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眠合约:梦里梦外都是局

安眠合约:梦里梦外都是局

开始阅读 阅读更多

精彩片段

都市小说《安眠合约:梦里梦外都是局》是作者“赵俊理”诚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李大有李大两位主角之间虐恋情深的爱情故事值得细细品读,主要讲述的是:,第一眼看见的是城市凌晨三点半的天空。。,而是一种清澈的、带着广告牌特有亮度的靛蓝。星星排列得极有规律,三颗一组,连起来看,像某个运动品牌的Logo。。,再往下才是沉睡中的城市。风很大,吹得他洗得发白的工装裤猎猎作响。奇怪的是,他一点也不害怕,甚至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站在这里。“老许!别动!”,声音被风吹得稀碎。,身体却不听使唤。他的双脚在边缘的水泥梁上缓缓移动,像在走某种仪式性...


,比许老实想象中更难找。,他穿过三条晾满衣服的窄巷,头顶是密密麻麻的衣物,小孩的校裤滴着水,女人的内衣在风里晃荡,还有几件工地上常见的迷彩服,袖口磨得发白。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边墙壁上爬满了霉斑和野生的藤蔓,有些地方贴着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电话号码被撕掉了一半。,许老实不得不捂住鼻子。沟里淤积着黑色的污泥,上面漂着塑料袋和烂菜叶,几只老鼠在沟边探头探脑,看见人来也不躲。沟上有块预制板当桥,踩上去晃晃悠悠,板缝里长出的野草蹭着他的裤腿。。,没有电梯,外墙的红砖已经被几十年的煤烟熏成灰黑色。楼道的防盗门早就坏了,歪斜着靠在墙上,门上的对讲系统只剩两根断线。许老实进门时,正好碰见一个老**拎着痰盂下来,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打量他,直到他往楼上走,才听见身后传来哗啦的泼水声。——破纸箱、空酒瓶、一辆没轮子的自行车。每层楼的电表箱都敞开着,电线像蛛网一样缠在一起。墙上用粉笔写着“三楼右转王师修电脑”,箭头指向走廊深处。,只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倒着贴的,红纸已经发白,边角翘起来。。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从门缝里打量他,眼白泛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收缩了一下。

“老许?”

“是我。”

门开了。

老唐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去,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像是几天没洗。他穿着件沾满油污的T恤,上面印着早已倒闭的网吧logo,新人类网吧”,下面一行小字“08-15,logo上有个戴头盔的**人物,已经被洗得模糊不清。屋里堆满了电子垃圾,拆开的电脑主机摞成小山,缠绕成团的数据线挂在墙上像藤蔓,几块电路板扔在桌上,上面的指示灯还在闪烁。还有十几个屏幕排成一排,滚动着许老实看不懂的代码,绿色的字符在黑色**上快速跳跃。

“进来,快进来。”老唐把门关上,反锁,又拉上了窗帘。窗帘是很厚的遮光布,边缘用图钉固定在窗框上,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屋里只有一盏台灯照明,光线昏黄,照出一圈光晕。空气里有股混合着焊锡、泡面和汗馊的味道,焊锡的焦味像烧电线,泡面的味道是红烧牛肉的,汗馊则带着淡淡的酸。许老实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钱带来了?”

许老实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被他的体温捂热了,边角有点汗湿。这是他这个月全部的工资,800梦点兑换成的现金,再加上找王老六借的200,总共1000块。王老六借的时候还在工棚里数了两遍,说“下个月这时候还,不然加利息”。离老唐要的2500还差得远。

老唐接过信封,掂了掂,没拆。

“就这些?”

“先付这些。”许老实说,“剩下的下个月给。”

老唐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把信封扔回桌上。信封落在桌上,发出闷响,边角翘起来。

“老许,不是我不帮你。你知道现在查得多严吗?上周东区抓了三个卖防火墙的,判了三年,没收全部设备,听说罚了二十万。我卖你这个,一旦被抓,咱俩都得进去。我那口子刚生二胎,奶粉钱还没凑够。”

“我知道。”许老实声音很低,“但我没别的办法。昨晚我又梦游了,在工地的搅拌机旁边,背了半小时的建材广告。工友录下来给我看,我就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儿,对着搅拌机念‘高强度水泥,抗压等级C50,施工便捷,环保无污染’。念完一遍从头再来,整整半小时。”

老唐沉默了几秒,转身走到一台主机前,敲了几下键盘。键盘是机械的,敲起来噼啪响。屏幕上显示出一段监控录像,画质很渣,带着时间戳,凌晨两点三十七分。正是许老实在搅拌机旁梦游的画面,他闭着眼睛,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工装,手在空中比划,嘴里念念有词。搅拌机在他身后,像一个巨大的怪兽。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呆滞,嘴唇翕动:

“……高强度水泥,抗压等级C50,施工便捷,环保无污染……”

画面里还能看见远处的工棚,几个窗户亮着灯,不知道有没有人在看。

“这段视频在黑市上已经有人在卖了。”老唐说,“有人专门收集你们这种丙级客户的梦游录像,做成‘底层生活实景广告包’,卖给那些想接地气的品牌。什么洗衣粉、化肥、摩托车,都想配点真实的生活画面。你这段,标价300梦点,标题是‘真实的建筑工人,深夜梦游背广告’。”

许老实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旁边的桌子,手心触到冰冷的金属外壳。

“他们……凭什么?”

