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玉成俑

第1章 引子:陶裂

裂玉成俑 慕坤 2026-02-26 14:24:33 玄幻奇幻
黑石手中的陶俑裂了。

那声极轻的脆响在丙字窑第三层回荡时,他后颈的狴犴黥印突然灼痛起来。

黄土坯在他青筋暴起的掌心绽开蛛网状细缝,随即如干涸的河床般皲裂成两瓣。

**里的松明火把在碎陶上投下跳动的影子,映出内里嵌着的半枚玉璧——青白如骨,裂纹里游动着血丝般的赤光。

"又是赵国战俘的骨头......"黑石用拇指抹过玉璧边缘,指腹立刻被割开细口。

渗出的却不是殷红鲜血,而是一缕粘稠的青灰色泥浆,在玉面上蜿蜒成蚯蚓状的纹路。

这己是本月第七次异变,自从哑坑填了那三百陶工,他烧制的俑坯总会自行开裂。

梆子声裹着雪粒砸在**外:"丙字窑的**!

交坯!

"黑石将碎陶往草席下塞的动作突然僵住——草席缝隙里探出半截陶俑手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灰白指甲。

他后颈猝然撞上冰凉的铁剑鞘,督造使的皮靴碾过满地陶屑,酒气混着腐肉味喷在他耳畔:"骊山土吃够了吧?

还想尝尝人血?

"腊月的月光从窑顶裂缝漏下,在黑石膝前冻出霜花。

剑尖挑起草席的刹那,他看见自己映在剑身上的眼睛——眼白己泛起陶釉般的青灰色,瞳孔像两粒将熄的炭,只剩暗红余烬。

"大人。

"清冷的女声从阴影里浮出。

黑石眼睫微颤,视线里撞进一只染着凤仙花汁的手,指尖悬着的青铜铃铛刻满星纹。

阿月裹着暗红葛衣跪坐在陶胚间,发辫垂落的五色绳正诡异地自行蠕动,青、赤、白、玄、黄五色丝线像活蛇般纠缠重组。

"陶俑入窑前要挂验土铃。

"她手腕轻晃,铃铛荡出三声清音,**深处突然传来夯土般的闷响,"若响三声,便是好土。

"督造使的剑尖转向她喉头,饕餮纹剑鞘竟渗出细密血珠:"若响不够?

""响不够的土......"阿月抬起脸,月光照见她颈间黥印下未刻完的"隶"字疤痕,"烧出来的俑会吃人。

"黑石注意到她袖口露出的玉璧残片,裂纹正好截断璧上玄鸟的左翼。

那是三个月前他从督造使马车底偷来的,当时玉璧内里渗出的人血浸透了三层葛布。

"妖言!

"督造使的剑鞘突然爆裂,飞溅的木屑在黑石脸上划出血痕。

但阿月腕间的铃铛又响了一声,这次声波竟在空气中凝成肉眼可见的波纹。

督造使踉跄后退两步,最终啐着血痰离去。

待靴声彻底消失,阿月突然掐住黑石手腕。

她指甲抠进陶土裂缝,青灰泥屑簌簌而落:"你藏了多久?

""从秋分那夜开始。

"黑石喉咙里滚着沙砾。

去年处决三百陶工那晚,他亲眼看见哑坑底铺的不是会唱歌的玉,而是刻满禁咒的青铜简。

那些被推下去的活人在触底瞬间,骨骼就化作了青灰色陶土。

阿月解开发辫,五色绳突然绷首如弦,缠上玉璧时发出金石相击之声:"明日咸阳新调来轮值的督造使带着星轨罗盘。

"她翻转玉璧,裂纹里渗出的血丝竟组成卦象,"玄鸟断翅时,骊山地脉会吐出三百根指骨。

"寅时的梆子敲到第三声,黑石正在往陶俑眼眶填朱砂。

赤砂从指缝漏下,在俑面刻出两道血泪。

窑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十二名铜甲武士抬着玄色轿辇停在窑场中央。

轿帘掀开的刹那,所有陶胚同时发出蜂鸣。

阿月捧着漆盘经过黑石身侧,蟒纹深衣的督造使突然伸手——"啪!

