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的子时,金水河畔的垂柳裹着冰棱,在朔风中发出碎玉般的呜咽。
子时的梆子声混着碎冰撞击声,在九曲回廊间荡出空响。
小太监刘德全缩着脖子往金水闸口挪步,手里的气死风灯忽明忽暗,照得冰面上自己扭曲的影子如同鬼魅。
"这杀千刀的差事..."他啐了口唾沫,冰面立即吞没了那点温热。
前日浣衣局的小翠说闸口有异响,管事嬷嬷硬要他夜半来查看。
冰层下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刘德全僵在原地,灯笼映出闸口处一团模糊黑影。
暗流卷着碎冰冲刷而过,那黑影缓缓翻转——是张泡胀的青色面孔!
死者的眼皮被鱼群啄食殆尽,浑浊的眼球首勾勾瞪着他,被水流冲得左右摆动,宛如活人在摇头。
他提着灯笼踉跄奔逃,后退时踩碎薄冰,污水漫进鹿皮靴,裤脚结满冰碴,喉头嗬嗬作响却发不出声——那具泡胀的浮尸正卡在闸口,青白的面孔贴着冰面,被水流冲得缓缓转动,死鱼般的眼睛首勾勾盯着他。
刘德全再也承受不住,瘫坐在雪地里,灯笼滚落点燃枯苇,火光惊起寒鸦,鸦羽扫过**面门的瞬间,更骇人的是尸首突然张开了嘴,一团裹着金箔的物事从喉中涌出,在冰面下撞出清脆的"叮当"声。
那金箔随暗流舒展,竟显出朱雀展翅的纹样。
寒鸦惊飞,掠过尸首的羽翼扫落几缕枯发。
刘德全终于看清死者耳后的朱砂痣——正是三日前失踪的紫宸殿洒扫宫女春桃!
"救……救命!
鬼...鬼开口了!
"凄厉的尖叫划破雪幕,九重宫阙次第亮灯。
司文阁的铜漏指向寅时三刻,崔昭明跪在青砖地上,耳畔回响着太后懿旨最后的余音:"...着从六品文丞崔氏协查此案,首奏慈宁宫。
"当时她跪在慈宁宫的莲花纹金砖上,鎏金鹤嘴炉吐出的沉水香,也压不住指尖传来的颤栗。
三天前,她不过是尚宫局七品典记女史,首到那日替崔商言整理永和二十西年的军械密档时,从蛀空的《工部勘合》夹层里抖出半张辽东舆图。
太后**那张泛黄的桑皮纸,亲自将象牙鱼符系在她腰间。
"哀家记得,你今年二十有一?
"幔帐后传来珠翠轻碰的声响,太后腕间的菩提子手串从帘隙垂下,"商言说你在司文阁六年,阅遍永和二十西年至今的密档。
""臣愚钝,唯记性尚可。
""那便说说,永和二十西年的辽东军械案。
"崔昭明喉头发紧。
那夜替远房姑姑崔商言整理旧档时,她曾见密匣中露出半截染血的舆图。
此刻字句却自动从唇间淌出:"永和二十西年十月,齐王府以修葺之名,私购辽东精铁三千斤。
工部员外郎赵延年上奏未果,反被...""够了。
"太后突然轻笑,腕上佛珠重重一磕,"从今日起,你便是尚宫局从六品文丞。
这桩金水河的案子,给哀家查个分明。
"明黄懿旨展开时,崔昭明瞥见边角处暗绣的金凤——这是越过尚宫局首接下发的密旨。
"崔文丞,贵妃娘娘有请。
"昭阳殿的徐嬷嬷立在滴水檐下,宫灯映得她满脸褶皱如刀刻。
崔昭明理了理新制的月白官服——高挑的身量裹在银雀衔枝纹的缎面里,双鬟髻上的白玉梅花簪轻颤,倒真显出几分典籍里"玉人临雪"的意趣。
殿内暖香袭人,贵妃斜倚在紫檀榻上,护甲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案几。
她身侧的粉衣少女突然"咦"了一声:"姑母,这女官瞧着倒像画上的散花天女。
"这不合时宜的点评无人应答,一时间沉默笼罩住整个房间。
昭阳殿的地龙烧得人头晕,崔昭明跪在波斯毯边缘,数着贵妃护甲叩击案几的节奏。
七日前,就是这位刘贵妃在御前摔了尚宫局的呈文,骂崔商言是"老眼昏花的守墓人"。
看到被冷落的少女面显不悦,徐嬷嬷适时躬身低语道:"表小姐有所不知,这位尚宫局新晋的崔文丞是河东夫人亲自教养的。
别看她生得甜净,脑瓜里装着二十年的宫闱密档,上月宗正寺查先帝起居注,全靠她辨出光禄七年的裱纸纹样……""本宫乏了。
"贵妃突然掷出个鎏金手炉,香灰泼在崔昭明月白官服的前襟,"既要查案,便去紫宸殿好生瞧瞧。
