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洲纪事

第2章 侯府夜宴,醉砸书案

烟雨洲纪事 利落 2026-01-26 10:04:47 古代言情
戌时的梆子刚敲过,定远侯府的西跨院就飘起了桂花酒的香。

不是江南新酿的清冽,是京里老字号 “凝香斋” **的陈酿,酒液琥珀色,沾在杯沿能拉出细蜜的丝,却压不住满室的沉郁。

秦霄贤坐在紫檀木书桌前,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桌角的饕餮纹。

这张桌子是去年西域进贡的,据说用了三十年才制成,桌面光润得能照见人影,可他总觉得硌得慌 —— 就像身上这件石青缎面的袍子,领口的盘扣系得太紧,勒得他连呼吸都不顺畅。

“世子,侯爷在正厅等着呢,说是苏尚书家的公子也来了。”

管家福伯站在门口,腰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声音轻得像怕惊了屋里的灰尘。

秦霄贤没抬头,目光落在桌案上的鎏金托盘里 —— 里面放着一枚白玉佩,玉佩上雕着并蒂莲,是苏家送来的 “定亲信物”。

他伸手拿起玉佩,指尖冰凉的触感顺着神经往心里钻,像吞了块冰。

“知道了。”

他把玉佩往托盘里一扔,玉佩撞在托盘边缘,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让他们等着。”

福伯没敢多言,应了声 “是”,悄悄退了出去。

他跟着秦霄贤快十年了,看着这位世子从总角孩童长成如今的模样 —— 眉眼间是侯府独有的矜贵,却总藏着股说不出的郁气,像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鹰,明明有翅膀,却飞不出去。

秦霄贤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侯府的花园,夜里亮着盏盏宫灯,灯光透过桂花树的叶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桂花正开得盛,香气浓得化不开,可他闻着,只觉得腻 —— 就像京城里的一切,都是精心调配好的,没有一点自然的味道。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总带着他去江南的别院。

那里的桂花是长在湖边的,风一吹,香气里混着湖水的清冽,不像这里,香得让人喘不过气。

母亲还教过他绣东西,明明他是男孩子,母亲却没说 “不务正业”,只笑着说 “手上有活,心里才静”。

可母亲走后,父亲就把那些绣绷、丝线全烧了,说 “侯府世子,该学的是兵法谋略,不是女儿家的玩意儿”。

“呵。”

秦霄贤自嘲地笑了一声,转身走到酒柜前。

酒柜是紫檀木的,里面摆满了各种名酒,他随手拿起一瓶桂花酒,拧开瓶盖,对着嘴就灌了下去。

酒液辛辣,呛得他咳嗽起来,眼泪却趁机流了出来 —— 他很久没敢这样哭了,在侯府,连眼泪都是不被允许的,父亲说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他觉得,自己心里的泪,早就流成河了。

喝了大半瓶酒,他才觉得身上的束缚松了些。

他提着酒瓶,踉跄着往正厅走。

走廊里的宫灯一盏接一盏,照得他影子忽长忽短,像他此刻的心情,忽明忽暗。

正厅里,定远侯秦正端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苏尚书家的公子苏明哲。

两人面前的茶盏里,茶叶还浮在水面上,显然是刚坐下没多久。

看到秦霄贤进来,秦正的脸色沉了沉:“怎么现在才来?

苏公子都等你半天了。”

秦霄贤没理会父亲的话,径首走到桌前,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石青缎的袍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秦世子,” 苏明哲站起身,脸上带着虚伪的笑,“久仰世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说着,指了指桌上的白玉佩,“这枚并蒂莲玉佩,是家妹亲手挑选的,说是……不必说了。”

秦霄贤打断他的话,眼神里带着酒意的浑浊,却又透着股清醒的冷,“苏公子,我知道你们苏家想和侯府联姻,可我告诉你,这婚,我不结。”

这话一出,正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秦正的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里的茶水溅了出来:“秦霄贤!

你放肆!

婚姻大事,岂是你能做主的?

苏家是名门望族,和苏家联姻,对侯府的仕途有百利而无一害,你懂不懂?”

“我不懂。”

秦霄贤晃了晃手里的酒杯,酒液在杯里打转,“我只知道,我不想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更不想把自己的一辈子,绑在你们所谓的‘仕途’上。”

“你!”

秦正气得说不出话,手指着秦霄贤,手都在抖,“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逆子!

你要是不娶苏家小姐,我就……你就怎么样?”

秦霄贤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挑衅,“把我赶出侯府?

还是废了我的世子之位?

反正我在你眼里,也不过是个能给侯府带来利益的工具,有没有我这个儿子,对你来说,也没什么区别。”

“啪!”

秦正扬手给了秦霄贤一个耳光。

耳光很响,在安静的正厅里回荡。

秦霄贤的脸颊瞬间红了起来,嘴角也渗出了血丝。

他捂着脸,看着父亲,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冷。

苏明哲赶紧上前劝架:“侯爷,世子只是喝多了,您别生气。

有话好好说,别伤了父子和气。”

秦霄贤推开苏明哲的手,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在身后的博古架上。

博古架上摆着各种古董,有官窑瓷瓶、青铜鼎,还有西域进贡的玛瑙摆件。

他伸手,一把扫过博古架,“哗啦” 一声,古董碎了一地,瓷片、玛瑙散落在地上,像一地的碎月光。

“我不结!

我就是不结!”

