用过其中任何一件。
不是不想,是用不上。
冷宫用不上金玉满堂头面,用不上翡翠缠丝镯,用不上那二十四匹蜀锦。它们被锁在王府库房里,钥匙由白灵薇的人掌管。
前世她被休时,那三十六抬嫁妆没有一抬随她出府。
刘氏遣人来问过,她答:“留在王府吧。”
那时候她想,人都被休了,还要那些死物做什么。
而今夜她明白了。
那不是死物。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她要把它们一件一件拿回来。
苏清鸢合上账册,放回袖中。
窗外的太阳已完全升起来了,晨光从窗棂间隙漏进来,在她眉目间落下细碎的金。
她闭上眼。
识海深处,那汪碧潭泛着粼粼波光。潭边的幼苗不知何时长高了三寸,嫩叶舒展开来,叶脉间流动着细碎的翠芒。
她以心神探入潭中。
那一瞬间,她“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是用灵识。那枚灵泉玉佩与她血脉相连后,她的感知已不再囿于五感。
她“看见”王府库房,深锁的门,积尘的箱笼。
她“看见”箱笼里压在最底层的那顶凤冠,点翠凤钗的翠羽脱落了三片,金箔边缘已泛出暗红——那是她的血,前世毒酒入喉时溅上去的。
她“看见”库房门外,白灵薇的心腹婢女刚刚落了锁,转身去正院回话。
苏清鸢睁开眼。
窗外日头正好。
她走出门,这一次没有回头。
冷宫院中那株三年不曾开花的梅树,在她经过时轻轻抖了抖枝条。枯枝顶端,不知何时鼓起了一粒米粒大的花苞。
苏清鸢脚步一顿。
她看着那粒花苞,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以指尖轻轻触了一下。
花苞微微颤抖,像初生的雏鸟第一次感受到母亲的体温。
苏清鸢收回手。
“等我回来,”她说,“再看你开。”
她转身离去。
霜白的衣角拂过青砖,拂过梅树垂落的枯枝,拂过三年冷宫的每一寸荒凉。
身后,那粒花苞在晨光里轻轻晃了晃。
没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