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月照煜归
二
我穿着素净的衣裙,在她们看来都是一种碍眼的挑衅。
那日,京城一场大雪初霁,几个世家联合办了场诗会。
名义上是赏雪吟诗,实则是各家相看联谊。
爹为了显得自己并未因丧妻而失意,也为了带柳氏和苏挽云见见世面,硬是把我也拽了去。我就像一颗被遗忘的灰色石子,缀在他们光鲜亮丽的衣摆后面。
柳氏与人谈笑风生,苏挽云娇憨地展示才艺,爹一脸欣慰。
而我,只能缩在暖阁最偏僻的角落,望着窗外未化的积雪,感觉自己比那雪还要冷上几分。席间,不知是谁起哄,让各家小姐展示厨艺,送上些亲手做的点心来。
柳氏为了让我难堪,推说我也做了。
实则临时拿了下人准备的、有些甜腻过头的桂花糕充数,让我送过去。
我端着那碟格格不入的糕点,走向那群正在高谈阔论的少年才俊,脚步沉重。
他们的目光扫过来,带着审视和些许轻慢。
有人看到我衣角的素色和略显局促的神情,低声嗤笑:
「苏家不是刚办了丧事吗?怎么女儿也出来凑这热闹?」
我的脸瞬间烧起来。
那一刻,我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我端着碟子的手微微发抖,几乎要端不稳。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并不大,却轻易压过了那细微的嗤笑。
「雪天寒重,多谢糕点。」
我猛地抬头,看见坐在主位侧方的那个少年。
他穿着一身月白便袍,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眉眼清俊如画,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他并没有看我,只是伸手指尖,从容地从我端着的碟子里取了一块桂花糕。
然后,他微微颔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他不知道,他这一个小小的举动,一句平淡的话,对于那个瞬间被推至尴尬境地的少女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解围。
那是在我仿佛被全世界抛弃和羞辱时,唯一递过来的一点点看似冷漠、实则保留了尊严的善意。
他没有施舍般的同情,只是用最自然的方式,拂去了落在我身上的轻蔑目光。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后来,他的小厮悄悄送来一张纸条,依旧是那清隽的字迹:多谢你的糕点。
我紧紧攥着那张纸条,把它贴在心口,仿佛能汲取到一丝残留的温暖。
从那以后,我的目光就再也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我知道了他叫陆清墨,是国子监祭酒家的公子,才华横溢,声名渐起。
我偷偷关注他的一切。
在我被柳氏克扣用度、寒冬里连炭火都没有的时候,我会想起他雪天里那句「雪天寒重」。在我被苏挽云故意弄坏娘亲留下的遗物、爹却偏袒不休的时候,我会想起他从容接过糕点时那份不容亵渎的尊重。
在我听到柳氏盘算着要将我送给某个老朽官员做妾时,巨大的恐惧袭来,我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他。
他像一道清冷皎洁的月光,照进了我泥泞不堪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