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珠归

第2章 潇湘馆里无湘妃

绛珠归 烈日炎炎的王遗风 2026-02-26 00:55:52 都市小说
潇湘馆的竹子,是活的。

黛玉搬进来第三日便发觉了。

不是风动,不是雨摇,是那些修长的竿节在夜里轻轻呼吸,叶尖垂露,如泪将坠未坠。

她常于夜半推窗,看月光穿过竹影,在青砖地上织出一张银网——网住了她,也网住了这满园富贵里的孤寂。

贾母疼她,拨了西个大丫鬟、六个小丫头,又赐下绫罗绸缎、金玉器皿,连她日常用的茶盏,都是官窑新烧的粉青釉。

可黛玉只觉这些物件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姑娘,这是今早新摘的茉莉,插瓶里可好?”

紫鹃捧着一束白花进来,笑容温软。

黛玉点头,目光却落在案头那叠素笺上。

自入府以来,她再未提笔写诗。

不是无感,而是不敢——怕一落笔,便是哀音;怕一成句,便是谶语。

“紫鹃,”她忽然问,“这府里,可有药圃?”

紫鹃一愣:“药圃?

后园倒有几畦,种些薄荷、紫苏,供厨房用。

姑娘要这个?”

“我想种些草药。”

黛玉起身,走到窗边,指尖轻抚竹叶,“譬如黄芪、当归、麦冬……日后若有个头疼脑热,也好自用。”

紫鹃笑道:“姑娘说笑了,府里有太医,何须自己动手?”

黛玉不语。

她不是为治病,是为掌控。

在这处处规矩、步步留心的荣国府,她连眼泪都要藏起,若再不能掌控一株草、一味药,她怕自己真成了那株任人摆布的绛珠仙草。

午后,王夫人遣人来请,说是“家常说话”。

黛玉梳洗**,换上一件月白素缎褙子,未施粉黛,只簪了那支白玉绛珠簪。

她知道,王夫人不喜浓妆艳抹,更不喜她这“病西施”的模样——可她偏要如此。

不是挑衅,是**:她林黛玉,本色如此,不为悦人。

荣禧堂东暖阁,王夫人端坐榻上,手中捻着佛珠,面色慈和,眼神却如深井。

“黛玉来了。”

她招手,“坐近些。”

黛玉裣衽行礼,垂眸落座。

“***去得突然,可怜你小小年纪,失了倚靠。”

王夫人叹道,“如今既来了外祖家,便安心住下。

老**疼你,我们也都当你亲生女儿一般。”

“多谢舅母。”

黛玉声音轻,却不卑。

“只是……”王夫人话锋一转,“你身子弱,性子又孤高,日后与姊妹们相处,莫要太清冷。

宝丫头就很好,温柔敦厚,又识大体。”

黛玉心头一刺。

宝丫头——薛宝钗,昨日才随母兄入京,己住进梨香院。

贾府上下,皆赞其“停机德”,连贾母也说:“宝丫头稳重,不像林丫头,风一吹就倒。”

“黛玉记下了。”

她低头,掩住眼中冷意。

“还有,”王夫人压低声音,“宝玉那孩子,性子痴顽,你莫与他走得太近。

他虽是你表兄,到底男女有别。

况且……”她顿了顿,“他自有他的姻缘,你莫要多想。”

黛玉猛地抬头,眼中水光一闪,却硬生生压下。

原来如此。

她还未做什么,便己被划入“妄想”之列。

“舅母放心,”她缓缓道,“黛玉只知守礼,不知妄念。”

王夫人满意地点头,又赏了她一匣燕窝,命人送回潇湘馆。

回程路上,黛玉脚步虚浮。

紫鹃撑伞,见她脸色苍白,忧道:“姑娘可是累了?”

“不累。”

黛玉摇头,忽然问,“紫鹃,你说,这府里,谁是真正干净的?”

紫鹃吓了一跳:“姑娘这话……罢了。”

黛玉自嘲一笑,“连问一句,都成了罪过。”

当晚,她咳了一阵,雪雁端来参汤,她却推开:“参性热,我受不住。

去厨房要些梨水吧。”

雪雁去了半日,回来说:“厨房说,梨水要现炖,得等半个时辰。

倒是宝姑娘那儿,刚炖了冰糖雪梨,问姑娘要不要?”

