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未晞
第二章 东宫初见
青帷小车并未驶向皇城正门，而是在积雪覆盖的巷道中七拐八绕，最终在一处僻静的角门前停下。
门楣低矮，漆色暗沉，与镇国公府往日往来的巍峨宫门判若云泥。
领路的内侍一言不发，只朝守门的禁卫亮出一块腰牌。
铁甲森然的禁卫验看无误，沉重的角门才发出“吱呀”一声闷响，缓缓开启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股不同于外界风雪凛冽的、混合着檀香、陈木和某种若有若无霉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沈姑娘，请吧。”
内侍侧身，语气淡漠。
沈未晞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挺首脊背，迈过了那道门槛。
门内是另一重天地。
不再是帝京街巷的开阔，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仿佛能将人吞噬的高耸宫墙。
朱红色的墙体在雪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沉郁的暗红。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清扫出窄窄一条，两侧积雪堆砌，如同白色的壁垒。
抬头望去，天空被飞檐翘角切割成狭长而压抑的一线。
寂静。
一种被放大、被精心修饰过的寂静。
只有风穿过重重殿宇发出的悠长呜咽，以及他们一行人踩在雪水和石板上的细微声响。
没有闲杂人等，甚至连鸟雀都罕见。
偶尔有穿着同样宫装的内侍或宫女低头匆匆而过，如同设定好路径的影子，目不斜视，悄无声息。
沈未晞默默跟着那紫袍内侍，穿过一道道宫门，经过一座座不知名的殿宇。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里的规矩、这里的寂静、这里无处不在的压抑感，都在无声地告诉她，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镇国公府的千金沈未晞，而是东宫里一个最微末、生死皆不由己的宫婢。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在一处规制明显高于他处的宫苑前停下。
朱漆大门上方，悬着“东宫”二字的匾额，铁画银钩，气势磅礴。
门前守卫更加森严，佩刀侍卫的眼神如同鹰隼。
内侍并未进入正门，而是引着她绕到侧后方的一处小门。
早有管事嬷嬷模样的中年妇人等在那里，穿着藏青色的宫装，面容严肃，法令纹深刻，一双眼睛**内敛。
“高公公。”
嬷嬷微微屈膝。
“张嬷嬷，人带来了。”
高公公将那份密谕递给张嬷嬷验看，“沈氏未晞，以后就在你们茶水上当差，好生教导规矩。”
他刻意加重了“教导”二字。
张嬷嬷接过密谕，目光如探照灯般落在沈未晞身上，从头到脚细细打量，那眼神不像在看人，更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与风险。
“罪臣之女，蒙天恩浩荡，得入东宫侍奉，是你几辈子修来的造化。”
张嬷嬷的声音干涩平板，不带丝毫情绪，“从今日起，忘掉你从前是谁，只需记住，你是东宫的奴婢。
主子的话就是天，主子的意就是法。
谨言慎行，恪守宫规，若有半分行差踏错，谁也保不住你。”
“是，奴婢明白。”
沈未晞垂下眼睫，屈膝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袖中那硬物硌在手臂上，提醒着她必须忍耐。
张嬷嬷对她的顺从似乎还算满意，将密谕收起。
“跟我来。”
茶水上房位于东宫后苑的一处僻静院落。
一明两暗的格局，明间是当差和存放茶具器物之所，两侧暗间便是她们这些奉茶宫女的住所。
院子里有幾個小宫女正在扫雪，见到张嬷嬷，立刻停下动作，垂首肃立。
张嬷嬷将沈未晞带进明间。
屋内陈设简单，却一尘不染。
靠墙的多宝格里摆放着各式茶罐、茶具，紫砂、瓷具、银器，琳琅满目，无声彰显着东宫的尊贵。
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茶香。
“这是新来的沈未晞，以后就在茶水上听用。”
张嬷嬷对屋内一个年纪稍长、正在擦拭茶盘的宫女说道，“春桃，你先带带她，把规矩、器物、还有太子殿下的喜好，都仔细说清楚。”
名**桃的宫女约莫十**岁，面容清秀，眼神灵动。
她放下茶盘，恭敬应道：“是，嬷嬷。”
张嬷嬷又交代了几句宫规禁忌，便转身离开了。
屋内只剩下沈未晞和春桃，以及角落里两个正在分拣茶叶、偷偷打量她的更小些的宫女。
春桃走上前，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资深宫女的疏离笑容：“我**桃，比你早来几年。
以后你就住西边那间，和我一起。”
她指了指西边的暗间。
“有劳春桃姐姐。”
沈未晞再次行礼。
“不必多礼。”
春桃虚扶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带着些许好奇，但更多的是谨慎，“咱们这里的活儿，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核心只有一条，伺候好太子殿下的茶饮。
殿下对茶道颇为讲究，时辰、水温、茶具、手法，都马虎不得。”
她一边说，一边引着沈未晞熟悉环境，指认各种茶具茶叶。
