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寂寻忆

时寂寻忆

分类: 现代言情
作者:度勾叉
主角:陆寂川,周时
来源:fanqie
更新时间:2026-02-21 18:0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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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现代言情《时寂寻忆》,由网络作家“度勾叉”所著,男女主角分别是陆寂川周时,纯净无弹窗版故事内容,跟随小编一起来阅读吧!详情介绍:,鎏·法式餐厅的灯光被调到了全天最柔和的一档。,而是由天花顶数十组嵌入式暖金灯带与三盏巨型波西米亚水晶吊灯共同铺陈出的光影层次。光线落在意大利进口的黑白根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温润却不张扬的光晕,每一张餐桌上的烛台都点着无烟香薰蜡烛,火苗微微晃动,将桌布、骨瓷餐盘、银质刀叉映得安静而高贵。。最底层是苦橙叶与雪松基调香薰,中段是现开香槟的气泡清香、勃艮第红酒的单宁醇香,上层则点缀着白葡萄酒烩海鲜的淡甜...


,鎏·法式餐厅的灯光被调到了全天最柔和的一档。,而是由天花顶数十组嵌入式暖金灯带与三盏巨型波西米亚水晶吊灯共同铺陈出的光影层次。光线落在意大利进口的黑白根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温润却不张扬的光晕,每一张餐桌上的烛台都点着无烟香薰蜡烛,火苗微微晃动,将桌布、骨瓷餐盘、银质刀叉映得安静而高贵。。最底层是苦橙叶与雪松基调香薰,中段是现开香槟的气泡清香、勃艮第红酒的单宁醇香,上层则点缀着白葡萄酒烩海鲜的淡甜、松露的醇厚、以及现烤法式可丽饼的微焦麦香。所有气味混合在一起,不冲鼻、不杂乱,反而形成一种属于顶层社交场所独有的、低调而高级的气息。,旋律压得极低,低到只能让人感觉到氛围安静,却无法轻易听清完整乐句。在这样的空间里,说话必须放轻音量,笑不露齿,举止有度,连呼吸都仿佛要变得更斯文一些。。、维持体面、进行隐形社交的舞台。,非富即贵。企业高管、家族继承人、投资人、艺术家、外地来访的重要宾客、以及城市里那群不需要为生计奔波的人。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里藏着打量,语气里带着分寸,一句话说出口,是真诚还是敷衍,是拉拢还是疏远,都裹在三层礼貌之下。。
这是整个餐厅视野最好、也最隐蔽的座位之一。一侧是完整的城市夜景,一侧是半高的艺术隔断,既能将大厅内大部分景象收入眼底,又不会轻易被无关人等打扰。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暗纹定制西装,没有佩戴胸针,没有多余装饰,袖口微微收紧,露出一枚款式极其简约的腕表,这个腕表只有真正懂的人才会在一瞥之间意识到其价值。他坐姿十分端正,腰背自然挺直,左手轻轻搭在桌沿,右手拿着手机,指尖滑动幅度很小,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在这个圈子里,陆寂川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张名片。

年轻、稳健、家世扎实、行事低调、手腕却极稳。

身边从来不乏主动靠近的人。合作伙伴想拉拢,家族长辈想介绍晚辈,商场上的人想攀关系,而异性的示好,则更是如同空气一般常见。

温柔的、明艳的、知性的、娇俏的、大家闺秀型的、**干练型的……他见过太多。有些是商业酒会上正式认识,有些是家族朋友牵线,有些是在类似鎏这样的高档场所偶遇。递名片、找话题、借敬酒靠近、借问路搭话、借欣赏艺术品同行……方式得体,意图却心照不宣。

陆寂川的应对方式永远统一:

礼貌的拒绝所有人,不给任何多余幻想。

他不会冷脸伤人,也不会热情让人误会。

分寸感刻在骨血里。

对他而言,那些主动示好的漂亮女性,和餐厅里的**音乐、香薰、烛火一样,都是环境的一部分。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不会引起任何情绪波动。

他今晚原本是约了一位海外归来的投资人谈合作,对方临时被董事会会议拖住,再三致歉,请求将时间延后两小时。陆寂川没有不悦,只淡淡回复一句“嗯”,便决定留在餐厅用餐,顺便处理一些积压的工作消息。

对他来说,在哪里待着都一样。

直到后厨布帘轻轻一动,一道身影安静地走了出来。

周时端着长方形银质托盘,步伐稳定地穿过用餐区。

统一的制服被他穿得格外规整。黑色修身马甲,内里是高支棉白色衬衫,袖口扣到最上端一颗纽扣,领口系着黑色哑光领结,下身是同色系西裤,皮鞋擦得一尘不染。整个人被包裹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多余皮肤暴露在外。

他身形偏瘦,肩线单薄,脊背始终保持着培训时要求的笔直姿态。

不是舒展放松的直,而是长期紧绷,害怕出错的那种笔直。

他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皮肤是常年不怎么接触强光的冷白色,细腻干净,侧脸线条柔和却不女气,鼻梁小巧挺直,唇色是自然的浅粉。那张脸过分惹眼,却被他用低头沉默的方式强行压到了最不起眼的状态。

在鎏这样的地方,长得太好看,对一个底层服务员来说,从来不是优势。

周时负责的是大厅中区三桌客人。

最靠近过道的一桌,是四位中年男人。

西装革履,手腕上戴着不同的名表,说话声音不大,却自带一种久经世故的压迫感。他们谈论着项目、股权、地产、**,偶尔举杯,目光却在餐厅里游走。

周时端着菜品走过去时,脚步放得比平时更轻。

“先生,您的香煎扇贝。”

他微微躬身,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目光落在桌面边缘,绝不与任何人对视。

放下餐盘,调整角度,确认摆盘完整,刀叉位置合规,他立刻直起身,准备后退。

就在这时,其中一位中年男人忽然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笑了一声,语气不高,却带着明显的打量:

“你们这儿的服务员,颜值都这么高?”

周时指尖几不**地蜷缩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像没有听见一样,保持着标准的站姿。

“问你话呢。”男人又说,语气里多了一点玩味,“多大了?”

