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小农相

破屋里，林小禾像只受惊的小兽，紧紧攥着林凡的衣角，哪怕啃完了那块干硬的胡饼，眼中的恐惧也未完全消退。

她时不时偷偷瞟一眼门口，生怕那些凶神恶煞的人去而复返。

林凡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酸涩，更多的却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轻轻拍了拍小禾瘦弱的肩膀，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问：“小禾，告诉哥，家里……还有吃的吗？

或者，钱？”

小禾茫然地摇摇头，小声道：“没了……最后一点粟米，前天给哥熬粥喝了……钱，都给哥买药了……”她低下头，声音带上了哭腔，“哥，我们是不是真的要**了？

王老爷的人还会来吗？”

“不会**，哥有办法。”

林凡斩钉截铁，尽管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他环顾这个真正的家徒西壁，再次感到绝望扑面而来。

三贯钱的债务，像一座大山压在这个破碎的家庭上空。

当务之急是食物。

他想起苏婉清送来的饼和粥。

“小禾，刚才送东西来的那位姐姐，你认识吗？”

小禾点点头：“是隔壁的苏姐姐……她人好，以前娘在的时候，有时会偷偷给我块饴糖……后来娘不在了，她就偶尔给我一点野菜团子……不过她自己好像也总是吃不饱。”

林凡心中了然。

苏婉清的日子恐怕也极其艰难，却能一次次伸出援手，这份情谊远不止邻里之谊那么简单。

他挣扎着下炕，身体依旧虚弱，但求生的意志支撑着他。

他拿起那个破陶罐，将瓦罐里剩下的粟米粥小心地倒进去，又递给小禾一小块胡饼：“慢慢吃，哥出去一下。”

他需要主动出击。

不能坐等别人施舍。

他端着陶罐，牵着依旧抓着他衣角的小禾，慢慢走出破屋。

寒风一吹，他和小禾都打了个哆嗦。

几家邻居的门窗悄悄开了一条缝，又迅速关上，带着窥探和疏远。

林凡无视这些目光，径首走到隔壁那间同样低矮、但看起来稍微齐整些的土坯房前。

篱笆墙歪歪扭扭，院里收拾得却比自家干净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那扇同样陈旧但糊得更严实的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苏婉清略显苍白的脸。

看到是林凡和小禾，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尤其是看到林凡手里端着的陶罐。

“林……林凡？

你的身体……多谢苏小娘子再次救命之恩，还有这粥食。”

林凡将陶罐递过去，语气真诚，“粥很好，小禾也吃了些，身子暖和多子。

罐子还你。”

苏婉清没有接，目光落在紧紧依偎着林凡、怯生生看着她的林小禾身上，眼神柔和了些许：“罐子不急。

你们……留着用吧。

家里……总还有个碗。”

她顿了顿，看着林凡依旧虚弱的脸色和单薄的衣衫，犹豫了一下，轻声道：“若是……若是实在艰难，村东头河*那边，或许还有些冻不死的荠菜和马齿苋，只是挖的人多，要仔细找……后山向阳坡的树皮……也能勉强充饥，只是刮外层粗皮就好，莫伤了树……”她说得含蓄而小心，带着一种不忍和无奈。

这是底层百姓最绝望时的活法。

林凡心中震动，却摇了摇头：“多谢小娘子指点。

不过，我想试试别的法子。”

他目光扫过苏婉清家院角一小块被雪覆盖的菜畦，以及更远处村庄周围**贫瘠的土地，“光靠野菜树皮，终非长久之计。

地力太薄，种不出多少粮食。”

苏婉清闻言，眼中疑惑更甚：“地力？

郎君有何法子能增地力？”

这几乎是所有农户都知道却无力解决的难题。

林凡指了指自家屋后那个刚挖了一点的浅坑和那点垃圾：“我想试试沤肥。

把烂草、落叶、人畜秽物堆积发酵，或许能制出比寻常粪肥更沃田的肥料。”

“秽物……发酵？”

苏婉清纤细的眉毛蹙得更紧了。

这想法超出了她的认知，听起来甚至有些……腌臜。

但她看着林凡那双异常认真、带着某种笃定光芒的眼睛，又想起他昨日驳斥衙役时的机智，到嘴边的质疑又咽了回去。

“这……自古皆用粪肥，从未听闻此法……”她迟疑道。

“总需有人试试。”

林凡语气平静，“若成了，或许明年春耕，大家都能多打几斗粮。”

正说着，旁边路上路过一个扛着锄头的粗壮汉子，恰好听到后半句，嗤笑一声：“哟，林家书生醒了？

不去念你的圣贤书，倒琢磨起掏粪坑了？

还多打几斗粮？

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婉清妹子，你可离他远点，别沾了穷酸晦气！”

汉子说完，鄙夷地瞪了林凡一眼，晃晃悠悠走了。

林凡面不改色。

苏婉清却微微涨红了脸，似是替林凡感到难堪，又似对那汉子的粗鄙不满。

她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郎君若真要做……我家屋后也有些平日扫起的落叶杂草，若不嫌弃，可自取用。

只是……人畜秽物，需得去村头公共茅厕附近……”她声音越来越小，似乎觉得一个女子说这些甚为不妥，耳根都红透了。

林凡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阵感激。

这不仅是物质上的帮助，更是一种难得的信任。

“多谢！”

他郑重道谢，“小娘子恩情，林凡铭记在心。”

他没有再多说，牵着懵懂的小禾，转身回到自家院后。

嘲笑又如何？

怀疑又如何？

他必须行动起来。

他不再只用柴刀，而是找来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结合柴刀，更加卖力地挖掘那个沤肥坑。

小禾虽然害怕，却还是蹲在旁边，学着林凡的样子，用小手把一些零碎的落叶扒拉到坑边。

动作笨拙，效率低下，寒风刺骨。

但林凡干得无比认真。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粪坑，这是他在大唐立足的第一步，是养活妹妹的希望之源，是他用超越时代的知识对抗这个贫困世界的第一次微小实践。

苏婉清站在自家院内，透过篱笆的缝隙，默默看着那在寒风中辛勤劳作、与众不同的落魄书生和他瘦小的妹妹，眼神复杂，久久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