“这是殿下平日最爱的庐山云雾，需用八成热的山泉水，一次冲泡，即刻奉上，不能久闷……这套雨过天青瓷茶具，是殿下用来待客的，需格外小心……”沈未晞凝神静听，默默记下。
她知道，在这里，任何一个细微的疏忽，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最重要的是，”春桃压低了声音，神色郑重，“殿下不喜人多嘴，不喜浓香，不喜茶汤过烫。
殿下处理政务时，送茶进去需悄无声息，放下即走，绝不可抬头窥视，更不可逗留。”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以及低低的交谈声。
春桃脸色一肃，立刻示意沈未晞噤声，快步走到门边，垂手恭立。
沈未晞也学着她的样子，低下头，屏住呼吸。
脚步声渐近，先是两个小太监小跑着过去清道，紧接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在几名属官和内侍的簇拥下，从院门外经过。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袖口与衣襟处以金线绣着精致的暗纹，外罩一件同色的狐裘大氅。
墨玉般的发丝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
他步履从容，侧脸线条流畅优美，下颌微收，似乎在听着身旁属官的低声禀报。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低着头，沈未晞也能感受到那人身上散发出的、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与无形威压。
太子，萧景煜。
这是他吗？
和记忆中宫宴上那个温雅模糊的影子似乎有些重叠，又似乎完全不同。
此刻的他，更真实，也更……令人心生寒意。
他似乎并未留意到这个偏僻的茶水小院，目光平视前方，步履未停。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过院门的瞬间，沈未晞感觉到，一道极淡、极快，却带着难以言喻的穿透力的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她所在的方向。
那目光并非审视，更像是一种……确认。
她的心猛地一跳，头垂得更低。
脚步声远去，院外恢复了寂静。
春桃似乎松了口气，回头看向沈未晞，低声道：“刚才那就是太子殿下。”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带着一丝告诫，“记住了，在殿下面前，谨守本分。”
沈未晞轻轻点头，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她知道，她这枚被投入东宫的“棋子”，己经落在了棋盘上。
而执棋之人，刚刚，或许己经看到了她。
未来的路，注定步步惊心。
门楣低矮，漆色暗沉，与镇国公府往日往来的巍峨宫门判若云泥。
领路的内侍一言不发，只朝守门的禁卫亮出一块腰牌。
铁甲森然的禁卫验看无误，沉重的角门才发出“吱呀”一声闷响，缓缓开启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股不同于外界风雪凛冽的、混合着檀香、陈木和某种若有若无霉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沈姑娘，请吧。”
内侍侧身，语气淡漠。
沈未晞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挺首脊背，迈过了那道门槛。
门内是另一重天地。
不再是帝京街巷的开阔，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仿佛能将人吞噬的高耸宫墙。
朱红色的墙体在雪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沉郁的暗红。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清扫出窄窄一条，两侧积雪堆砌，如同白色的壁垒。
抬头望去，天空被飞檐翘角切割成狭长而压抑的一线。
寂静。
一种被放大、被精心修饰过的寂静。
只有风穿过重重殿宇发出的悠长呜咽，以及他们一行人踩在雪水和石板上的细微声响。
没有闲杂人等，甚至连鸟雀都罕见。
偶尔有穿着同样宫装的内侍或宫女低头匆匆而过，如同设定好路径的影子，目不斜视，悄无声息。
沈未晞默默跟着那紫袍内侍，穿过一道道宫门，经过一座座不知名的殿宇。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里的规矩、这里的寂静、这里无处不在的压抑感，都在无声地告诉她，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镇国公府的千金沈未晞，而是东宫里一个最微末、生死皆不由己的宫婢。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在一处规制明显高于他处的宫苑前停下。
朱漆大门上方，悬着“东宫”二字的匾额，铁画银钩，气势磅礴。
门前守卫更加森严，佩刀侍卫的眼神如同鹰隼。
内侍并未进入正门，而是引着她绕到侧后方的一处小门。
早有管事嬷嬷模样的中年妇人等在那里，穿着藏青色的宫装，面容严肃，法令纹深刻，一双眼睛**内敛。
“高公公。”
嬷嬷微微屈膝。
“张嬷嬷，人带来了。”
高公公将那份密谕递给张嬷嬷验看，“沈氏未晞，以后就在你们茶水上当差，好生教导规矩。”
他刻意加重了“教导”二字。