周时依旧没应声。

他的呼吸在衣服底下轻轻一滞,肩线绷得更紧了一点,快得几乎看不见。

胃底泛起一丝淡淡的、沉闷的不适,像有什么东西闷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

同桌的另一个男人打圆场似的笑了笑:“别为难小孩了,人家工作呢。”

“就是随口问问。”男人收回目光,端起酒杯,眼神却依旧黏在周时身上,“长得是真漂亮啊。”

周时趁着这间隙,微微躬身:“各位请慢用。”

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异常。

他转身离开,步伐匀速,不慌不忙,脊背笔直。

只有他自已知道,从靠近那桌到离开,每一秒都像在忍耐某种生理性的排斥。

他回到服务台侧面的阴影里,重新站好,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垂着眼,不再往那桌的方向看一眼。

这一切,都被陆寂川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

他原本只是随意扫过全场,目光却在那个少年身上轻轻顿了半秒。

不是因为那张过分惹眼的脸。

而是因为那股从头到尾的、近乎僵硬的安分。

以及在被中年男人打量时,那一瞬间几乎微不可察的紧绷。

陆寂川见过太多刻意讨好、刻意吸引目光的人。

也见过太多故作清高、实则期待关注的人。

但他很少见到一个人,能把“不被看见”做到这种地步——像一株拼命把自已埋进土里的草。

他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抵了一下杯壁。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一声极轻、极有礼貌的女声。

“陆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陆寂川抬眼。

站在他桌边的是一位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的女生,妆容精致,气质温婉,手里拿着一杯白葡萄酒,笑容得体大方,明显是精心打扮过的。

“我和朋友在那边,”她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远处那一桌,另一双眼睛立刻望了过来,“没想到会遇到你,过来打个招呼。”

“好巧。”陆寂川语气清淡,礼貌却疏远。

“我还以为你今晚不来了。”女生笑了笑,语气自然,没有过分靠近,“那我不打扰你用餐了,下次正式约你喝茶。”

“嗯。”

女生转身离开,脚步轻盈。

刚回到座位,就传来一阵低低的、带着起哄意味的笑声。

陆寂川连眼神都没有偏移一下。

这种程度对他而言,连多余的思绪都不会激起。

他抬手,轻轻朝领班示意了一下。

领班立刻快步走过来,微微躬身:“陆先生。”

“我这桌,”陆寂川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刚才负责中区那桌的年轻服务员。”

“您是说周时?”领班立刻反应过来。

“或许?”

“好的,我马上安排。”

领班转身离开,没有多问一句。

在鎏,客人的任何合理要求,都只需要执行,不需要探究。

不多时,周时被领到了陆寂川桌前。

他依旧保持着标准的姿势,微微躬身,目光落在桌角,声音轻稳:

“先生,请问需要点什么?”

陆寂川抬眼。

少年的只露出一截冷白的下颌。整张脸漂亮得近乎不真实,却没有半分攻击性,只有一种沉在骨子里的安静。

“推荐几道清淡不腻的。”陆寂川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平稳。

“好的先生。”周时语速均匀地报出菜品名称,每一个字都清晰、规范、没有多余情绪,“法式清煎扇贝、白葡萄酒烩青口、时令蔬菜沙拉、松露蘑菇汤,搭配一份手工意面。”

“就这些。”陆寂川合上菜单,“再加一杯温水。”

“好的,请稍等。”

周时微微躬身,转身离开。

他全程全程没有看陆寂川,像在完成一道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流程。

在他眼里,陆寂川只是一个普通的男性客人。

年轻、体面、有身份,但依旧是让他本能保持距离的那一类人。

只是——需要礼貌对待、保持安全距离、不招惹、不靠近的客人。

陆寂川望着他的背影,目光轻轻落在他的手腕上。

袖口整齐严密,只在转身时,露出一小截冷白纤细的皮肤。

手腕内侧有一道极深的疤痕。

他收回目光,拿起水杯指尖微凉。

餐厅里的灯光依旧柔和,钢琴声低缓流淌。

周时站在服务台后方,安静待命。

他很少与其他服务员闲聊,只是垂着眼,站在阴影里,像一道安分的影子。

同事偶尔会低声搭话:“你站得也太标准了,不累吗?”

周时轻轻摇头,声音很轻:“习惯了。”

“那位陆先生一看就不好伺候,你小心点。”

周时没应声。

他谁都小心。

所有男性客人,他都一样的小心。

那桌中年男人的目光,依旧时不时飘过来。

每当视线落在身上,周时的指尖就会微微收紧,肩线绷一瞬,呼吸压得更轻。

他没有表现出厌恶,只是更沉默,让自已深深的融入阴影中,像不存在一样。

陆寂川的菜品陆续上桌。

周时端着银质托盘走来走去,全程依旧不看陆寂川,动作轻而稳,指尖不触碰任何多余地方。

陆寂川安静用餐,偶尔抬眼,目光落在少年垂着的睫毛、紧绷的肩线、以及始终保持在安全距离外的脚步。

他看得很清楚。

周时似乎对所有男性,都保持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不只是对那桌油腻的中年男人,也包括对他。

不是针对,是本能。

是刻在身体里的、不愿言说的防御。

风波来得猝不及防。

那桌中年男人用餐接近尾声,其中最先开口打量周时的那个男人,起身朝着服务台的方向走来。

酒意让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放肆,脚步也比平时随意。

周时正站在原地待命,听见脚步声靠近,身体几不**地僵了一瞬。

男人停在他面前,看向他胸前写着名字的名牌笑了笑,语气带着明显的暗示:

周时,留个****?”

周时垂着眼,没动,没应,没抬头。

“我认识你们经理。”男人语气轻松,却带着压迫,“以后我来,就点你服务。”

周时依旧沉默。

他的呼吸在衣服底下轻轻发颤,胃里的不适一点点往上涌,像有什么东西闷在喉咙口,恶心却不能吐。

他没有办法逃掉,最好的办法就是忍。

男人见他不说话,伸手想去碰一下他的胳膊。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制服的那一刻——

一道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气场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我记得这里是高档餐厅吧?。”

男人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

所有人都转过头。

陆寂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他神情平淡,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性。

男人看清来人,脸色猛地一变。

在这个圈子里,不认识陆寂川的人不多。

那是真正站在顶层的人,不是他能招惹的。

“陆先生……”男人讪讪收回手,笑容僵硬,“真是不好意思啊,打扰了您用餐。”

陆寂川语气依旧平淡,“既然不好意思,那道个歉吧。”

男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连连点头:“对不起啊陆总。”

“不是向我。”

“是向他**。”

陆寂川的手指在周时面前一停。

男人不可置信的看着他“陆总…呵呵…搞错了吧,我向他**?”

