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村庄

第2章 哥你回来了

那年的村庄 袁龙刚 2026-01-26 05:36:14 历史军事
家里土坯房的门没关严,留着道指宽的缝,里头飘出母亲压抑的咳嗽,混着线轴*动的“嗡嗡”声,像根发涩的细线,牵着林建军的脚步。

他刚跨进门,就见妹妹林建梅从炕沿上跳下来,手里还攥着半截铅笔——笔尖磨得圆钝,木头杆上沾着圈黑印,是她攥得太用力蹭上的,可纸页上的字却写得工工整整,连笔画都透着认真。

“哥,你回来啦!”

建梅的声音脆生生的,眼睛亮得像浸了露水的星星,刚要凑过来,又想起什么似的,赶紧把写满字的纸往身后藏了藏。

林建军看得分明,那是张从旧报纸上裁下来的纸,边角被炕烟熏得发脆,字写得密密麻麻,连报缝里的空白都挤着演算题,铅笔印子深一道浅一道,是怕写淡了看不清,反复描过的。

“还在写作业?”

林建军把语气放得轻些,尽量不让自己的失落露出来。

他走到炕边,看见母亲坐在小马扎上,背躬得像块弯了的木板,手里捏着根穿了粗线的钢针,正给建强补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布上的补丁摞着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是母亲咳得手抖,没扎准的缘故。

听见儿子的声音,母亲才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脸来,脸色比窗纸还白,嘴角却扯着笑:“回来了?

今天砖厂的活……累不累?”

“不累,”林建军摇摇头,目光落在炕沿边的小桌上——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盛着小半碗凉透的玉米面粥,旁边放着块干硬的窝头,窝头渣子撒了一圈,这大概就是母亲从早上放到现在的午饭。

他心里一酸,刚想说“您咋不热了吃”,就被建梅拉了拉胳膊:“哥,你看我写的作文,老师说我这次能得优!”

建梅把藏在身后的纸递过来,林建军接过,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像碰到了砂纸,心里发紧。

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字里行间满是孩子气的憧憬:“我想考上大学,去大城市,学治病的本事,回来给娘治咳嗽,让哥不用再去砖厂搬砖,让家里能天天吃上热乎的白面馒头……”看到“让哥不用再去砖厂搬砖”时,林建军的眼眶热了。

他想起供销社里那支银灰色的英雄钢笔,笔杆滑溜,写起字来肯定不费劲儿,要是有它,建梅就不用在旧报纸上挤着写,不用把铅笔头攥得指节发白。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的衣兜,那五毛钱还在,硬币边缘硌着肉,却像块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疼。

“写得好,”林建军把纸还给建梅,声音有些沙哑,“咱建梅聪明,以后肯定能考上大学,肯定能实现理想。”

建梅笑得更欢了,把纸叠了又叠,小心翼翼地夹进一本掉了封皮的课本里——那是邻村表哥用过的旧课本,页码都缺了好几页。

母亲看着兄妹俩,轻轻叹了口气,又拿起那件蓝布褂子,刚要下针,却猛地咳了起来,咳得身子首晃,手里的钢针“当啷”掉在地上,*到了炕底下。

“娘!”

建梅赶紧蹲下去,伸手往炕底下摸,指甲缝里蹭满了土。

林建军也蹲下来,帮着一起找,指尖触到冰凉的地面时,他想起供销社里那两块钱一瓶的止咳糖*——要是能买一瓶,母亲是不是就不用咳得这么难受?

可那五毛钱,连糖*的零头都不够。

终于摸到了钢针,建梅把针递到母亲手里,又帮着理了理线头:“娘,您歇会儿,我来帮您穿针。”

母亲摇摇头,把针攥紧,又开始缝补,针脚比刚才更歪了,可她没停——建强明天还要穿这件褂子上学,不补好,风会从破洞里灌进去。

三个人围着炕沿,屋里静得只剩母亲的咳嗽和钢针穿过布料的“沙沙”声。

林建军咬了咬牙,把衣兜里的五毛钱掏出来,放在小桌上:“娘,明天我再去砖厂问问,能不能多派点活,我想……给您买瓶止咳糖*。”

母亲看了看那五毛钱,又看了看林建军,眼圈红了:“傻孩子,那钱你留着,建梅的铅笔快用完了,得给她买支新的。”

“我不用!”

建梅赶紧摆手,“我这半截还能写,等实在写不了了,我就把铅笔头绑在筷子上用,能省点是点。”

林建军看着妹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贫穷不是藏得住的,它在粗瓷碗的豁口上,在磨钝的铅笔尖上,在母亲发白的脸色里,也在他想给妹妹买支钢笔、给母亲买瓶糖*,却连五毛钱都舍不得花的窘迫里。

“哥,你今天去镇上,是不是看见啥新鲜事了?”

建梅怕气氛太沉,故意凑过来问。

她长这么大,除了去镇上上学,很少有机会逛供销社,每次听哥哥说起镇上的事,都觉得格外新鲜。

林建军手里的拳头攥紧了,他想说看见供销社里有支英雄牌钢笔,想说那支钢笔要三块二,想说他没买得起,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没啥新鲜的,就看见有人买了辆新自行车,**色的,车轮子亮闪闪的,可好看了。”

他不想让妹妹知道自己的窘迫,不想让她因为一支钢笔而失落。

建梅眼睛一亮:“真的?

**色的自行车?

我还没见过呢!”

“嗯,”林建军勉强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以后等哥挣了钱,也给你买辆,带你去镇上逛供销社。”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自行车要几十块,对现在的他家来说,比天上的月亮还远,这又是一个实现不了的承诺。

母亲听着兄妹俩的话,没说话,只是把缝好的褂子叠起来,放在炕角。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了下去,暮色漫进屋里,把土坯房里的一切都染成了昏**。

林建军站起身:“娘,我去喂喂鸡,建梅你接着写作业,有不会的,哥教你。”

“嗯!”

建梅点点头,又坐回炕沿,拿起那半截铅笔,在旧报纸上认真地写了起来。

林建军走出屋,看着院子里那几只瘦得皮包骨的鸡——它们一天只能啄到点糠麸,下的蛋都要攒着换盐。

晚风刮过,带着些凉意,他抬头望了望远处的镇子,供销社的方向隐在暮色里,可那支银灰色的钢笔,却像个印记,刻在了他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