“凭你签的合同。”老唐调出另一份文件,放大。屏幕上是一份扫描件,密密麻麻的小字,有些地方盖着红色的印章。“你看补充条款第22条:甲方有权对乙方梦境及相关行为数据进行商业化开发,无需另行授权及支付报酬。相关行为数据,就包括梦游。你签了字,就默认同意了。”

许老实想起签约那天。那个穿西装的梦经纪把厚厚一叠合同推到他面前,笑着说:“都是标准条款,您看重点就行。”当时办公室里有冷气,很凉快,桌上还摆着糖果和矿泉水。他当时只急着拿钱给女儿买棒棒糖,哪顾得上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那个梦经纪的笑容很职业,露出八颗牙齿,西装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

“那防火墙……”许老实看向老唐,喉咙发干,“能挡住这些吗?”

“挡不住录像。”老唐说,“录像是在现实世界拍的,防火墙管不了。但能挡住更深的东西,梦境植入、记忆篡改、情感操控。那些广告公司最赚钱的项目,不是拍你梦游,是直接往你梦里塞东西。”

他走到屋子角落,掀开一块油布。油布是军绿色的,边缘磨出毛边,下面是一个金属箱子,银色的,边角包着防撞条。打开,里面是一套看起来相当粗糙的设备:一个头戴式网帽,比安眠信托公司的简陋得多,就是些电极贴片焊在松紧带上,线头**,用绝缘胶布缠着;几个感应贴片,边缘翘起,胶水有点老化;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3D打印的外壳,表面粗糙,有个红色的开关,旁边焊着一个小小的LED指示灯。

“这是最新版,我管它叫‘土盾’。”老唐拿起那个黑盒子,掂了掂,“原理很简单:在你的梦境里植入一段无法被商业解析的噪声。就像收音机里的杂音,信号再强,一有杂音就听不清了。”

“噪声?”

“对。就是那些广告算法最讨厌的东西。”老唐的眼睛亮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点磷火,“比如,完全不连贯的画面,没有逻辑的情绪变化,过于细腻的感官记忆,泥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的感觉,柴火烟熏眼睛的辣味,老棉袄晒过之后太阳的味道。这些东西,算法解析不了。因为它没法归类,没法标签化。你越土,它越有效。城市里长大的算法工程师,根本没体验过这些。”

他打开电脑,调出一段波形图。屏幕上的波形规律起伏,像心电图。

“你看,这是普通梦境的数据流。场景、情绪、人物关系都很清晰,波形规整,有节奏。算法可以轻松识别,这是田野,这是喜悦,这是母亲,然后在这些节点**广告。田野里可以插除草剂广告,喜悦可以插旅游广告,母亲可以插保健品广告。无缝衔接,你醒来还以为是自已做的梦。”

他又调出另一段波形,混乱得像一团乱麻,锯齿交错,毫无规律。

“这是装了‘土盾’后的梦境。算法完全无法解析这是什么——因为它可能前一秒是你在田里插秧,触觉、气味、温度都很具体,后一秒就跳到你三岁时摔破膝盖的记忆,疼的感觉还在,但场景换了,中间没有任何逻辑关联。广告插不进去,强行**也会被这些‘噪声’稀释、扭曲,变成一堆乱码。广告商花了大价钱,结果植入的广告变成了一声怪叫,或者一片模糊的光影。”

许老实盯着那段混乱的波形,那些剧烈的起伏像心跳,又像某种挣扎。

“那做梦的人自已……会怎样?”

“会做很乱的梦。”老唐诚实地说,点了一根烟,烟雾在灯光里缠绕,“可能不舒服,醒来后觉得很累,脑子像被掏空。有时候会分不清梦和现实,梦里的事太真实,醒来还以为发生过。但至少,那是你自已的梦,不是广告剧本。是你自已的记忆在乱,不是别人塞进来的东西。”

“会不会有更严重的副作用?”

老唐沉默了一下,深吸一口烟,烟灰掉在地上。

“有。”他说,声音低下去,“长期使用,可能导致现实记忆和梦境记忆混淆。分不清哪些事真的发生过,哪些只是梦里见过。而且,如果被公司检测到你在使用非法防御设备,他们会强制给你安装‘梦境净化程序’。那玩意儿……比广告植入更狠,会直接删除你所有不规范的梦境内容。他们管这个叫优化用户体验,把你不想要的、记不清的、乱七八糟的梦全删掉,只留下规整的、可解析的、适合植入广告的内容。我见过一个,用了净化程序之后,再也没做过梦。一闭眼就是黑暗,什么也没有。他老婆说他半夜会突然坐起来,瞪着墙发呆。”

许老实想起在医院看到的那个男人。吃了盗梦糖,一做梦就是车祸现场,反复惊醒。如果梦境净化程序删除的是他关于母亲的记忆,关于老家的记忆呢?那些他唯一拥有的东西。

“我要装。”他说。

老唐看着他:“你想好了?”

