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怪谈诊疗簿之悬壶夜行

门外的光线有些刺眼，林辰下意识眯了下眼睛，才看清来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汉子，约莫西十多岁年纪，穿着一身沾满己经干涸发白的水泥点子的蓝色工装，整个人却如同被抽掉了筋骨般蜷缩着，倚靠在门框上。

他的脸色是一种极不健康的灰败，嘴唇干裂，眼神里混杂着浓得化不开的恐惧、痛苦，以及一丝看到救命稻草般的微弱希冀。

“医……医生，”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气息短促，“俺……俺听说这里能看病……俺是不是……得了啥怪病？”

林辰压下心中的诧异和连日来的阴郁，侧身将他让了进来。

“进来说。”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带着医生惯有的安抚力量。

汉子踉跄着走进诊所，带着一股汗味和淡淡的石灰粉尘气息。

他几乎是瘫坐在林辰示意他坐下的问诊桌旁的木椅上，身体僵硬，动作极不协调，仿佛每一处关节都生了锈。

林辰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对方那双布满老茧和裂纹、指甲缝里嵌着黑色污垢的大手，此刻正无意识地、用力地抓着膝盖处的工装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哪里不舒服？”

林辰拿出一个空白的本子，准备做最基础的记录，这是他多年训练养成的习惯。

“浑身……浑身都不得劲，”汉子自称张三，是个在附近建筑工地干活的工人。

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眉头因为身体的痛苦而紧紧拧在一起，“像……像是水泥灌进了俺的骨头缝里，又重又硬……最开始是腿脚沉，后来是腰，现在是胸口……闷得慌，喘气都费劲……”他试图抬起手臂示范一下，但那动作迟缓得如同电影慢放，而且只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脸上闪过一丝痛楚。

“晚上呢？

睡觉怎么样？”

林辰追问，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态和细微动作。

一提到晚上，张三的瞳孔猛地一缩，恐惧之色更浓，声音也抖得更厉害：“睡……睡不着！

一闭眼就……就做梦！

老是同一个梦！

俺……俺在砌墙，砌一堵老高老高的墙，没有头，也没有尾……砖头一块块递到俺手里，沉得很，俺就得一块块往上砌，不停歇……砌不完……有时候，那砖头……那砖头就砸在俺身上，砸在胸口……俺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脚像钉在地上……醒过来，浑身又酸又痛，比干了一整天重活还累……”他的描述带着强烈的画面感和窒息般的绝望。

林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症状太诡异了。

躯体的僵硬感，进行性加重的特点，伴随特征高度一致的、带有强烈压迫感和束缚感的梦境……“去医院检查过吗？”

林辰保持冷静，继续询问。

“去……去过了，”张三费力地点头，眼神更加绝望，“大医院也去了，抽血，拍片子……CT也做了……医生说没啥大毛病，可能就是劳累过度，神经衰弱……开了些舒筋活络、安神的药，吃了……一点用都没有！

该硬的地方还是硬，该做的噩梦……一次没少！”

林辰起身，走到张三身边：“我帮你检查一下。”

他伸出手指，按压张三手臂和颈部的皮肤。

触感异常僵硬，缺乏正常的弹性和温润感，肌肉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皮下组织也仿佛失去了应有的柔软度，真的像是在触摸一块正在缓慢凝固、失去活性的水泥。

他用听诊器听对方的心跳，搏动异常缓慢，而且节律有些微的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

检查瞳孔时，对光线的反应也显得比正常人迟钝一些。

这绝不是普通的劳累或神经衰弱能解释的！

林辰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试图在脑海中搜索所有学过的医学知识——罕见的进行性肌肉骨化症？

严重的帕金森叠加综合症？

或是某种极其特殊的重金属中毒、电解质紊乱？

但没有任何一种己知疾病能完美匹配张三所有的症状，尤其是那极具象征意义、反复出现的“砌墙”梦境。

这更像是一种……超越了当前医学范畴的、带有某种“象征意义”的怪病。

他看着张三那被绝望和痛苦淹没的脸，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空有医学知识，却对此束手无策。

这种无力感，与他面对父母离奇死亡时的感觉，何其相似！

“医生……俺……俺是不是没救了？”

张三看着林辰脸上毫不掩饰的凝重和沉默，声音带上了哭腔，那双粗糙的大手颤抖得更厉害了，“俺家里……还有老婆，两个娃在上学……俺要是倒下了，他们可咋办啊……”林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能说什么？

告诉对方自己无能为力？

重复那些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的“好好休息”的套话？

他看着张三眼中那点微弱的光芒正在迅速熄灭，就像风中残烛。

“对不住，”最终，林辰只能干涩地吐出这三个字，避开了对方绝望的目光，“你这个情况……我，我看不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判决，张三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连蜷缩的姿势都维持不住，几乎要从椅子上滑落。

他没有再哀求，只是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低的呜咽，然后用那双僵硬得几乎不听使唤的手，勉强支撑着身体，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打扰……医生了。”

他低着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转身，一步一步，拖着那双仿佛灌满了铅的腿，朝着门口挪去。

那背影，充满了被世界抛弃的孤寂和走向末路的绝望。

林辰站在原地，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绝望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听着那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也做不了。

诊所里重新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如此无能！

不仅查不出父母的死因，连眼前一个活生生的病人都救不了！

愤怒、不甘、深深的无力感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内心。

他猛地转身，发泄般一拳砸在旁边的药柜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玻璃门剧烈晃动，震落些许灰尘。

他需要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就这样放弃！

他的目光猛地投向里间那扇门，那个装着空白笔记的樟木箱子。

爷爷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诊所里，或许有家里留下的、能指引你的东西。”

那本空白的笔记……它真的只是空白的吗？

在如此绝境下，任何一丝渺茫的希望都值得抓住，哪怕那希望看起来多么荒诞不经！

他不再犹豫，大步冲向里间，几乎是扑到了那个樟木箱子前，粗暴地掀开箱盖，将里面那本黑褐色封皮的笔记抓了出来。

“如果你真的是林家‘最重要的东西’，”林辰盯着空白的封面，声音因激动而沙哑，“那就告诉我！

现在该怎么办？！”

他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疯狂，猛地翻开了笔记。

目光所及，依旧是那片刺眼的、毫无生气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