“不愿意?”陆寂川脸上总是笑眯眯的,让人摸不清他的情绪。

“怎么会呢陆总,对不起啊周时。”

男人连忙否认,仿佛陆寂川在威胁他一般。

不过。

也确实是威胁。

闹剧结束后,周围的目光纷纷投来,又迅速收回。

领班快步过来致歉,陆寂川只淡淡一句“没事”,便重新坐回位置。

仿佛刚才真的只是因为对方扰乱了他的用餐一般。

仅此而已。

周时站在原地,垂着眼,脸色比平时更白几分。

他没有道谢。

只是慢慢放松指尖,缓缓平复呼吸。

那股闷在胸口的恶心感,一点点淡下去。

危机**。

仅此而已。

他重新站直,回到自已的位置,继续安静待命。

刚才的闹剧就像一阵风吹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时间一点点往后走。

餐厅里的客人也渐渐散去了,灯光微微调暗,钢琴声也慢慢停下。

陆寂川用餐结束,拿起手机,起身准备离开。

他全程没有给任何人一个眼神。

直到走到门口,他才淡淡对领班说:

“下次我来,依旧由周时负责。”

“好的陆先生,我记下了。”

陆寂川微微颔首,推门离开。

晚风迎面吹来,城市灯火一片璀璨。

他坐进车里,助理低声汇报第二天的行程。

陆寂川淡淡应着,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夜景里。

心里那一点极淡,连自已都不愿承认的留意,依旧悬在那里。

他见过太多美人,太多主动示好的异性,太多光鲜亮丽的人。

早已不会为了一张脸动心。

可那个把自已藏在阴影里,倔强得不肯求救的少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在心上,不深,却拔不掉。

夜里九点四十分,鎏·法式餐厅的灯光已经沉了下来。

白日里极尽考究的三层光影结构被调至夜间模式,主灯尽数熄灭,只保留沿天花板边缘排布的暖金色隐性灯带,与每桌**早已熄灭的香薰烛台残痕相映。意大利进口黑白根大理石地面在微光下泛着温润却不张扬的光泽,映着一排排整齐叠放的白瓷餐盘与抛光银质刀叉,连空气里的气味都从用餐高峰时的丰富层次,沉淀为干净清淡的中性香氛与无酒精餐具清洁剂的淡香。

这里是青城真正意义上的顶奢餐厅。

没有刻意营造仪式感,却从每一处细节里透出不容冒犯的秩序与体面。

服务生的脚步声必须放的很轻,折叠餐巾的角度必须精准到毫米,刀叉摆放的间距必须严格遵循标准,连呼吸都仿佛要被刻意放缓。

晚市收尾的工作安静而有序地进行着。

几名服务生分成两组,一组轻柔拆卸餐桌装饰,将新鲜花艺统一送至后勤处理区;一组负责擦拭高脚杯与水晶摆件,动作熟练而轻柔,没有发出任何碰撞声响。厨师们陆续从后厨离开,换下工装,低声交谈着次日的食材验收清单,金属厨具归位的闷响隔着隔音布帘隐约传来。

周时站在大厅最内侧、靠近隔断阴影的服务台旁,叠一摞刚从消毒柜取出的白棉餐巾。

他的动作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规整。

指尖捏住餐巾两角,轻轻对折,对齐边缘,压出折痕,再横向翻折,形成餐厅统一要求的菱形样式,每一张的大小、角度、厚度都几乎完全一致。他的手臂始终收在身体前方,抬手幅度极小,手肘微微弯曲,像是天生习惯了不将手腕过度暴露在光线之下。

袖口自然垂落,不长不短,恰好落在腕骨附近,随着细微动作轻轻滑动,从不刻意上卷,也从不刻意下拉,一切都像身体早已记住的本能。

他话极少,存在感也极淡。

他只是安静待在灯光最浅、最不引人注目的位置,像一片融入环境的影子。

旁边一同负责收尾工作的女生林晓,是餐厅里少数会和他主动搭话的人。她动作轻柔地将一叠刀叉放入收纳盒,余光瞥见周时从半小时前到现在始终保持着近乎不变的姿势,连肩膀弧度都未曾松动,不由得轻声开口:

“今天晚上中区那几桌客人,确实挺让人不舒服的。”

周时指尖微微一顿,叠餐巾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极轻地摇了一下头,声音淡得像被空气吞掉一半:

“没事。”

“我刚才都看见了,”林晓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同情,“那个客人说话太没分寸了,你下次直接喊领班就行。”

他没有回应,只是将叠好的餐巾一张张整齐码进抽屉,动作平稳连贯,从头到尾没有抬过胳膊,没有大幅度转身,没有让自已进入任何一道可能投向此处的视线范围。

林晓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加快手上动作。

餐厅里的光线越来越浅,最后只剩下地脚灯散发的柔和光晕,沿着墙角铺成一圈光带。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晚风掠过建筑外墙的轻响,以及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流低频声。

领班从前台走来,步伐稳重,声音轻缓:

“今天辛苦大家,收拾完可以下班了。明天早班人员记得提前半小时到,负责晨间摆台。”