他一边喊,一边踉跄着往书房走。

秦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背影,却说不出一句话。

苏明哲看着满地的狼藉,脸上的笑容也挂不住了,只能尴尬地说:“侯爷,世子今天确实喝多了,我看还是先让他休息吧,联姻的事,咱们改日再议。”

秦霄贤没听到正厅里的对话,他跌跌撞撞地走进书房,反手关上了门。

书房里的光线很暗,只有桌案上的一盏烛灯亮着,烛火摇曳,照得他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他走到桌案前,看着桌上的奏折、兵书,还有那枚苏家送来的白玉佩,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

他拿起玉佩,狠狠地往地上一摔,玉佩碎成了两半,像他此刻的心,再也拼不回来了。

然后,他开始砸书房里的东西。

他把桌案上的奏折扔得满地都是,把兵书撕成碎片,把笔筒里的毛笔折断,扔得西处都是。

他砸得很用力,手臂都酸了,可心里的郁气却一点也没散,反而越来越重,像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砸到最后,他累得蹲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地上全是瓷片、纸片、毛笔,他的手被瓷片划破了,渗出血来,可他一点也不觉得疼 —— 比起心里的疼,这点皮肉伤,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幺儿,娘知道你不想待在侯府,不想被这些规矩束缚。

等你长大了,要是实在不喜欢,就离开这里,去江南,找个你喜欢的地方,过你想过的日子。”

可母亲走后,他就再也没机会了。

父亲把他看得很紧,连出门都要有人跟着,更别说去江南了。

“娘,我好难受。”

他趴在地上,声音哽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上的纸片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不想当什么世子,我只想找个能懂我的人,过安安稳稳的日子,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福伯的声音:“世子,您还好吗?

侯爷让我来看看您。”

秦霄贤没说话,只是慢慢站起身,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血迹。

他走到门口,打开门,脸上带着醉意的潮红,眼神却恢复了平时的冷漠:“有事吗?”

福伯看着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秦霄贤脸上的巴掌印和手上的伤口,心里叹了口气,却不敢表现出来:“侯爷说,您既然不想和苏家议亲,也别总闷在府里。

他让我去江南一趟,选几个绣工回来,说是侯府里的绣品旧了,需要换新的。

您要是有什么喜欢的花样,也可以跟我说,我让绣工照着绣。”

秦霄贤愣了一下。

江南,绣工。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教他绣东西的样子,想起江南湖边的桂花,想起那些没有被规矩束缚的日子。

他心里一动,却又很快压了下去 —— 父亲怎么会这么好心?

恐怕不是真的要选绣工,是觉得他最近太闹,想找个人来给我解闷吧。

“随便。”

他淡淡地说,语气里带着无所谓,“你看着选吧,只要是江南来的,手巧点的就行。

别找那些京城里的姑娘,满肚子的算计,看着烦。”

福伯心里明白了,世子是想找个干净点、单纯点的,不像京里的那些大家闺秀,一见面就谈家族、谈利益。

他应了声 “是”:“世子放心,我一定给您选个好的。

我明天就出发,争取早日回来。”

秦霄贤没再说话,转身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福伯看着紧闭的房门,摇了摇头,慢慢退了出去。

他知道,世子心里的苦,不是找个绣工就能解开的,可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书房里,秦霄贤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像个银盘子,挂在深蓝色的天空上。

他想起江南的月亮,是不是也这么圆?

是不是也这么亮?

他伸出手,想抓住月亮的光,可指尖只能碰到冰冷的窗户。

他走到桌案前,捡起地上的一片玉佩碎片。

碎片很锋利,划破了他的指尖,渗出血来。

他把碎片放在唇边,*了*血迹,味道是咸的,像眼泪。

“江南…… 绣工……” 他轻声念着,心里有了一丝微弱的期待。

或许,这个江南来的绣工,能给这冰冷的侯府,带来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能让他暂时忘记这些规矩、这些束缚,找回一点曾经的自己?

他不知道,也不敢多想。

他只知道,眼下,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一点微光,像黑夜里的星星,虽然微弱,却能让他有勇气,继续走下去。

他把玉佩碎片放进怀里,然后开始收拾书房里的狼藉。

他把碎瓷片捡起来,放在托盘里;把撕烂的兵书叠好,放在桌角;把折断的毛笔扔进**桶。

他收拾得很认真,像在收拾自己混乱的心。

收拾完,天己经快亮了。

他走到床前,和衣躺下。

闭上眼睛,眼前却浮现出江南的画面:湖边的荷花,岸边的桂花,母亲的笑容,还有一个穿着粗布裙的姑娘,坐在湖边,手里拿着绣绷,认真地绣着什么。

他不知道这个姑娘是谁,也不知道这个画面会不会成真。

他只知道,他开始期待福伯从江南回来的那一天了。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宫灯的光慢慢暗了下去。

侯府的一天又开始了,依旧是那些规矩,那些束缚,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

可秦霄贤的心里,却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 一点微弱的、关于江南的期待。

他翻了个身,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久违的、淡淡的笑容。

或许,事情不会像他想的那么糟?

或许,这个江南来的绣工,真的能给她带来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不知道答案,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这个来自江南的绣工,能成为他生命里的那束光,照亮他这冰冷而压抑的人生。

而此刻的江南吴县,美幺还在为了赴京的事收拾行李,她不知道,远在京城的定远侯府里,有一个人,己经开始期待她的到来。

命运的丝线,己经在不知不觉中,将他们两个人,紧紧地缠在了一起。

京洛的风,还在吹着。

江南的雨,还在下着。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