张嬷嬷接过密谕，目光如探照灯般落在沈未晞身上，从头到脚细细打量，那眼神不像在看人，更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与风险。
“罪臣之女，蒙天恩浩荡，得入东宫侍奉，是你几辈子修来的造化。”
张嬷嬷的声音干涩平板，不带丝毫情绪，“从今日起，忘掉你从前是谁，只需记住，你是东宫的奴婢。
主子的话就是天，主子的意就是法。
谨言慎行，恪守宫规，若有半分行差踏错，谁也保不住你。”
“是，奴婢明白。”
沈未晞垂下眼睫，屈膝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袖中那硬物硌在手臂上，提醒着她必须忍耐。
张嬷嬷对她的顺从似乎还算满意，将密谕收起。
“跟我来。”
茶水上房位于东宫后苑的一处僻静院落。
一明两暗的格局，明间是当差和存放茶具器物之所，两侧暗间便是她们这些奉茶宫女的住所。
院子里有幾個小宫女正在扫雪，见到张嬷嬷，立刻停下动作，垂首肃立。
张嬷嬷将沈未晞带进明间。
屋内陈设简单，却一尘不染。
靠墙的多宝格里摆放着各式茶罐、茶具，紫砂、瓷具、银器，琳琅满目，无声彰显着东宫的尊贵。
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茶香。
“这是新来的沈未晞，以后就在茶水上听用。”
张嬷嬷对屋内一个年纪稍长、正在擦拭茶盘的宫女说道，“春桃，你先带带她，把规矩、器物、还有太子殿下的喜好，都仔细说清楚。”
名**桃的宫女约莫十**岁，面容清秀，眼神灵动。
她放下茶盘，恭敬应道：“是，嬷嬷。”
张嬷嬷又交代了几句宫规禁忌，便转身离开了。
屋内只剩下沈未晞和春桃，以及角落里两个正在分拣茶叶、偷偷打量她的更小些的宫女。
春桃走上前，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资深宫女的疏离笑容：“我**桃，比你早来几年。
以后你就住西边那间，和我一起。”
她指了指西边的暗间。
“有劳春桃姐姐。”
沈未晞再次行礼。
“不必多礼。”
春桃虚扶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带着些许好奇，但更多的是谨慎，“咱们这里的活儿，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核心只有一条，伺候好太子殿下的茶饮。
殿下对茶道颇为讲究，时辰、水温、茶具、手法，都马虎不得。”
她一边说，一边引着沈未晞熟悉环境，指认各种茶具茶叶。
“这是殿下平日最爱的庐山云雾，需用八成热的山泉水，一次冲泡，即刻奉上，不能久闷……这套雨过天青瓷茶具，是殿下用来待客的，需格外小心……”沈未晞凝神静听，默默记下。
她知道，在这里，任何一个细微的疏忽，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最重要的是，”春桃压低了声音，神色郑重，“殿下不喜人多嘴，不喜浓香，不喜茶汤过烫。
殿下处理政务时，送茶进去需悄无声息，放下即走，绝不可抬头窥视，更不可逗留。”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以及低低的交谈声。
春桃脸色一肃，立刻示意沈未晞噤声，快步走到门边，垂手恭立。
沈未晞也学着她的样子，低下头，屏住呼吸。
脚步声渐近，先是两个小太监小跑着过去清道，紧接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在几名属官和内侍的簇拥下，从院门外经过。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袖口与衣襟处以金线绣着精致的暗纹，外罩一件同色的狐裘大氅。
墨玉般的发丝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
他步履从容，侧脸线条流畅优美，下颌微收，似乎在听着身旁属官的低声禀报。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低着头，沈未晞也能感受到那人身上散发出的、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与无形威压。
太子，萧景煜。
这是他吗？
和记忆中宫宴上那个温雅模糊的影子似乎有些重叠，又似乎完全不同。
此刻的他，更真实，也更……令人心生寒意。
他似乎并未留意到这个偏僻的茶水小院，目光平视前方，步履未停。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过院门的瞬间，沈未晞感觉到，一道极淡、极快，却带着难以言喻的穿透力的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她所在的方向。
那目光并非审视，更像是一种……确认。
她的心猛地一跳，头垂得更低。
脚步声远去，院外恢复了寂静。
春桃似乎松了口气，回头看向沈未晞，低声道：“刚才那就是太子殿下。”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带着一丝告诫，“记住了，在殿下面前，谨守本分。”
沈未晞轻轻点头，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她知道，她这枚被投入东宫的“棋子”，己经落在了棋盘上。
而执棋之人，刚刚，或许己经看到了她。
未来的路，注定步步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