几名服务生轻轻点头,陆续走向**室。

周时依旧落在最后。

他等所有人都离开大厅,才将服务台抽屉轻轻关好,擦拭干净台面,确认没有任何遗漏物品,然后转身,沿着墙角阴影,慢慢走向员工通道。

通道不长,两侧是浅灰色隔音墙板,顶部装有体感感应灯,脚步落下,灯光依次亮起,离开后又缓缓熄灭,像一条独自呼吸的光河。

**室不大,摆放着二十余组铁制储物柜,漆面斑驳,部分柜门边缘略有锈迹。周时的柜子在最里侧角落,编号17,钥匙串上只有一枚简单铜钥匙。他打开柜门时动作极轻,关门时也刻意按住门板,不发出任何碰撞声。

柜里物品极少:两件纯色长袖T恤,一条深色休闲裤,一件薄款连帽卫衣,一个帆布包,半包湿巾,以及一个被压在最底层、略微变形的软包烟盒。

他快速换下工装,动作利落无声。

长袖T恤上身,袖口自然覆盖至手背附近,整个人瞬间从紧绷规整的服务生模样,褪去所有刻意维持的体面,变回那个几乎没有辨识度的少年。

他将工装仔细挂好,抚平褶皱,然后伸手,从柜子最底层摸出那包烟。

不是什么昂贵牌子,只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基础款,价格低廉,口感辛辣。

他将烟盒塞进长裤口袋,拉上帆布包拉链,背到肩上,全程没有多余动作,没有多余停顿。

离开**室时,员工通道已经空无一人。

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安静亮起又熄灭,将他单薄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走到员工出口,值班保安正低头查看工作记录,抬眼看见他,随意点头:

“小周,下班了?路上慢点。”

周时微微颔首,没有说话,轻轻推开那扇不起眼的铁皮小门,走了出去。

门外与门内,是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

餐厅内部是恒温、恒湿、绝对安静、绝对体面的真空地带,一切都被精心设计、精心控制、精心维持在最完美的状态。

而门外,是真实的带着烟火气的城市夜晚。

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卷起地面几片干枯落叶,在街角轻轻打旋。空气里没有香氛,没有松露与红酒的香气,只有汽车尾气的淡涩、灰尘的土腥味、以及远处街边夜宵摊飘来的淡淡油烟与炭火气息。

老式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线,将建筑阴影拉得细长。马路上车流不息,车灯连成两条流动光带,呼啸而过,留下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偶尔有外卖骑手骑着电动车飞驰而过,车铃清脆一响,划破夜晚的平静。

周时站在门口,微微停顿两秒。

他没有走向平日回家的主干道——那条路人密集、灯光明亮、容易被人注视的**。

而是微微侧头,目光落向餐厅右侧一条狭窄但却少有人涉足的小巷。

巷子不长,约二十米,两侧是老旧居民楼后墙,墙皮斑驳脱落,露出内部红砖。地面铺着凹凸不平的青石板,缝隙间长有零星杂草。巷口没有照明,只有街灯漏进的微弱光线,再往里,便是沉沉黑暗。

这里是他偶尔用来短暂**的地方。

今晚他需要一支烟。

不是烟瘾发作,是胸口那团闷了一整晚的浊气太重,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傍晚餐厅里那些黏在身上的目光、带着酒气的语调、刻意靠近的压迫感、不受欢迎的触碰意图……那些画面没有随着时间消散,反而像一层细密的雾,裹在呼吸里。

他深呼吸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抬脚,慢慢走进小巷。

巷内比外面更暗,更静。

只有风穿过狭窄空间的轻响,以及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声。墙根处堆着几个废弃纸箱,角落有几只野猫短暂停留的痕迹,空气里带着一点潮湿的土味。

周时走到巷子中段位置,停下脚步。

他背靠在冰冷粗糙的砖墙上,凉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让他下意识微微收紧肩膀。帆布包从肩上取下,轻放在脚边,不发出声响。

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包变形的烟,指尖微用力,抽出一支。

烟身纤细,烟纸略软,被他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指节因为轻微用力而泛出淡白。

另一只手摸出打火机。

最普通的一次性塑料款,机身磨得发白,火石磨损严重,打火效率极低。

他将烟叼在嘴里,低头,拇指按在*轮上,微微用力。

“咔哒——”

空响,只有火花,没有火苗。

风从巷口灌入,即便有墙体遮挡,也足以轻易熄灭刚冒头的火焰。

他微微皱眉,抬手用另一只手掌挡在打火机前方,形成简易挡风空间,再次按下*轮。

火苗终于颤巍巍亮起,淡蓝色焰心在掌心微弱跳动。

就在烟蒂即将靠近火苗的瞬间——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

不是大幅度晃动,是细而急促、克制不住的轻颤。

指尖抖、手腕抖、整条小臂都跟着细微震颤。

掌心弧度瞬间乱掉,风趁虚而入,火苗剧烈摇晃,忽明忽暗,几次濒临熄灭。

他咬着烟,眉头不自觉收紧,试图用力稳住手腕,刻意收紧肌肉,强行控制动作。

可越用力,颤抖越剧烈。

脑海里没有清晰画面,却有一团浓稠的情绪翻涌。

是不适、是排斥、是生理性的闷堵、是深入骨髓的紧绷。

是所有成年男性靠近时,身体自动触发的防御反应。

没有原因,没有逻辑,只有本能。

“嗒。”

打火机从发抖的指尖滑落,掉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火苗瞬间熄灭。

黑暗吞没了一切。

周时垂着眼站在原地,没有动。

烟依旧叼在嘴里,却未曾点燃。

那只刚刚失控颤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 无法控制地轻颤着。

晚风穿过小巷,吹动他额前碎发,也轻轻掀起袖口边缘。

他没有察觉,也没有遮掩。

只是靠在墙上,肩膀微微绷着,整张脸隐在昏暗里,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声音。

像一尊被遗忘在暗巷里的雕塑。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规律而低沉的轻响,听起来一点也不急促。

周时整个人猛地一僵。

后背瞬间紧贴冰冷砖墙,身体下意识往阴影深处缩去,头垂得更低,几乎埋进衣领阴影里。

全身肌肉在一秒内绷紧,肩线僵硬,呼吸自动放至最轻。

有人来了。

他最不想在此时此地遇见人。

他指尖微微蜷缩,将烟从嘴里取下,紧紧攥在手心,烟纸被捏得变形。

他没有抬头。

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脚步声逐渐靠近,最终停在距离他两步左右的位置。

不远不近,恰好停在安全边界,没有再往前一分。

空气里飘进一股极其清淡干净的气息。

是类似雪松与干净织物混合的淡香,温和,不具侵略性。

是傍晚在餐厅里,出手制止*扰的那位客人。

周时认得这个气息。

也认得这份沉稳内敛的气场。

他依旧没有抬头,手心微微出汗,烟纸被浸得发潮,黏在皮肤上,带来细微不适感。

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知道他是否目睹了一切。

看见他颤抖?看见他狼狈不堪?