“想好了。”

老唐点点头,没再说话。他从箱子里拿出设备,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品。他让许老实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椅子是旧办公椅,皮面裂开口子,露出里面的海绵。给他戴上那个粗糙的头戴设备时,老唐的手指碰到他的太阳穴,冰凉。

“过程可能有点难受。”老唐警告,一边调整贴片的位置,“我要在你的深层记忆区植入‘噪声种子’。你会看到一些……混乱的东西。别抵抗,让它来。越抵抗越难受。”

“来吧。”

老唐按下开关。

起初没什么感觉。只有轻微的嗡嗡声,像蚊子在耳边飞。然后,许老实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像蹲久了突然站起来,眼前发黑。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老唐的脸拉长又压扁,像照在凹面镜里,墙上的影子蠕动起来,像活物。

接着,记忆涌进来了。

不是按时间顺序,而是破碎的、跳跃的、毫无逻辑的,六岁那年掉进河里呛水的窒息感,水从鼻子灌进去,肺像要炸开,混着河底淤泥的腥味,水草缠在脚踝上的**。

十四岁第一次离家去县城,长途汽车上颠簸的节奏,旁边有人吐了,呕吐物的酸臭味飘过来,混杂着汽油味和晕车药的苦味。

结婚那天妻子手上的温度,她的手心贴着他的手背,掌心有块小时候烫伤留下的疤,粗糙的,微微凸起。那天她穿着红棉袄,脸冻得通红,笑的时候露出虎牙。

母亲葬礼上纸钱燃烧的味道,灰烬扑在脸上,热得发烫。棺材抬起来的时候,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他站在旁边,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喉咙像被堵住。

父亲劈柴的节奏——咚,咚,咚,每一声都扎实。劈开的柴露出新鲜的木茬,松木的香味飘散开。父亲劈一会儿要停下来,用手背擦汗,然后继续。

小穗出生时第一声啼哭,那么响,整个产房都能听见。护士抱着那个红通通的小东西走过来,说“是个闺女”,他伸手想抱,又不敢,手指发抖。

这些记忆碎片像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在他脑子里疯狂旋转,互相撞击,混杂在一起。每一个碎片都带着强烈的感官细节,不只是画面,还有气味、触感、温度,甚至当时心跳的节奏。六岁呛水时的心跳慌乱,结婚时的心跳加速,母亲葬礼时的心跳沉重。

许老实咬紧牙关,指甲陷进掌心,掌心被掐出白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半小时,眩晕感逐渐消退。

他睁开眼睛,浑身被汗浸透了。衣服贴在背上,额头的汗流进眼睛,咸得发涩。

“第一次反应都大。”老唐递给他一杯水,是一次性纸杯,水是温的,“神经末梢被激活了,那些沉睡的记忆全翻出来了。以后会好点。来,喝口水。”

许老实接过水,手还在抖,水晃出来洒在裤子上。他一口气喝完,纸杯捏扁。

“今晚睡觉前,把这个开关打开。”老唐指着那个黑色盒子,“它会持续释放干扰信号,波形是我调的。记得,一定要在进入睡眠状态前打开,提前十分钟就行。睡着了再开,可能干扰清醒意识,你会以为自已醒了,其实还在梦里,那种感觉很难受。”

许老实接过盒子。很轻,塑料的,但感觉沉甸甸的。

“能管多久?”

“理论上永久,只要电池有电。充一次能用三个月。”老唐说,“但我建议每三个月来更新一次干扰模式。公司的算法也在升级,他们会想办法破解。这是一场军备竞赛。你这边刚安生几天,他们那边就出新的解析算法。”

许老实把设备收好,装进随身带的塑料袋里。重新拿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

“钱……”

“先欠着吧。”老唐摆摆手,又点了一根烟,“等你下个月发了工资再说。不过老许,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么?”

“你女儿。”老唐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灯光里盘旋,“她现在吃的棒棒糖,是不是基础款?”

“是。安眠信托的基础款,一个月800梦点。”

“基础款的梦境源是共享池,里面全是你们这些丙级客户提供的无广告自然梦。他们的商业模式就是这样,你们免费提供自然梦境,公司加工包装,卖给儿童做‘纯净睡眠体验’。但如果你的梦被‘土盾’干扰得太厉害,公司可能会把你的梦境样本判定为不合格,从共享池里剔除。他们会说‘样本质量下降,不符合纯净标准’。”

许老实心里一紧。

“那会怎样?”

“意味着小穗吃的棒棒糖,梦境源会变成别人的,可能是更干净的,也可能是更脏的。那些人的梦里有什么,你根本不知道。有人梦见小时候被狗咬,有人梦见父母吵架,有人梦见丢钱了。这些情绪都会残留。”老唐吐出一口烟,“而且,如果公司发现你的梦境质量突然下降,他们可能会调查。一旦查到你在用防火墙……后面的事我不说你也明白。”

许老实沉默了很久。

“那我……”

“你自已权衡。”老唐说,掐灭烟头,“是保护自已的梦,还是保证女儿的梦源稳定。只能选一个。我不是吓唬你,这是现实。”

许老实抱着那个黑色盒子,走在回家的路上。

天已经全黑了。城中村的巷子里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大部分还坏了,灯泡碎了没人换。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下坑坑洼洼,有积水,有碎砖。脑子里乱成一团,老唐的话一直在耳边转:是保护自已的梦,还是保证女儿的梦源稳定。

这算什么选择?

