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氏事务所

第1章 残席

墨氏事务所 雨中骑驴漫步 2026-02-26 05:54:58 都市小说
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劣质墨水的抹布,胡乱擦过离阳城的天空,留下一片肮脏的深灰色。

雨丝黏腻,带着铁锈和潮湿泥土的腥气,专往人的领口里钻。

我缩在“残席”茶馆的屋檐下,看着街上最后一盏灵火灯笼在风雨中明灭,光晕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漾开,像一滩廉价的愁绪。

残席,多好一个名字。

这地方专做残羹冷饭的生意。

离阳城里的修士老爷们,喝的是昆仑顶上,用晨露烹煮的“一线天”灵茶。

一口下去,灵气在五脏六腑里炸开,滋味是“鲜”。

有的大能脾气火爆,修的是“烈火道”,他们的滋味便是“辣”。

他们聚会,方圆十里灵气激荡,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呛人的味道。

而我们这种人,就跟在他们**后面,收拾残局。

他们喝剩下的茶叶渣,吐掉的果核,甚至是打坐时无意识散逸出的、沾染了他们“味道”的灵气,都会被收集起来,送到残席这样的地方。

经过几道粗劣的过滤工序,重新压制成茶砖,卖给那些修不起大道的穷鬼,或者干脆就是没资格修行的凡人,让他们也能尝尝仙人的味道,做一场白日大梦。

我的活计,是“品渣师”。

老板付我微薄的薪水,不是因为我舌头灵敏,恰恰相反,是因为我“没味儿”。

在这个万物皆有其“味”,并以此吸引天地灵气,决定修行高低的世界里,我,苏辰,是个异类。

我寡淡如一杯白水。

灵气从我身边流过,就像沙漠里的风吹过一颗石子,带不走什么,也留不下什么。

对我来说,浩然正气的“甘”,和魔道杀戮的“腥”,区别不大。

正因如此,我才能日复一日地品尝这些混杂了上百种情绪和道韵的茶渣,分辨出哪一堆的“辣”味还够劲,哪一堆的“酸”味己经馊了,而不会走火入魔,变成一个疯子。

“苏辰,发什么愣,那边的‘悲露’该碾了。”

老板娘兰姐的声音从门里传来,带着一股子算盘珠子味儿。

她是个“咸”味的修士,一辈子精打细算,连吸进肺里的灵气都想盘剥出三分利来。

我掐灭指尖的烟卷,把它小心地收回防水的铁盒里。

这是用“忘忧草”的叶子卷的,凡品,但至少,它自己的味道很纯粹,就是一点微不足道的“苦”。

走进茶馆,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刚出炉的“愤青砖”带着燎人的火气,旁边的“哀绿饼”则散发着潮湿发霉的忧伤。

几个茶客坐在角落,就着一壶“酸雨酿”,满脸的愁苦,仿佛整个人生都被泡发了。

我走到后院的石磨旁,那里堆着一麻袋刚从城北“长恨楼”收来的茶渣。

长恨楼是风月地,里面的修士修的是“情道”,味道千奇百怪,有爱而不得的“酸”,有露水情缘的“甜”,但最多的,还是被辜负后的“苦”。

这些茶渣混在一起,就成了“悲露”的原料。

我抓起一把,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一股复杂到难以言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一个姓王的员外郎在这里包养了一个小狐妖,他以为是真爱,味道是甜的,带着点腻;小狐妖图他的钱,味道是假的,像工业糖精;后来员外郎的老婆找上门,闹了一场,味道就变成了泼妇骂街的“辣”和员外郎窝囊的“涩”。

最后小狐妖跟一个更有钱的剑修跑了,这堆茶渣的基调,就彻底沉淀为一种令人牙酸的“苦”。

“怎么样”兰姐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

“苦味够了,但有点杂。”

我吐掉嘴里的渣滓,“那个员外郎的‘腻’味太重,冲淡了苦的纯度,压不成上品。

只能当次品卖了。”

兰姐撇撇嘴,脸上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

“那群搞情道的,连个情都搞不明白,修出来的味道自然不纯。

算了,次品就次品吧。”

她正要转身,茶馆的门帘“哗啦”一声被粗暴地掀开。

一股热浪滚了进来,将满屋子的“酸苦咸”冲得七零八落。

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口,他穿着城卫军的赤焰甲,腰间的长刀刀柄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

他整个人就像一根刚从红油锅里捞出来的朝天椒,又烫又辣,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周围的空气因为他的到来而微微扭曲,一缕缕肉眼可见的灵气,像闻到血腥味的**,嗡嗡地朝他涌去。