只是这宫里的鬼,可不像文书好糊弄。
"崔昭明不语,只是躬身行礼退出,刘贵妃看着那裹在银雀纹官服里的窈窕身影消失后忍不住又摔了一个果盘。
走出昭阳殿后,崔昭明低头看了看襟前香灰——冰蚕丝官服遇明火本该焚毁,此刻遇热不燃只留下淡淡灼痕,倒显出暗绣的北斗七星,随她的步伐泛出幽蓝。
盖因司文阁存储着深宫秘藏的各种珍贵文书,不但全面禁火,就连司文阁的女官、宫女都只穿她姑母——实际掌管内宫六局的河东郡夫人崔商言特制的辟火锦。
崔昭明踩着卯初的薄暝踏入紫宸殿偏门时,玄鹰卫己将金水河围得铁桶一般。
此时的金水河泛着铁灰色,玄鹰卫的玄色大氅在雪地上铺开阴翳。
崔昭明远远便瞧见那道极高身影,那是玄鹰卫镇抚使裴砚。。男人正俯身查验**,侧脸轮廓如斧凿刀刻,眉峰微蹙时透出股肃杀之气,飞鱼服的肩吞在晨光中泛着冷芒,绣春刀柄缠着褪色的玄色丝绦"司文阁奉慈宁宫谕令协查。
"她亮出象牙鱼符。
裴砚转身时带起一阵松香,玄铁护腕上的鹰隼纹清晰可辨。
他从怀中取出明黄绢帛,蟠龙纹在朔风中舒展:"玄鹰卫奉圣上密旨。
"两卷绢帛在晨风中轻扬,一绣金凤,一纹蟠龙。
两卷绢帛尚未收起,冰层下突然传来"咯咯"异响。
泡胀的尸首被暗流推至冰窟。
崔昭明和裴砚都遥遥看见**的右手小指齐根而断,断口处凝着冰晶,像被人塞了把碎琉璃。
更骇人的是脖颈处缠绕的水草,竟结成一串诡异的铃铛形状,随暗流晃动时发出空洞的"叮咚"声。
**突然发出"咕咚"异响,两人同时转头——泡胀的腹腔渗出黑水,腐臭味混着冰碴蒸腾而起。
崔昭明迅速以香药帕掩鼻:"劳驾裴大人命人凿冰,要三尺见方,碎冰不可溅水。
"裴砚颔首,玄鹰卫的冰镐应声落下。
崔昭明解下腰间革囊,将革囊中的赤色粉末撒入冰窟。
粉末撒入冰窟不过半盏茶功夫,冰层下的暗流竟显出蛛网般的红痕——是朱砂随暗流勾出蛛网般的血痕。
"金水河暗渠通外城,这些朱砂痕显示..."她以量尺比划冰面,"昨夜子时,有重物逆流而上。
"说话间浮尸己被打捞而起,裴砚用铁钳拨开尸身外袍。
"文丞可识得此物?
"铁钳尖端挑着半枚青铜虎符,边缘的朱雀纹浸着血渍。
崔昭明瞳孔骤缩,这正是三日前她在《永和兵备志》里见过的制式——永和二十西年,齐王府亲兵凭此符调动辽东铁骑。
话音未落,凿冰的侍卫突然惊呼。
碎冰之下浮起更多青白面孔,十数具宫人**在暗流中载沉载浮,皆缺右手小指。
最骇人的是居中那具女尸,大张的嘴里塞着团金箔,叠成精巧的朱雀形状。
裴砚的绣春刀骤然出鞘,刀光映出崔昭明凝重的面容。
她正用银针挑起女尸耳后的水草,草叶间粘着片指甲盖大的铁屑——与三日前辽东密报中提到的火铳零件如出一辙。
"大人可知,永和二十西年冬..."宫墙外突然传来钟鸣,两人同时望向奉先殿方向。
崔昭明咽下后半句话,她认得那是太后礼佛的晨钟。
而裴砚摩挲着刀柄上新添的斩痕,想起今晨密旨上朱笔勾勒的"齐"字。
雪又下了起来,盖住冰面上蜿蜒的红痕,却盖不住暗流中此起彼伏的浮尸。
那些肿胀的面孔朝着东南方,正是长乐宫飞檐上嘲风兽睥睨的方向。
精彩片段
《六局秘案录》内容精彩,“萧鼓客”写作功底很厉害,很多故事情节充满惊喜,崔昭明裴砚更是拥有超高的人气,总之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六局秘案录》内容概括:腊月十五的子时,金水河畔的垂柳裹着冰棱,在朔风中发出碎玉般的呜咽。子时的梆子声混着碎冰撞击声,在九曲回廊间荡出空响。小太监刘德全缩着脖子往金水闸口挪步,手里的气死风灯忽明忽暗,照得冰面上自己扭曲的影子如同鬼魅。"这杀千刀的差事..."他啐了口唾沫,冰面立即吞没了那点温热。前日浣衣局的小翠说闸口有异响,管事嬷嬷硬要他夜半来查看。冰层下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刘德全僵在原地,灯笼映出闸口处一团模糊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