巷子里很暗,偶尔有电动车从身边擦过,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有人在楼上吵架,女人的尖叫声和男人的吼声混在一起,锅碗摔碎的声音。有孩子在哭,哭声尖锐,像猫叫。

快走到出租屋楼下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路灯下。

是小穗的老师,张老师。她穿着那件常穿的深蓝色风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站在路灯的光晕里,不时低头看表。

她显然是在等他。看见许老实,她快步走过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响。

“许先生,您回来了。”

“张老师?”许老实有些慌,心跳加快,“是小穗在学校……”

“不是不是,小穗很好。”张老师连忙说,抬手安抚他,“我是来……送点东西。”

她把塑料袋递过来。许老实接过来一看,里面是几本旧绘本,封面有些磨损,边角卷起来,还有一盒彩色铅笔,二十四色的,盒子有点旧,但铅笔看起来还很新。

“这些是我女儿小时候的,她现在用不上了。”张老师说,“扔了可惜,想着小穗可能喜欢。她在美术课上画得很好,比班上其他孩子都有灵气。老师说她的画有感情,不是那种照着描的。”

许老实愣住了。他想起小穗上次拿回家的画,用学校发的免费蜡笔画的,颜色很淡,有些颜色用完了,只能用别的代替。画的是“我的家”,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房顶有烟囱,烟囱里冒出弯弯曲曲的烟。旁边站着三个人,两大一小,手拉着手。

画得很稚拙,线条歪斜,颜色涂出了边界。但许老实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和妻子,中间是小穗。妻子的头发画得很长,因为小穗记得妈妈长头发。他自已的头上画了几根竖线,大概是胡子。

“谢谢您。”他声音有些哑,喉咙发紧,“多少钱,我……”

“不要钱。”张老师打断他,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周围。巷子里没人,只有远处几只野猫在垃圾桶边翻找。

“许先生,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张老师压低声音:“小穗今天在课堂上……突然背诵了一段广告。数学课,老师正在讲题,她突然站起来,眼睛直直的,开始背。背了整整一分钟。”

许老实的心沉了下去。

“什么广告?”

“是一个儿童维生素的广告,很完整,从开头到结尾。什么‘每天一粒,健康成长’,还有什么‘妈**选择,孩子的未来’。老师吓了一跳,把她叫到办公室问。她说不知道,就是突然想起来了,脑子里一直在重复,忍不住就说出来了。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她说的时候,眼睛是直的,没有焦点,就像……就像在梦游一样。老师叫她名字,叫了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她自已都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许老实感到后背发凉。汗毛竖起来。

“她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今天是第一次。我问过她班主任,也说没有。”张老师担忧地看着他,“许先生,我知道您不容易,一个人带孩子。但小穗的情况……可能需要更专业的治疗。学校虽然有心理咨询师,但针对梦境问题的,他们真的不懂。我建议您带她去安眠信托的售后中心看看,他们应该有这方面的服务。毕竟小穗吃的糖是他们家的。”

许老实机械地点头:“我知道了,谢谢您。”

张老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拍拍许老实的胳膊,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许老实站在楼下,很久没有动。

夜风很凉,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低头看手里的塑料袋,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能看见绘本的封面,一只微笑的熊,抱着罐蜂蜜。熊是棕色的,蜂蜜罐上写着“HONEY”。

小穗会喜欢这个的。

他上楼,开门。

小穗已经睡了。台灯还亮着,是那种便宜的LED灯,光线发白。作业本摊在桌上,旁边放着笔和橡皮。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许老实走过去看。是美术作业,题目是“我想要的梦”。

小穗画了一整页的花。各种各样的花,大的小的,圆瓣的尖瓣的,有的像向日葵,有的像野菊,有的他从来没见过。花丛中画着一个穿裙子的小人,仰着头,闭着眼,像是在闻花香。小人的头发画得很仔细,一根一根的。

画的右下角,她用铅笔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有些字是拼音代替的:

“我想梦见一个全是花的地方,没有 广告。”

许老实站在桌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台灯的光照在画上,那些花五颜六色,涂得很用心。虽然涂得不太均匀,有些颜色涂出了线,但每一片花瓣都涂满了。能看出她花了很长时间。

他走到床边,轻轻坐下,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小穗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为什么事烦恼。嘴唇轻轻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梦话。许老实伸手,想抚平她的眉头,又怕惊醒她,手停在半空,最后只是轻轻帮她掖了掖被角。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盒子。

土盾。

红灯亮起,很微弱的光,像萤火虫。

今晚,他要试试。

但在这之前,他得做一件事。

许老实轻手轻脚地走到灶台边,从柜子最深处拿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是装饼干的,上面的图案是辆小火车,漆面已经磨损。打开,里面是家里最后一点积蓄,三百块钱现金,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一些零碎的硬币。硬币里有一枚五毛的,泛着铜光。

他数了数,全部加起来,不到四百。

三百八十七块五。

不够。

他需要一支防污染增强款好梦棒棒糖,哪怕只是一支,让小穗做一个完全干净的梦。那种好梦棒棒糖一个月起订,最便宜的套餐也要3000梦点。号称“百分百纯净梦境源,无任何广告植入,适合敏感体质儿童”。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墙壁冰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黑暗里,那些被土盾激活的记忆碎片又开始浮现:

母亲在灶台前炒菜,锅里油热了,刺啦一声,油烟升起来。她穿着蓝布围裙,袖子挽到手肘,一边炒一边用围裙擦汗。灶台边放着一碗切好的葱花,绿莹莹的。

父亲劈柴的节奏,咚,咚,咚,每一声都扎实。劈开的柴堆在院子里,散发着松木的香味。父亲劈一会儿要停下来,用袖子擦汗,然后继续。

新婚夜,妻子在他耳边说:“咱们好好过日子。”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脸,有点*,洗发水的香味淡淡的。窗外有人闹洞房,在笑,在喊。

小穗出生时第一声啼哭,那么响,整个产房都能听见。护士抱着她走过来,她的小脸皱成一团,眼睛还没睁开,小手攥成拳头,在空中挥舞。

这些记忆如此清晰,如此真实,真实得让他想哭。

他不能失去这些。

但小穗呢?