每一种猜测,都让他更加紧绷。

对方也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站在原地,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巷内陷入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

只有风声夹杂着远处车声传来,时不时还可以听到两人极轻的呼吸声。

过了数秒,一道毫无起伏的声音,在黑暗里轻轻响起:

“抖什么。”

周时没有回应。

但那不受控制的颤抖,在这道声音落下的瞬间,莫名轻了一丝。

下一秒,一只手从黑暗里缓缓伸出。

手指骨节利落,指甲修剪整齐,没有任何多余装饰。指间捏着一枚金属质感朗声打火机,款式简洁、质感厚重,与周围昏暗环境形成微妙却不刺眼的反差。

来人微微倾身,动作幅度极小,距离依旧克制。

只是将火苗递到一个恰好可以触及的位置。

“我帮你点。”

声音依旧清淡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周时的呼吸轻微一滞。

僵硬地微微往前凑了一点。

“嗒——”

清脆一声轻响。

一簇明亮温暖的火苗瞬间燃起,在晚风里随着风轻轻晃动。火光极小,却在瞬间照亮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间。

烟蒂轻轻一碰火苗。

细微的灼烧声响起。

一点猩红星火,在暗里缓缓亮起。

等烟完全点燃,那只手便平稳收回,打火机合上,火苗熄灭。

一切发生得极快。

周时**烟,轻轻吸了一口。

**的辛辣气息直冲喉咙,呛得他下意识轻咳两声,肩膀微微耸动,眼角泛起生理性**。他抬手用手背快速蹭了一下,动作狼狈却克制。

烟雾进入肺部,带来一丝短暂的麻痹感。

胸口那团浓稠的浊气,缓缓散开一丝。

不受控制的颤抖,慢慢平息。

他依旧垂着眼,靠在墙上,一口一口安静抽烟。

星火在暗里明明灭灭,映亮他一小截苍白的下颌线条。

身前那人依旧站在原地。

没有离开。

像一面安静的墙。

风轻轻穿过窄巷。

烟味与那道干净清浅的气息,在空气里无声交织。

远处车声隐约,近处只有呼吸轻响。

周时抽得很慢。

每一口都极轻。

不是享受,只是完成一个能让自已恢复平静的仪式。

烟灰轻轻落下,在青石板上积成一小点灰白。

他没有在意。

对方也没有在意。

时间在暗巷里变得缓慢而柔软。

两个陌生人,在深夜小巷里,共享了一段无声的沉默。

这支烟抽到将近三分之二时,周时的呼吸已经完全平稳。

颤抖彻底消失,紧绷散去,身体恢复成平日那种淡漠而疏离的状态。

他依旧没有抬头看过对方一眼。

“谢了。”

对方闻言,身体肉眼可见的僵了一下。

烟燃到末端,温度微微烫手。

周时低头,将烟蒂在墙角一处不起眼的旧灰迹里轻轻摁灭。

动作轻稳,不留下多余痕迹。

他直起身,弯腰拿起脚边的帆布包,背到肩上,调整肩带。整理完毕,他脚步轻而稳地,从巷子另一侧出口离开。

像一阵安静的风,悄无声息融入城市夜色。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过陆寂川一眼。

陆寂川站在原地,直到那道单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暗处,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已刚刚握过打火机的手指,又望向巷内那一点尚未散尽的淡烟味,神色依旧平淡,眉眼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他原本已经到家了,可他总感觉有人在轻轻抓挠他的心,驱使着他来到这。

他不是刻意跟随。

只是恰好路过。

恰好看见一道缩在阴影里的背影。

恰好看见一只控制不住颤抖的手。

恰好伸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对他而言,这一切都再普通不过。

他身处的圈子,永远光鲜。

那些光怪陆离的热闹,对他而言,不过是环境**。

司空见惯,习以为常,心无波澜。

可刚才在暗巷里,那只抖得点不着火的手,在他心底极浅、极轻、极不易察觉的位置,轻轻动了一下。

像一个极小的石头落进平静湖面,只泛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陆寂川缓缓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小巷。

晚风迎面吹来,城市灯火在他身后铺成一片璀璨光海。

他拿出手机,简单回复助理一条消息:

“来了。”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放回口袋。

不远处黑色轿车车灯微微一闪。

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动作从容不迫。

车门轻轻关上,隔绝外界所有喧嚣。

车子平稳启动,汇入车流,消失在夜色深处。

周时沿着僻静小路慢慢行走。

路灯昏黄,树影斑驳,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有晚归居民擦肩而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今晚发生的一切,在他心里没有留下任何特殊印记,对他而言,这只是平安熬过的又一天。

他走到老旧居民楼楼下,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楼道窗户。

没有灯光,没有温度,没有等待。

那是他一个人的住处。

他轻轻上楼,脚步声在空荡楼道里响起又消散。

屋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街灯漏进的一点微光。

他脱下外套,随手放在椅背上,走到窗边,轻轻拉上窗帘。

城市夜晚的声音被隔绝在外。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他靠在冰冷的玻璃上,微微闭上眼睛。

胸口那点残留的闷堵,彻底散去。

夜色漫过整座青城。

上午十点二十分,鎏·法式餐厅仍沉在一日之中最澄澈的清寂里。

前厅的服务生们已经全部到岗,分散在各自负责的区域,进行最后的摆台检查。所有人统一着装:笔挺的黑色马甲,高支棉白色衬衫,领口系着哑光黑色领结,下身深色西裤,皮鞋擦到没有一丝指纹与灰尘。动作被训练得高度统一,指尖触碰餐具时几乎不发出金属碰撞声,餐巾折叠的角度、刀叉摆放的间距、水晶杯的倾斜方向、小花瓶里单支花材的高度与朝向,全部严格遵循标准,像被精密仪器校准过一般。所有人都像是空间本身的一部分。

周时站在中区靠右的位置,负责三张台面的最终整理。

他的身形偏单薄,站在一群服务生中间,并不突出,甚至有些不起眼。与前几日不同的是,他的手腕上,多了一枚腕表。

款式简洁,盘面略大,黑色哑光表盘,粗实的硅胶表带,稳稳贴合在腕间,安静地覆在他习惯遮掩的位置。腕表是前一日傍晚刚取回来的,机芯清理完毕,走时精准,表带被仔细调整过松紧,刚好贴合骨骼,不会滑动,也不会紧绷。戴上它的那一刻,那种连日来悬在半空的细微不安,像是忽然找到了落点,整个人不自觉地松快了几分。