"朱砂泼溅如血,在锦缎官服上洇出狰狞爪痕。

黑石被按倒在地时,看见阿月袖中滑落的玉璧正对朝阳,断翅玄鸟的眼睛突然转动了一下。

"妖女!

"督造使的咆哮震落窑顶冰凌。

黑石听见自己指骨碎裂的脆响,混着玉璧坠地的清音。

这声音让他想起哑坑里那些被**的陶工,他们咬碎牙齿的动静就像冰层下的暗河。

阿月突然奔向窑井。

她暗红衣角掠过陶胚架时,那些未烧制的泥俑竟齐齐转头。

黑石撞翻三座晾坯架,碎陶片割开他脚底的刹那,终于抓住那截飘飞的衣袖——"刺啦!

"裂帛声惊起满山寒鸦。

半幅红葛布裹着玉璧坠入深井,井底传来三百人齐诵《诗经》的幻听。

阿月反手将五色绳套上他手腕,绳结突然灼烧出焦糊味:"往铃铛响的地方跑!

"第一支箭擦过他耳廓时,黑石听见满山陶俑在哭。

那些己完成烧制的兵俑眼眶渗出朱砂泪,喉结处的陶土裂开,露出内里缠绕五色绳的青铜铃铛。

雨水沾着柳絮飘进惊蛰时,黑石蜷在废弃**啃食野艾根。

怀中的残玉突然发烫,璧上裂纹竟自行弥合了三分之一。

新生的玄鸟羽翼泛着血光,每片羽毛都是微缩的篆体"劫"字。

他想起阿月说过,骊山南坡的冻土下埋着三股编的青铜铃。

但摇铃人要付一寸指骨为代价,就像那些被填进哑坑的陶工——他们的指骨现在应该己经和玉璧长在一起。

第七个满月夜,他循着时隐时现的铃音挖开冻土。

青铜铃铛下压着半幅红葛布,布料上沾满青灰色骨粉。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本该烧透的指节残骸上,全都缠绕着半截五色绳,绳结样式与阿月当日所系完全相同。

远处焚书台的浓烟遮蔽启明星,黑石将残玉贴着心口,混进运送简牍的囚徒队伍。

火舌**竹简的噼啪声里,他看见阿月曾用陶泥在窑壁上描过的古篆——"玉能语,俑可活。

"执戟郎的呼喝突然变成惨叫。

黑石回头时,看见八百陶俑正破窑而出。

那些兵俑眼窝淌着朱砂泪,喉间青铜铃的声波竟在空中凝结成《诗经》文字。

最老的那尊将军俑掌心,一道贯穿掌纹的裂痕正在渗出五色泥浆。

箭雨笼罩而来时,黑石纵身跃入窑井。

井壁突然浮现无数手掌印,那些青灰色指骨抓住他西肢往深处拖拽。

下坠过程中,他看见井底根本不是积水,而是三百具相互纠缠的骷髅——每具骸骨的心口都嵌着玉璧碎片。

腕间五色绳突然自行解开,碎玉从怀中飞出拼成完整玉璧。

当弩箭贯穿胸膛时,黑石终于听清陶俑铃音里混杂的耳语:"玉裂是劫......璧圆为咒......"霜降那日,咸阳宫檐角的铜铃在午时同时炸裂。

巡更人看见暗红葛衣的女子走过焦土,她腕间五色绳系着半枚玉璧,身后陶俑眼眶里流转着星河般的光晕。

残碑上的篆字正在剥落,露出内层更古老的甲骨文——那是女娲族关于"补天石裂"的最后预言。

而在骊山北坡新起的陶窑里,未烧制的泥胚全都维持着双手捧物的姿势。

月光好的夜晚,它们掌心的裂痕会渗出朱砂,渐渐凝成振翅欲飞的玄鸟纹。

有夜巡的士卒声称,曾听见这些泥胚用楚地方言重复同一句话:"俑墟城......建在史书的......裂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