如果他的记忆换来的,是小穗的梦里开始出现广告,今天在课堂上,明天会不会在睡梦中?后天会不会在**时?那些广告公司可不管你是不是孩子,他们的算法只认数据。

许老实睁开眼睛,走到桌边,拿起小穗的画。那些花画得很用心,每一片花瓣都涂了颜色。花丛中的小人,仰着脸,嘴角翘起来,在笑。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带他去田里。不是自家的田,是别人已经收完的高粱地。母亲在田里捡漏下的高粱穗,弯着腰,一把一把地捡。他就在田埂上采野花。

那时候的野花真多啊,紫的、黄的、白的,一小簇一小簇,开在土坷垃旁边。有些花叫不上名字,但就是好看。他采了一大把,攥在手里,跑回去给母亲看。母亲直起腰,捶捶背,笑着说:“这些花不结果,但好看。”

“好看就行了。”母亲说,“不一定非要结果。”

许老实把画小心地夹进一本旧杂志里,收好。杂志是捡来的,封面是个穿泳装的女人,已经撕掉一半。

然后他回到床边,打开土盾的佩戴说明书。是老唐手写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划掉重写,墨迹深浅不一:

“使用指南:

1. 睡前佩戴,确保设备紧贴皮肤,电极贴片要按紧,不能松动;

2. 开关红灯亮起表示工作正常,如果闪烁表示电量不足;

3. 如梦境出现剧烈混乱、心悸、呼吸困难,可立即关闭,关闭后症状会在半小时内缓解;

4. 首次使用建议从低功率开始,盒子侧面有个旋钮可以调功率,先调到最低档;

5. 严禁与任何商业梦境产品同时使用,会互相干扰,可能导致记忆错乱。”

第5条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还画了个感叹号。

许老实犹豫了一下,还是戴上了那个粗糙的头戴设备。冰凉的贴片触到皮肤,他打了个哆嗦。贴片上的凝胶有点干,粘得不太牢,他用力按了按。头戴的松紧带有点紧,勒得太阳穴不舒服。

他躺下,关掉台灯。

黑暗里,只有土盾的红灯在闪烁,像一只微小的眼睛,一眨一眨。

闭上眼睛,他开始在心里默念那些“噪声”。

不是有序的记忆,而是碎片:

春天翻地时泥土被犁铧翻开的气味,潮湿的,带着草根的腥味。犁铧划过,泥土翻卷,蚯蚓被切成两段,在土里扭动。

夏天暴雨前蚂蚁搬家,黑压压的一线,从墙根一直延伸到树上。每只蚂蚁都叼着白色的卵,匆匆忙忙。空气闷热,蜻蜓低飞。

秋天打谷场上的灰尘,在夕阳里金光闪闪。脱粒机轰隆隆响,谷壳和灰尘一起飞扬,落在头发上、肩膀上,**的。

冬天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火星溅出来,落在灶台上,很快就灭了。灶上的铁锅冒着热气,锅里煮着红薯,甜丝丝的香味飘散。

这些碎片没有逻辑,没有意义,只是存在。

慢慢地,困意上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立即坠入黑暗。他感觉自已漂浮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意识像水面的浮萍,轻轻晃荡。能听见窗外远处狗叫的声音,有电动车驶过,楼上有人走来走去。

然后,梦来了。

但不是完整的场景,而是破碎的画面,快速切换:

一片高粱地,但高粱穗不是红色的,是蓝色的,像染了颜料。高粱秆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条河,河水流淌的声音里夹杂着刺啦刺啦的电台杂音,偶尔能听见几个字,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母亲的脸,但嘴巴在动,说的不是话,而是一串数字:3.1415926……一遍又一遍,像复读机。

这些画面快速切换,快得来不及看清。偶尔会出现一些清晰的瞬间,比如他清楚地感觉到脚踩在田埂上,泥土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凉丝丝的;比如他闻到炊烟的味道,辛辣的,呛人的,是麦秸燃烧的味道。

但下一秒,这些感觉就会扭曲、变形。脚底下的田埂变成了楼梯,炊烟变成了雾。

梦里有广告试图**。他看见一个饮料罐从天上掉下来,红色的,商标清晰,但在落地前就破碎了,变成一片闪烁的像素点,像电视没信号时的雪花。他听见一个声音在说“全新上市”,但声音被拉长、变调,最后变成一声怪异的鸣叫,像火车汽笛,又像猫叫。

土盾在起作用。

许老实在这个混乱的梦境里漂浮了一整夜。

没有噩梦,也没有美梦。只有碎片,只有画面,只有感觉。他像一条鱼,在记忆的浅水里游来游去,偶尔浮出水面,看一眼现实,又沉下去。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窗户透进灰白色的光,能看清屋里的轮廓。

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精神的耗竭。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沉甸甸的,思考都变得迟钝。想回忆昨晚的梦,只能想起一些碎片,但那些碎片也不真实,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但他记得那些感觉。

泥土的触感,凉丝丝的,从脚趾缝里挤出来。

炊烟的气味,辛辣的,呛人的,熏眼睛。

母亲手掌的粗糙,老茧磨在手心,**的。

这些是真的。

是他的。

许老实坐起来,摘下头戴设备。红灯还在闪,微弱但稳定。他关掉开关,把设备小心地收进铁皮盒子里,和那些钱放在一起。

小穗还在睡。被子蹬开一角,露出光光的小脚丫。许老实轻轻给她盖好。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开始做早饭。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窗户。他从床底下拿出两颗白菜,切了一颗,扔进锅里,又撒了把盐。

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忽然想起老唐说的话:

“你越土,它越有效。”

土。

这个字以前是贬义词,是说人落后、不体面。在工地上,“土”就是说人没文化、不懂技术。在城里,“土”就是说人穿衣没品味、说话带口音。但现在,这是他的武器,是他唯一能守住的东西。

早饭做好时,小穗醒了。

她**眼睛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看见许老实,愣了一下。

“爸,你昨晚……”

“怎么了?”