领班从前厅**缓步走过,身形挺拔,语气平稳而克制:“今日午市订位较满,大家保持节奏,不能敷衍怠慢,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

所有人轻轻颔首,动作整齐划一。

周时也跟着微微点头,声音淡得几乎没有起伏:“好。”

旁边的林晓端着一叠擦好的水晶水杯走过,她余光瞥见周时今日的姿态比前几日更自然,不由得轻声提醒:“等下客人多起来的话,你别自已硬撑,忙不过来就叫我,我这边离得近。”

周时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手边的桌面上,指尖轻轻调整了一下花瓶的角度,手腕顺势一动,腕间的腕表在日光下淡淡一闪,低调而安稳。他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声音浅淡,没有多余情绪。

他不需要同情,不需要特殊照顾,甚至不需要多余的关注。

对他而言,不被注视就是最好的状态。

他早已学会把所有的不适全部藏在平静的外表之下,藏在无人看见的细微反应里——只有在男性同事从身后走近,脚步声稍重时,他的肩膀会极轻地绷住一瞬,快到几乎无法捕捉;只要有人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稍久,他的指尖会下意识微微蜷缩,指甲轻轻抵住掌心。

这些细微到极致的反应,像一层透明的薄膜,裹在他全身。

只在他自已的世界里,悄悄发作。

十点四十分,所有摆台工作全部完成。

服务生们有序退回两侧的待命区域,站姿统一,领班站在前厅**,手持平板,快速核对今日订位信息,声音轻而清晰,确保每一个人都能听见,又不会破坏空间的安静:“今日A12座位,固定订位,陆先生,预计十一点三十分到达。这位客人不需要餐前饮品推荐,菜品按固定配餐流程走,上菜节奏平稳,间隔均匀,不主动搭话,不频繁打扰,保持合理服务距离,A11桌客人……”

众人轻轻颔首,将信息记在心里。

周时站在队伍末端,安静听着,没有任何多余反应。

他甚至没有丝毫联想,没有任何模糊的记忆浮现,昨夜小巷里那道安静的身影,那簇不烫人的火,全都被白昼彻底吞没,像是从未发生过一样。

十点五十分,餐厅的灯光系统自动切换模式。

主灯微微调亮,氛围灯柔化亮度,**音乐从纯环境音切换成低缓的古典钢琴独奏,旋律压得极低,只作为**存在,不抢夺***,不干扰交谈。香薰系统同步启动,浓度升至日间标准,空气里多了一丝温柔的暖意。

一切都在无声中,切换至午市营业状态。

十一点十分,第一位客人抵达。

门童站在门外,身姿挺拔,礼仪标准,轻声问候,推门的幅度恰到好处,既方便客人进入,又不会让室外冷风大量灌入。客人是一位独自前来的职场女性,衣着干练,气质沉静,进门后没有四处打量,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便跟着引位服务生,走向提前预定好的座位。

整座空间,始终维持在一种不被打破的柔和秩序里。

客人陆续入场。

所有人都自觉遵守着这里的规则,这是顶奢餐厅自带的筛选机制,能走进这里的人,早已懂得最基本的社交边界。

周时负责的区域,也逐渐坐满客人。

第一桌是位女性客人,轻声交谈,语气温柔,气氛松弛。

周时上前服务时,姿态自然,没有丝毫紧绷感。引位,倒水,递上菜单,轻声介绍今日例汤与推荐菜品,应答清晰,距离适中,动作流畅,与任何一个经过专业训练的服务生没有区别。他会耐心等待客人点单,会准确记录需求,会重复确认菜品,全程眼神温和,不回避交流。

另一桌,是三位中年男性客人。

衣着正式,谈吐沉稳,身上带着久经世故的气场,交谈内容围绕着项目,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压迫感。

周时走近这一桌时,所有细微的本能反应,瞬间浮现。

脚步下意识放得更轻,身体微微侧开,不正面正对客人,留出更大的安全距离;目光自然落在菜单边缘与桌面交界处,不与任何一位客人对视;声音压得更淡,更简洁,没有多余起伏:“**,先给各位倒杯水。”

倒水,放杯,收回水壶,整**作一气呵成。

客人随口问了一句:“今日推荐哪几道?”

周时站姿端正,语气简短清晰,不添话,不展开,不逗留:“今日例汤是南瓜栗子浓汤,主菜推荐慢煮鳕鱼与菲力牛排,口感清淡,不腻。”

直到彻底离开那桌客人的视线范围,他肩线那一丝极淡、极隐蔽的紧绷,才悄悄松开。

胸口那一丝沉闷、不适、生理性的排斥,也跟着慢慢淡去。

他早已习惯这样的瞬间。

吞得多了,久了,也就麻木了。

麻木到,连他自已都快要相信,自已是一个正常人。

十一点三十分整,门口传来一声极轻、极礼貌的问候。

一道身形,缓步走入餐厅。

男人穿着一身深色西装,面料细腻,线条利落,没有多余装饰,没有亮眼配饰,气质沉稳,却自带一种难以忽视的分寸感与存在感。步伐稳而轻,落地无声,进门后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引位服务生。

陆寂川

引位服务生轻轻侧身抬手:“陆先生,这边请。”

陆寂川微微点头,步履平稳,走向A12座位。

落座后,他没有翻看菜单,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按平常配。”

引位服务生轻声应下,迅速撤走桌面上的装饰摆件。

领班在待命区轻轻安排:“A12区域由周时负责服务,你动线最顺,保持标准流程,少打扰。”

周时微微点头,没有停顿:“好。”

他端起桌上的温水,按照标准服务流程,缓步走上前,停在餐桌侧面一步之外——不远,不近,刚好是最舒服、最礼貌的服务距离。微微躬身,姿态标准,将水杯轻轻放在客人右手边最方便取用的位置,声音平稳无波,:“陆先生,您的水。”

