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人生
第1章
1995,蔗田的风停了,桂南的风里全是甘蔗的甜香。,砍蔗刀落下的咔嚓声、运蔗拖拉机的突突声,混着蔗农带着白话口音的吆喝,从天亮飘到天黑,是每年榨季里最热闹的底色。,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国道的方向。洗得发白的校服裤腿沾了泥,手里攥着半根啃剩的甘蔗,甜汁顺着手指流到手腕,他也没心思擦。,出门前,爸爸粗糙的手掌摸了摸他的头,笑着露出一口被甘蔗汁染黄的牙:“阿弟乖,等卖了蔗,给你买圩日那种带橡皮的铅笔,再斩二两牛巴,冲一碗粉。”,嗔了爸爸一眼,又转头看向他,眼角的笑纹软乎乎的:“还要给你阿姐买块新布料,她考上县高中了,过年要做件新衣裳。”,小天的眼睛亮了亮。,今年十七,是村里最出息的姑娘。夏天的时候,县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里,村支书亲自敲开了黄家的门,整个村子都轰动了。晓燕拿着那张印着红章的纸,躲在屋里哭了半宿,第二天起来眼睛肿着,却还是给他煮了两个糖水蛋,说:“阿弟,以后阿姐读了书,出来当老师,教你读书写字。”
小天那时候还不懂县重点高中意味着什么,只知道阿姐高兴,他就高兴。阿姐会用蔗叶给他编活灵活现的小蚂蚱,会在他被村里孩子骂“野小子”的时候,把他牢牢护在身后,会在圩日偷偷塞给他五毛钱,让他去买一碗牛巴粉,自已却站在旁边,笑着说“阿姐不爱吃这个”。
太阳慢慢往西斜,把蔗田的影子拉得老长。小天的腿蹲麻了,站起来晃了晃,又往国道的方向跑了几步,还是没看到那辆熟悉的牛车。
村口的大榕树下,几个阿婆坐在石墩上织渔网,看见他跑过来,用白话喊他:“阿天,还在等**妈啊?”
小天点点头,攥着手里的甘蔗头,小声问:“阿婆,你们看见我爸**牛车了吗?”
“还没见呢,”阿婆叹了口气,“今天糖厂排队的车多,怕是要晚些了。你阿姐在家煮饭了没?”
“煮了,”小天说,“阿姐在家熬红薯粥,说等爸妈回来一起吃。”
他跟阿婆们打了招呼,又往家跑。
黄家的房子在村子最靠蔗田的地方,两间泥砖房,屋顶盖着青瓦,墙角爬着开得旺的三角梅,是爸妈结婚的时候盖的,虽然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晒着刚砍回来的甘蔗,还有晓燕洗好的衣服,竹竿上,那张县高中的录取通知书被她用塑料膜仔仔细细包好,压在石头底下晒着,红章在夕阳里亮得晃眼。
晓燕正站在灶台前,往大铁锅里添柴火。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脸颊上,看见小天,她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阿弟回来了?爸妈还没回?”
小天摇摇头,走到灶台边,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红薯粥,甜香混着柴火的烟味飘出来,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家的味道。
“阿姐,爸妈会不会有事啊?”他小声问,心里莫名的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
晓燕的手顿了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手掌温温的:“别瞎想,糖厂排队的人多,肯定是耽搁了。你去把桌子擦了,碗筷摆好,等爸妈回来,刚好能吃。”
小天“嗯”了一声,乖乖去擦桌子。
天一点点黑透了,星星出来了,稀稀拉拉挂在墨蓝色的天上。锅里的红薯粥热了一遍又一遍,灶里的柴火添了一轮又一轮,还是没等到爸妈回来。
晓燕站在门口,望着国道的方向,眉头越皱越紧。她放下手里的火钳,跟小天说:“阿弟,你在家待着别乱跑,阿姐去村口看看。”
小天赶紧拉住她的衣角,仰着头,眼里带着怯意:“我跟阿姐一起去。”
晓燕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牵着他的手往村口走。他的手小小的,被阿姐的手完完全全裹在里面,暖暖的,可心里的慌,却像涨潮的水,一点点漫了上来。
刚走到大榕树下,就看见国道的方向冲过来一辆摩托车,骑车的是隔壁村的阿强,在糖厂当搬运工。看见他们,阿强猛地刹住车,脸色惨白,嘴唇抖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晓燕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她往前一步,声音都在抖:“阿强,怎么了?是不是看见我爸妈了?”