“你说话了。”小穗说,“在梦里说话。我听见了。”

许老实心里一紧:“我说什么了?”

“你说……‘这块地该浇了’,还有‘柴火不够了’……”小穗努力回忆,眼睛望着天花板,“还有‘妈,红薯熟了’。像是在干活,在地里干活。”

许老实松了口气。至少不是广告词。

“还梦见别的了吗?”他问。

小穗摇头:“我好像做梦了,但记不清。只记得……很多颜色,乱的,像打翻的颜料盒。红的黄的蓝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还有声音,乱七八糟的,像有很多人在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

这是土盾的副作用,干扰了共享梦境池,小穗的棒棒糖效果也受了影响。她的梦不再纯净,开始混杂。

许老实盛了粥,端到桌上。粥很烫,冒着热气。

“今天放学,爸去接你。”他说,“咱们……去个地方。”

“去哪儿?”

“去看花。”许老实说,“真花。公园里应该有花,现在春天,应该开了。”

小穗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什么花?”

“不知道。去了就知道了。”

小穗低头喝粥,喝得很香。许老实看着她,忽然想起那些绘本。等会儿走之前,要把那些绘本拿出来,放在她桌上。

送小穗上学后,许老实直接去了工地。

工地上已经有人在干活了,搅拌机轰隆隆响,钢筋敲击声叮叮当当。李大有站在一堆砖头旁边,看见他,走过来。

“老许,今天有个急活。东区有个老小区改造,要拆一堵土墙。包工头点名要你去,说你会拆土墙。我听他说,你是许家庄出来的,肯定懂这个。”

“土墙?”

“对,老式的,土坯墙。现在会拆的人不多了,拆不好容易塌,得懂夯土的门道。”李大有压低声音,“给高价,一天500梦点。现金结,不走账。干不干?”

500点。许老实心动了。加上昨天剩下的,再干几天就能凑够给小穗买棒棒糖的钱。至少能买一支。

“什么时候?”

“现在就走,车在门口。面包车,银灰色的。”

许老实跟着李大有上了辆破面包车。车上还有三个工友,都是熟面孔——老吴、小丁、老郑,都靠在座位上打瞌睡。车里一股烟味和汗味。车开了半个多小时,穿过城区,到了东区边缘的一个老小区。

这里还保留着几十年前的老房子,红砖的,瓦顶的,有些院墙还是土坯的。小区里很安静,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要拆的那堵墙在一个小院里,墙不高,但很厚,土**,表面已经风化出裂纹,长着几簇野草。墙根有一棵石榴树,还没发芽。

包工头是个戴金链子的胖子,穿着皮夹克,站在墙边抽烟。看见许老实,咧嘴笑,露出金牙:“老许是吧?听说你是许家庄出来的,肯定懂土墙。这墙,能拆不?”

许老实点头。他何止懂,小时候家里就是土墙,每年春天都要和泥补墙缝。那时候父亲还在,会让他踩泥,把麦秸和进泥里,用脚踩匀,踩得满脚都是泥。

“这墙怎么拆?”他问。

“整**倒,但里面的东西要留着。”包工头指了指墙根,压低声音,“这家人说,墙里埋了东西,老人家藏的,得完整取出来。说是几十年前埋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反正你得小心点,别弄坏了。”

许老实蹲下,仔细观察墙体。土坯墙的夯层很明显,一层土一层麦秸,压得实实的,每一层大概二十公分厚。这种墙结实,但拆的时候要讲究技巧,得一层一层剥离,不能硬推,否则会整面塌下来。他用手敲了敲墙面,听声音,有些地方空,有些地方实。空的地方可能是老鼠打的洞,也可能是土坯松了。

“行。”他说,“我一个人拆,你们离远点。这墙不稳,说不定什么时候塌。”

工友们退到院外。包工头也退到门口,点上烟,远远看着。

许老实从工具包里拿出小锤、凿子、铁钎。他先敲了敲墙面,又听了一遍声音,判断夯层的松紧。然后从墙角开始,用凿子小心地撬开最外层的土坯。

土坯很干燥,一碰就掉渣。尘土扬起来,带着陈年的气味,不只是土味,还有麦秸腐烂的味道、雨水浸泡的味道、几十年来炊烟熏染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时间本身的味道。

许老实一锤一锤地敲,一层一层地剥。

汗水流进眼睛,他抹一把,继续。手被磨出水泡,他不在乎。

墙一层层矮下去。拆到一半时,他看见夯层里夹着东西,不是包工头说的藏宝,而是一些小物件:一个生锈的铁皮青蛙,漆皮已经斑驳,但还能看出绿色的底色;一个磨得光滑的羊拐骨,表面油润,像被人盘了很久;一颗玻璃弹珠,里面嵌着彩色的花瓣,阳光下闪闪发亮。