陆寂川抬眼。

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一瞬。

他没有点明昨夜发生的一切,只是淡淡扫过一眼,轻轻“嗯”了一声,便收回视线,拿起桌上提前准备好的杂志与文件,安静翻阅,不再有任何示意。

周时躬身退开,转身返回待命区。

两人之间,只有服务生与客人之间,最标准的距离。

仿佛只是同一空间里,两个互不相关的人。

午市渐渐进入高峰。

前厅的节奏变得紧凑而有序。

出菜口的**规律响起,服务生端着餐盘缓步穿梭,动作利落,存在感极淡。前厅里依旧安静,客人交谈声压低,餐具碰撞声轻缓,整座空间忙而不乱,紧而不慌,秩序井然。

周时在自已负责的区域内,有条不紊地忙碌。

上水,换盘,报菜名,清理桌面,确认客人需求,回应简单**。

偶尔路过A12座位。

陆寂川大多时候在低头翻看文件,或是回复手机消息,偶尔会安静望着窗外的城市街景,神色沉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很少叫周时,只在水杯空了的时候,轻轻抬一下手,动作轻微,不引人注目。

中途,有两位相识的女性客人路过A12座位,笑着停下脚步,语气自然熟稔,分寸感恰到好处:“陆总,好久不见,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

陆寂川抬眼,微微颔首,语气礼貌而疏淡:“好久不见,我刚好在附近,过来用餐。”

“我们在旁边座位,就不打扰你了,回头再联系。”女生们笑着挥手,转身离开。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服务生的眼里,也只是寻常的上层社交寒暄。

陆寂川的身份与气场,身边从不缺体面的示好,从不缺自然的交集,这一切早已是司空见惯,不值一提的小事。

周时刚好端着一空盘经过,视线只落在脚下的地面与手中的餐盘上,脚步平稳,不曾停顿半分,不曾侧耳多听一句。仿佛身边发生的一切,都与自已毫无关系。

午市渐渐进入收尾阶段。

大部分客人用餐完毕,陆续离开。服务生们快速地清理桌面,折叠桌布,收纳餐具,擦拭桌面与地面,动作熟练而安静,不破坏空间的安静氛围。空气里的食物气息渐渐淡去,重新恢复成晨间那种清浅纯粹的味道。

餐厅里,只剩下零星几桌安静用餐的客人。

A12座位的餐品,已经全部撤完。

陆寂川合上手中的文件夹,轻轻放在桌面,抬手示意结账。动作轻微,却精准地被待命的周时捕捉到。

周时缓步上前,递上打印好的账单与签字笔,笔尖与账单轻轻一放:“陆先生,请您核对一下账单。”

陆寂川没有仔细去看,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拿起笔,在落款处签下名字,递回给周时,语气平淡,没有多余情绪:“不用了。”

周时接过账单与笔,躬身示意,语气礼貌简洁:“慢走,陆先生。”

陆寂川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臂弯,缓步走向餐厅门口。

周时垂着眼,低头整理着桌面。

门口的风铃轻轻一响,客人彻底离开餐厅,他端起手中的空盘,平稳转身,走向后厨出菜口。

日光静静铺满整间餐厅。

大理石地面泛着温润的光,水晶杯静静排列,银质刀叉整齐收纳,空气干净而清浅。

风过无声,微光入尘。

深夜小巷里那簇星火,仿佛从未亮过。

下午四点整,鎏·法式餐厅的灯光缓缓沉入预备晚市的浅暗。

白日里通透的自然光被遮光帘缓缓收拢,只在落地窗边缘留一道细长的金边,室内主灯调至最柔的亮度,壁灯与桌灯次第亮起,暖光落在银质刀叉和水晶杯上,折射出细碎却不张扬的光点。空气里的香调悄悄切换,从晨间清冽的苦橙叶,转为更沉、更稳的乌木与白麝香,不浓不烈,恰好托住即将到来的晚宴气场。

整间餐厅已经进入包场模式。

晚间是陆寂川公司的季度小型私宴,不对外营业,只邀请合作方与内部核心人员,人数不多,但规格极高。从中午开始,后厨便全员进入加急筹备,主厨亲自盯着每一道菜品的火候、摆盘、温度、器皿搭配,连装饰用的花材都全部更换成当季最稳的深色系。

前厅服务生重新调整分工,所有人的动作比白日更严谨。桌椅间距重新校准,地毯边缘抚平,备用餐具成倍增加,酒水车在备餐间一字排开,白葡萄酒、红葡萄酒、无酒精饮品按温度分好,杯口擦亮,连开瓶器都要擦到没有指纹。

周时被分配在外侧区域,靠近隔断,不靠近主桌,也不直面密集的客人动线。

这是领班特意安排的。

他在角落区域最不容易出岔子,也最不容易被客人过度注意。

周时自已也乐意。

越安静他就越安心。

林晓抱着一摞干净餐巾走过来,低声道:“主桌附近的人都是有身份的,说话稳一点,别慌。”

周时正将一只水杯摆正,指尖轻轻一推,位置精准,手腕微抬,表盘在灯下淡淡一闪。

“好。”

“陆先生也会全程在,”林晓声音压得更轻,“就是中午来的那位,你注意点分寸就行,他们不喜欢太热情。”

周时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没多余反应。

陆先生。

这个名字他今天已经听了好几遍,可在他脑子里依旧没有构建起什么东西,长相、气息、身份,他一概没往心里记。

所有筹备工作结束。

服务生分成两组,一组在主桌区域待命,一组像周时这样守在外侧边角,站姿统一,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只等客人入场。

空气里多了一层紧绷感。

不是紧张,是**场所自带的秩序压力。

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眼神,都必须在规矩里。

周时站在自已的位置上,垂着眼睫,视线落在自已鞋尖前方十公分的地面上。

有人从身后走过,是男性同事搬着备用酒杯经过,脚步声沉稳,靠近的瞬间,周时的肩膀极快地绷了一瞬,指尖微微蜷缩,等脚步声过去,才缓缓放松。

这是他本能的反应,细微到无人能察觉。

只要是成年男性靠近,无论是否有恶意,他的身体都会先于意识发出预警。

第一辆车停在餐厅门口。

门童快步上前,动作标准地拉开车门。

最先入场的是几位穿着正装的男士,他们微微颔首示意,跟着引位服务生进入场内,径直走向预定位置。

周时站在角落,没有抬头。

脚步声、低沉交谈声、衣物摩擦声,从前方不远处飘来。

男性气息混着淡淡的**与木质香水味散开,他下意识将手臂往身前收了收,腕表贴得更紧,整个人往阴影里再靠了半寸。

不适很轻,但清晰。

他只需要忍耐,只需要不动声色。

客人陆续入场。

有男有女,衣着都简洁而有质感,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话题围绕项目、合作、行业动态,没有嬉笑,没有喧闹,整间餐厅始终维持在一种安静的氛围里。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私宴,只有精准的社交与分寸。

周时负责的区域只有两桌客人,都是单独前来的男士,话不多,还不挑剔。

他上前倒水,目光落在桌面,声音清淡简洁:“**,常温白水还是气泡水?”