阿强咽了口唾沫,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半天才憋出一句:“燕儿……**妈……在国道转弯的地方,被拉蔗的货车撞了……人……人没了……”
“没了”两个字,像一道炸雷,在耳边轰然炸开。
晓燕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小天攥着她的手,懵懵懂懂的,还不懂“没了”是什么意思,只知道阿姐的手一下子变得冰凉,抖得厉害,连带着他的身子也跟着抖。
他拉着晓燕的衣角,小声问,声音带着哭腔:“阿姐,什么叫没了?爸妈什么时候回来?我的铅笔和牛巴粉还没买呢……”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晓燕强撑着的那口气。她猛地蹲下来,把小天死死抱在怀里,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他的脸上,冰冷的,带着咸涩的味道。
小天从来没见过阿姐哭成这样。以前他的脚卡进单车后轮,疼得哇哇大哭,阿姐都没掉过这么多眼泪。他伸出小手,笨拙地给阿姐擦眼泪,自已的眼泪却也跟着掉了下来。
他好像突然懂了。
“没了”,就是再也见不到了。
再也见不到爸爸摸他的头,再也吃不到妈妈煮的红薯粥,再也等不到他们带回来的、带橡皮的铅笔和香乎乎的牛巴粉了。
那天晚上,整个村子都惊动了。小天大伯——黄父的亲哥哥,带着几个村里的男人,骑着摩托车往国道赶。晓燕抱着小天,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屋里的煤油灯亮着,昏黄的光***人的影子缩在墙角,小小的,孤孤单单的。
小天靠在阿姐怀里,哭累了,睡着了。迷迷糊糊间,他感觉阿姐一直在抖,一直在哭,却把他抱得很紧很紧,像抱着全世界唯一的宝贝。
三天后,是爸**葬礼。
灵堂搭在院子里,黑白的照片摆在中间,爸妈笑着,还是出门前的样子。小天穿着孝服,跪在灵前,看着来来往往吊唁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眼泪早就流干了。
晓燕跪在他旁边,三天了,她没怎么吃东西,也没怎么合眼,眼睛肿得像核桃,脸色惨白得像纸,却硬是没再掉一滴眼泪。她知道,她不能垮。爸**后事要办,弟弟还小,她要是垮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葬礼结束的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大伯留了下来。他看着两个孤苦伶仃的孩子,重重叹了口气,跟晓燕说:“燕儿,**妈走了,你也别太熬自已。这高中,你还是要去读的,阿弟我来帮你带。我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他的,你放心。”
晓燕抬起头,看向大伯,又转头看向身边靠着她睡着的小天。弟弟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眉头紧紧皱着,像在做什么可怕的噩梦。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煤油灯的灯花爆了好几声,才慢慢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夜风从蔗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淡淡的甜香。她弯腰,拿起了那块压着录取通知书的石头。
塑料膜里的通知书,红章还亮得刺眼,是她盼了十几年的梦,是她走出这片蔗田、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她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眼泪终于又掉了下来,砸在塑料膜上,晕开了上面的墨迹。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抖得厉害,却还是一下一下,把那张录取通知书撕得粉碎。
碎纸片像折了翼的蝴蝶,落在满是蔗渣的泥地上。
大伯惊得站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燕儿!你疯了?!这是县重点的通知书啊!你撕了它,这辈子就困在这村里了!”
晓燕转过头,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异常坚定,像淬了铁。她看着大伯,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阿伯,书我不读了。”
“我阿弟才七岁,他没了爸妈,不能再没有阿姐。”
“我要养我阿弟,养他一辈子。”
风又吹了过来,卷起地上碎掉的纸片,飘向了漆黑的蔗田深处。
煤油灯的光在风里晃了晃,最终还是稳稳地亮着。
晓燕走回灵堂,蹲下来,轻轻把睡着的小天抱进怀里,像抱着自已往后余生全部的指望。
她低头,在弟弟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辈子都不会改的承诺。
“阿弟不怕,有阿姐在。”
“以后,阿姐就是你的爸妈,阿姐养你。”
1995年的这个初冬,桂南蔗田里的风,好像突然停了。黄小天的童年,在这一天戛然而止。
可他还不知道,往后的很多很多年里,无论风多大,雨多急,他的阿姐,都会是他头顶那片永远不会塌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