都是孩子玩的。

许老实停下来,看着这些小东西。它们被夯在墙里,不知道多少年了。当初盖这墙的人,也许是为了给孩子的玩具找个保存的地方,也许是随手塞进去忘了,也许是某种仪式,把童年夯进墙里,让它永远留在那里。

他把这些小心地取出来,放在一边的石榴树下。铁皮青蛙生锈了,但还能动,他拧了拧发条,青蛙跳了一下,小穗会喜欢的。

继续拆。

拆到最里层时,墙根处露出了一个油布包。不大,四四方方,比巴掌大一点。许老实小心地挖开周围的土,把布包取出来。油布已经糟了,一碰就破,露出里面的东西,一本硬皮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还有几封信,用红绸带系着。

笔记本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蓝色钢笔字,娟秀的笔迹:

“68-81,知青日记。成娴。”

许老实愣了一下。他知道知青,父亲那一辈人常提,城里来的年轻人,到农村插队,干活,受苦。有些留下了,有些走了。

他犹豫了一下,翻开笔记本。

字迹很娟秀,是女人的字,一笔一划都很认真。第一页写着:

“9月15日,到许家庄第一天。土路颠得全身散架,骨头像要散开。但看到村里的土墙时,忽然觉得亲切。墙是黄的,天是蓝的,颜色很干净。村里人站在路边看我们,孩子们跟在后面跑,喊‘知青来了’。有个孩子给我递了个柿子,很甜。”

许家庄。

许老实的手抖了一下。

是他的许家庄。

他继续翻,一页一页,小心翼翼。纸已经发黄变脆,边角有些破损。

“10月3日,和老乡学夯土墙。土要和匀,不能有土坷垃,麦秸要铡碎,不能太长。一层层夯,不能急,每层都要夯实。许大哥说,墙要夯得实,才能经得住风雨。他示范给我看,一锤一锤,节奏很稳。他的手上全是老茧,裂着口子。”

“11月20日,第一次自已夯了一小段墙。手磨出了泡,破了,又磨出新的。但看着那截歪歪扭扭的土墙,心里踏实。许大哥说,不错,再过两年就能出师了。他笑了,我头一次见他笑。”

“72年7月15日,半耕说他喜欢我。在地头,收工的时候,别人都走了。他说得很直接,眼睛看着地。我说我要回城了。他说他知道。他说,墙夯在那里,就在那里,不会走。人不一样。他没再说别的。”

“75年3月8日,有人回城了。我没有。家里来信,说再等等。半耕问我,想不想回?我说想。他沉默了很久,说,那你就回吧。那天晚上月亮很亮,土墙的影子很长。”

“81年8月,真的要回城了。手续办好了,后天走。把日记埋进墙里,也许很多年后,会有人看见。墙会记得的。半耕来送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墙边,看着我。我不敢看他。”

最后一页,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有些模糊,是那种老式相机拍的。照片上是个扎辫子的年轻姑娘,穿着军便服,站在一堵土墙前,笑得很灿烂。墙边站着个黝黑的农村青年,穿着白汗衫,腼腆地看着镜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许老实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个农村青年,眉眼间有几分像他父亲年轻时的样子。一样的方脸,一样的浓眉,一样的不善言辞的眼神。

是他的大伯。许半耕。

他从来没见过的大伯。

“老许!找到了吗?”包工头在院外喊。

许老实回过神,把笔记本和信迅速塞进怀里,用衣服盖好。心跳得很快。然后拿起油布包,已经空了的布——走出去。

“找到了,就这个。”他把破布递过去,脸上不动声色。

包工头接过来,看了看,翻来覆去,皱起眉头:“就这?没别的东西?就一块破布?”

“没了。”许老实面不改色,“墙里就这个。我拆开的每一层都看了,没有别的。”

包工头骂了句脏话,把破布扔到一边,踩了一脚:“白忙活。行了,墙拆完了,结账。”

他从兜里数出五张红票,递给许老实。

许老实拿到500梦点的现金,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怀里那个笔记本。它贴着他的胸口,有点硬,有点热。

回工地的车上,他假装睡觉,靠在车窗上。手一直按着胸口,感受着那个硬皮本子的轮廓。车颠簸着,他的思绪也跟着颠簸——许家庄,许半耕,成娴,一堵夯土墙,一段被埋藏的记忆。

晚上,哄睡小穗后,许老实才敢把笔记本拿出来。

台灯下,他一页一页地读。有些字迹已经洇开,有些地方被虫蛀了**,但大部分还能看清。

那个女知青叫成娴,上海人,1968年到许家庄插队。她在日记里写了很多,写田里的活,锄地、拔草、收麦子,手磨出血泡;写村里的乡亲,谁家生了孩子,谁家老人去世,谁家娶媳妇;写夯土墙,一锤一锤,土从黄变干,墙从低变高;写冬天的炕火,烧的是玉米秸,烟从炕洞冒出来,满屋都是;写夏天的蝉鸣,吵得人睡不着,只能躺着出汗。

也写到了许家庄的许半耕。

那应该就是照片里那个青年,许老实父亲的大哥,他没见过面的大伯。日记里写,许半耕教她夯墙,手把手教,怎么和泥,怎么加麦秸,怎么用锤;教她认庄稼,什么苗是谷子,什么苗是草,什么地种什么;教她在农村活下去,冬天怎么取暖,夏天怎么防暑,干活怎么省力气。