客人随口回答,他应声照做。

六点整,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问候。

所有人都下意识知道——主宾到了。

陆寂川缓步走入。

他没有穿过于正式的西装,气质依旧沉稳内敛,他身边跟着一男一女两位助理,脚步同样稳而轻,没有多余动作。

引位服务生没有多余寒暄,直接引向主桌。

陆寂川路过外侧区域时,恰好从周时面前不远处经过。

那股干净清浅的雪松气息径直飘了过来。

周时垂着眼,守在自已的位置上,像一个安静的摆件。

陆寂川的目光极淡地从外侧区域扫过,视线在周时身上停了不到半秒。

只是像确认场地布置一样,淡淡一瞥,便收回视线,走向主桌落座。

整场私宴,他是绝对的中心,但他却不主动高谈,只是安静听着身边人说话,偶尔点头简短回应,姿态松弛却不失分寸。

周时自始至终没有靠近主桌。

他只守着自已的两桌客人,重复着单调而稳定的工作:

加水、撤下空盘、上新的餐前小食。

晚宴进行到中段,菜品一道道平稳呈上。

后厨出菜节奏精准,前厅传递有序,没有碰撞声,只有餐盘轻轻放下的微响。灯光调得更柔,音乐压得更低,空气里只有食物淡淡的香气与低沉的交谈声。

林晓端着酒水经过周时身边,低声飞快说了一句:“你还好吗?不行就换我顶一会儿。”

周时正准备给客人加水:“没事。”

主桌方向偶尔传来几句笑声,都克制而礼貌。

陆寂川的视线偶尔会无意识地扫过外侧区域,扫过那个安静站在角落、动作始终轻而稳的身影。

周时完全没有察觉。

主桌的热闹、身份、光芒,都和他无关。

他只是一个在角落维持秩序的服务生,按时上班,按时下班,拿到属于自已的薪水,然后回到自已安静的小房间里,度过不被打扰的夜晚。

八点二十分,私宴进入尾声。

客人陆续起身进行简短的道别。

助理在一旁有条不紊地处理后续,陆寂川站在主桌旁,和几位重要合作方告别。

周时开始安静的撤盘。

直到最后一位参加私宴的客人离开,餐厅里才重新恢复空旷与安静。

灯光微微调亮,香薰气息慢慢淡去,服务生们开始全面清理,归位物品,一切重新回到了他们来之前。

陆寂川没有走。

他坐在主桌位置,低头看着助理递过来的平板,核对着后续安排,声音低沉简洁。

周时刚好端着一摞空盘从附近经过。

陆寂川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极轻地扫了一眼那个端盘走过的单薄身影。

他太瘦了。

像一阵安静的风,吹过就散。

待一切都核对清楚后,陆寂川起身离开了。

他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只是和领班微微点头示意,便径直走向门口。

晚市的风,慢慢平息。

餐厅重新回到清寂。

周时站在空旷的大厅**,微微舒了口气。

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下来。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灯火亮起。

风从缝隙里轻轻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餐厅的后门轻轻合上。

金属门扣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响,被夜里的风一裹,瞬间散在巷子里。周时沿着墙根前走着。身后餐厅的光亮被窄巷吃掉大半,只在他脚边拖出一截短短的,忽明忽暗的影子。

走出后巷,拐过两个弯,就到了相对热闹的街。

不是商圈那种刺眼的繁华,只是老城区夜晚该有的样子——路边摊亮着暖黄灯泡,炒粉的香气飘出去很远,电动车偶尔嘀嘀响两声,便利店的灯牌白得干净,行人三三两两,都低着头赶路,没人会特意看谁一眼。

周时把卫衣**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额头,顺着人行道外侧走。

他经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玻璃门自动滑开,冷气扑出来,带着关东煮的淡香。

今天下午好像还没来得及吃东西。

他顿了半秒,走了进去。

便利店里面很安静。

收银台店员在低头刷手机,货架整齐,灯光白而柔和。

周时沿着最内侧的通道慢慢走,随手拿了一桶泡面,他才走到收银台,把泡面放在台面上。

收银员是个年轻女生,扫完码抬头笑了一下:“六块。”

周时点点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拿上泡面后轻声道了句谢,便推门出去了。再往前走两个路口,就是他住的那片老居民楼。

楼旧,墙皮斑驳,楼道灯时好时坏,没有电梯,晚上安静得能听见自已的脚步声。可对他来说,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门关起来,就是他一个人的世界,没有目光,没有靠近,没有突如其来的声音,没有必须维持的表情。

他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窗户黑着,没有温度。

但他反而觉得踏实。

他轻步上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弹一下,又消失。

窗外城市的光漏进来一小条,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线。

他把包扔在椅子上,摘下腕上的表,轻轻放在桌角后,走到窗边,轻轻拉上了窗帘。

城市的灯光和气息,全都隔在外面了。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自已的呼吸。

他倒了一杯常温的水,小口喝着。

高层公寓落地窗旁,陆寂川手里拿着一杯温水。

助理刚把今晚私宴的后续文件发给他,平板放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

他没看。

只是安静看着窗外。

脑子里也没什么特别的念头。

他的目光无意识落向城市深处那些灯光更暗、更矮、更旧的区域。

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只是随便一看。

脑海里忽然极轻地想起一个身影。

那个总是站在餐厅角落的服务生。

总是侧身,总是动作小,总是不抬头,总是往阴影里靠。

晚上撤盘时,端着一摞空盘,安静走过,像一阵风。

他顿了半秒,不自觉的扬起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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