离阳城卫军副统领,“爆炎刀”严炬。

一个把“辣”之道修炼到极致的男人。

据说他一刀劈出,刀风都能把人的眼泪给呛出来。

茶馆里的客人都低下了头,生怕被这位爷的“味道”波及。

修行之人的气场,或者说“味道场”,是会互相影响的。

一个“辣”味的人,和一个“酸”味的人待久了,要么是“酸”的被“辣”得痛哭流涕,要么是“辣”的被“酸”得胃里泛酸水,总之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而我这样的“无味之人”,则像是透明的。

我可以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霸道的辣味,混杂着血的腥气和功勋的焦香,但我不会被影响。

我就像一个食评家,冷静地分析着这道菜的优劣。

“严统领,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兰姐立刻换上一副“咸”中带“甜”的谄媚笑脸,迎了上去。

严炬没理她,径首走到柜台前,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声拍在桌上,震得茶杯乱跳。

“来一壶最烈的‘赤焰烧’!

刚杀了个不开眼的魔道崽子,晦气,去去腥!”

“好嘞!”

兰姐手脚麻利地取出一块火红色的茶砖,那是用一种名为“怒岩浆”的灵植的粉末压制而成,是“辣”系修士的大补之物。

开水冲泡,一股辛辣的蒸汽瞬间弥漫了整个茶馆。

几个“酸”味的茶客被呛得咳嗽起来,捂着鼻子狼狈地跑了出去。

严炬却像喝水一样,将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长舒一口气,那口气都带着火星子。

“痛快!”

他环视一周,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眉头一皱。

“兰姐,你这什么时候养了个小白脸看着就没劲,跟温吞水似的。”

兰姐连忙解释:“严统领说笑了,这是我们店里的品渣师,苏辰。

他……他体质特殊。”

“特殊”严炬嗤笑一声,一股带着压迫感的“辣”味朝我涌来,像一堵无形的墙。

寻常修士,被他这么一冲,怕是当场就要汗流浃背,心火焚身了。

我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甚至还抽空掸了掸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

那股热浪冲到我面前,就像撞上了一块海绵,悄无声息地被吸收、中和,然后消散于无形。

我的“寡淡”,是我最大的废物之处,也是我唯一的铠甲。

严炬“咦”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大概从未见过有人能如此无视他的“味道场”。

就像一个大厨精心烹制了一道招牌菜,食客尝了一口,却说跟喝白开水没区别,这无疑是一种冒犯。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就在这时,一只纸鹤扑腾着翅膀,从门外摇摇晃晃地飞了进来。

那纸鹤浑身漆黑,翅膀边缘带着一抹不祥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它无视了满屋子最“惹味”的严炬,也绕开了兰姐和其他茶客,径首飞到了我的面前,悬停在空中。

一瞬间,整个茶馆都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有惊讶,有疑惑,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在这个世界,传讯纸鹤会自动寻找接收者。

而寻找的依据,不是姓名,不是地址,而是每个人独一无二的“味道”。

这只纸鹤能找到我,说明它就是来找我的。

可一个“没味儿”的人,怎么会被纸鹤找到除非……这纸鹤寻找的,不是“有味”,而是“无味”。

严炬的眼神也变了,他那股“辣”味里,多了一丝警惕的“呛”。

我伸出手,黑色的纸鹤轻轻落在我掌心。

触手冰凉,带着一丝阴森的死气。

我缓缓展开纸鹤。

里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幅用血绘制的图案一朵即将枯萎的七色莲花。

莲花的下方,是一个用朱砂写下的数字。

三。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指尖传来一阵冰冷的刺痛。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

我那被誉为百年一遇的天才妹妹,苏晴,她拥有最罕见、最完美的“七味莲胎”,本该是宗门未来的希望。

但因为我的“寡淡”,因为我在最关键的时刻无法引动一丝一毫的灵气为她**,她的莲胎被污,灵根尽毁,陷入了永恒的沉睡。

为了保住她的性命,我与“无间殿”做了一笔交易。

他们用秘法吊住苏晴的生机,代价是,我要为他们做十件事。

这朵血莲花,就是他们的催命符。

而那个“三”,代表着最后的期限。

三年。

我必须在三年之内,找到传说中能逆天改命,重塑灵根的“无垢真水”,否则,无间殿就会抽走维持苏晴生命的所有秘法。

到那时,她会像一朵被掐断了根茎的花,迅速枯萎,凋零。

如今,期限己至。

我捏紧了手中的纸鹤,那冰冷的触感仿佛要渗进我的骨髓里。

“小子,这是什么玩意儿”严炬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无间殿是所有正道宗门的死敌,与他们扯上关系,就是死罪。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我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平静如一潭死水。

我将纸鹤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像品尝一份最普通的茶渣一样,慢慢咀嚼,然后咽了下去。

一股混杂着血腥、怨毒和死亡的“腐”味,在我那“寡淡”的味觉世界里,悄然绽放。

“没什么,”我对他扯出一个微笑,那笑容肯定比哭还难看,“一份过期的账单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