许半耕不爱说话。日记里写,“半耕今天只说了三句话。早上说‘吃饭’,中午说‘歇会儿’,晚上说‘回去吧’。我问他是不是不高兴,他摇头,半天憋出一句‘没’。”

许半耕会唱歌。日记里写,“今天收工回来,半耕忽然唱起歌。是本地的小调,听不懂词,但调子好听。我问他是谁教的,他说是跟**学的。**早没了。”

许半耕喜欢她。日记里写了很多次,“半耕又给我带了红薯,热的。他什么都没说,塞给我就走了。半耕帮我锄了一垄地,自已的一垄还没锄完。半耕今天看了我很久,我抬头,他赶紧低头。”

最后一篇日记是回城前夜写的:

“明天就要走了。把日记埋进墙里,就像把这段日子夯进去。也许墙会倒,日记会烂,但夯进去的时候,它是实的。那些日子是真的,那些感觉是真的,那些人是真的。半耕是真的。”

许老实合上笔记本,久久不能平静。

他想起父亲很少提大伯,只说“去外地了”。小时候问过,父亲沉默了很久,说“别问了”。后来再也不问。

现在他明白了。大伯可能跟这个女知青去了上海,也可能留在了什么地方,总之再没回许家庄。那些年,他一个人在外面,不知道过得怎么样。

而那堵墙,埋着这段故事的墙,今天被他亲手拆了。

许老实拿起那几封信。信没封口,红绸带系着。他小心地解开,抽出信纸。信纸已经发黄,折叠处磨损,有些地方裂开。

是女知青回城后写的,寄给许半耕,但显然没有寄出去,信封上只写了“许家庄许半耕收”,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有这几个字。字迹很用力,有些笔画戳破了纸。

第一封:

“半耕,我回到上海了。城里很吵,没有蝉鸣,没有土腥味。夜里睡不着,听着汽车声,想念许家庄的夜,那么黑,那么静,静得能听见自已的心跳。你还好吗?地里的活累不累?别太拼命。”

第二封:

“半耕,家里安排我相亲。我没去。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在乡下。他们骂我傻,说我脑子坏了。我妈哭了,说供我读书不是让我嫁到农村。我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解释。你不会怪我吧?”

第三封,也是最后一封:

“半耕,我要结婚了。对方是厂里的技术员,人很好,上海本地人,有房子。对不起。那本日记我留给你,如果你能看到。墙会记得,土会记得。我会记得。”

信纸上有几处水渍,圆形的,干了之后留下浅黄的印子。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别的什么。

许老实把信和笔记本重新包好,放进铁皮盒子,和土盾放在一起。盒子里还有那三百多块钱,还有小穗的画。

这两样东西,一个是过去的故事,一个是现在的武器。

但本质上,它们是一样的,都是试图在洪流中留住一点真实的东西。成娴把日记埋进墙里,他给梦境装上防火墙。都是怕被忘记,怕被抹去,怕什么都没剩下。

哪怕只是一堵土墙,一个梦,一段无人知晓的记忆。

夜深了。

许老实戴上土盾,打开开关。红灯闪烁,像一只眼睛。

这一次,他入睡时心里默念的,不再是混乱的记忆碎片。

而是日记里的那句话:

“墙夯在那里,就在那里,不会走。”

那晚,他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见自已在夯墙。

一锤一锤,把土夯实。土是黄的,**的,带着草根的腥味。土里有麦秸,金黄的,切得细细的;有碎石子,小小的,硌手;还有不知道谁留下的玻璃弹珠,在土里闪闪发光。他夯得很认真,一锤挨着一锤,节奏均匀。汗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咸得发涩。

墙慢慢高起来。从脚踝高,到膝盖高,到腰高。

墙边站着一个小女孩——是小穗,穿着那条褪色的碎花裙子,在采野花。野花一簇一簇,紫的、黄的、白的,她采一把,闻一闻,又采一把。

墙的另一边,站着一个扎辫子的年轻姑娘,是照片里的成娴,穿着军便服,她在笑。笑得很灿烂,露出牙齿。

墙夯到一人高时,许老实停下来,回头看。

墙的这一边,是他,是父亲,是母亲,是所有他记得的许家庄的人。父亲还是年轻时的样子,母亲穿着蓝布围裙,大家都站在那儿,看着他。

墙的那一边,是成娴,是许半耕,是所有离开但被记住的人。许半耕站在成娴旁边,穿着白汗衫,腼腆地笑着。

墙立在中间,不高,**,但夯得实实在在。

梦里没有广告。没有任何人试图推销什么。只有墙,只有人,只有风。

风吹过来,带着土腥味,带着麦秸的香,带着野花的甜。

许老实听见夯墙的声音: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夯进土里,夯进梦里,夯进记忆最深处。

第二天早上,小穗**眼睛坐起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暖洋洋的。

“爸,我昨晚好像又做梦了。”

许老实心里一紧:“梦见什么了?”

“只记得墙。”小穗偏着头,努力回忆,“好高的墙,土**的。墙这边有好多花,我在采花。墙那边好像有人,但看不清是谁。”

“害怕吗?”

小穗摇头:“不害怕。墙挡着,什么都过不来。花很香。”

许老实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她的头发软软的,有点乱。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小穗脸上。她眯起眼睛,笑了。

许老实也笑了。

他想:墙会倒吗?

也许会。

但只要夯的时候是实的,它就立得住。

哪怕只立一个晚上,也够了。

·泥土味的防火墙 完

章节列表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