黛玉闭眼:“不要。”

她不要薛家的施舍,更不要那“贤名”背后的怜悯。

夜深,她独坐灯下,终于提笔。

不是诗,是一张药方。

清心安神汤麦冬三钱,茯神二钱,远志一钱,合欢花少许……忌参芪燥热,忌甜腻伤肺。

写罢,她吹干墨迹,折好藏入枕下。

这是她的第一道“盾”——以药理护心,以理性御情。

三日后,贾母设宴,为薛姨妈接风。

大观园初启,水榭亭台,花团锦簇。

黛玉随众姊妹入席,见宝钗坐在宝玉身侧,笑语嫣然,递了一枚荔枝给他。

宝玉接了,竟未推辞。

黛玉低头,夹了一箸青菜。

“林妹妹怎么不吃果子?”

宝钗转头,笑容温婉,“这荔枝是岭南新贡,极鲜。”

“多谢宝姐姐,我脾胃虚寒,不敢用。”

黛玉答得客气,却疏离。

席间,贾母问起黛玉功课。

黛玉答:“略识得几个字,不敢称学。”

贾母笑道:“**在时,最重诗书。

你既来了,日后可与姊妹们一处读书,也好解闷。”

王熙凤插嘴:“老**说的是!

我瞧林姑娘才情,比咱们府里那些清客强多了。

不如开个诗社,让林姑娘当社长!”

众人附和。

黛玉却觉如坐针毡。

她不要做“才女”,不要被捧上高台供人观赏。

她的诗,是心声,不是表演。

宴罢归馆,她见竹影婆娑,忽觉胸中郁结难抒,便取琴抚之。

琴声清冷,如寒泉泻石。

一曲《幽兰》未终,忽听窗外有人轻叹。

“好琴,可惜太孤。”

黛玉停手,推窗——只见宝玉立于竹下,衣襟微湿,似己站了许久。

“你来做什么?”

她语气冷淡。

“听你琴。”

宝玉抬头,眼中无嬉笑,只有认真,“你弹的不是幽兰,是孤鸿。”

黛玉心头一震。

他竟听出来了。

“孤鸿失群,本是常态。”

她淡淡道。

“可若有人愿做另一只鸿呢?”

宝玉走近一步,“林妹妹,你不必总把自己关在笼子里。”

“笼子?”

黛玉冷笑,“这潇湘馆,是笼子;这荣国府,是更大的笼子。

你既知,为何不走?”

宝玉沉默良久,低声道:“我走不了。

她们说,我是贾家的玉,必须留在匣中。”

黛玉看着他,忽然觉得可悲。

他以为自己是玉,却不知玉也是石头,被雕琢、被供奉、被束缚,终究失了本真。

“那你便留着吧。”

她关窗,“我只求,莫来扰我的清静。”

窗扉合拢,隔绝了宝玉失落的脸。

夜半,黛玉又咳。

这次咳得厉害,帕子上洇开一点红梅。

雪雁慌了:“姑娘!

这……这可怎么好?”

“莫声张。”

黛玉擦净嘴角,声音虚弱却坚定,“明日,去后园药圃,采些麦冬、百合来。”

“可那药圃……是厨房管的,不许人擅入。”

“那就夜里去。”

黛玉望向窗外,“总有一处,是我能自己做主的。”

三更时分,她披衣起身,携一小篮,悄然出馆。

月光如水,洒在药圃的薄荷叶上,泛着银光。

她蹲下身,指尖轻触泥土,拔起一株麦冬。

根须洁白,带着夜露的凉意。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黛玉一惊,转身——却是紫鹃。

“姑娘!”

紫鹃压低声音,“我猜你会来,特地守着。

若被巡夜的看见,可了不得!”

黛玉怔住:“你……不拦我?”

“我拦得住手,拦不住心。”

紫鹃蹲下,帮她采药,“姑娘想活,我便帮姑娘活。”

黛玉眼眶发热,却不再忍。

一滴泪落进药篮,混入泥土。

这不是还债的泪,是为自己而流的泪。

回馆后,她将草药洗净,晾在窗下。

月光穿过竹叶,照在那些青翠的叶片上,仿佛也照进了她心里。

她忽然明白母亲那句“点灯”是什么意思了。

灯不在天上,不在佛前,而在行动里——采一株药,是点一盏灯;护一颗心,是点一盏灯;哪怕在这牢笼之中,只要她还敢为自己做一件事,光就未灭。

翌日清晨,她将晾干的麦冬泡水,轻啜一口。

微苦,回甘。

紫鹃进来,见她神色平静,问:“姑娘昨夜睡得好?”

黛玉点头,望向窗外竹林:“好。

梦里,我看见自己种了一片药圃,花开如海。”

紫鹃笑:“那咱们就种。”

黛玉也笑了。

这是她入府以来,第一次真心的笑。

她不知道,就在她笑的那一刻,荣国府门外,一顶青布小轿正缓缓驶过。

轿中人似有所感,掀开帘子,望向大观园方向。

竹影深处,一点微光,悄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