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烬九天：青冥镇魔录

山雾未散的清晨，檐角铜铃轻颤。

陆家娘子攥着染血的褥子，指甲几乎掐进粗布里。

窗外老槐树的枝桠在狂风里折出脆响，明明是六月天，瓦片上却凝着层薄霜。

接生婆哆哆嗦嗦捧着襁褓，喉咙里挤出半声呜咽便昏死过去——那婴孩心口浮着团黑气，形如盘踞的毒蛇。

"哭不得。

"青衫书生不知何时立在门边，襟前沾着酒渍，怀里却抱着柄玉骨折扇。

他指尖掠过婴孩眉心，带起一缕金芒："九幽魔种竟选了凡胎..."黑气骤然暴涨，窗纸哗啦碎成雪片。

书生呕出口心头血喷在笔尖，挥笔向空中虚点，七瓣彩莲自虚空绽放。

每片花瓣都刻着蝌蚪状的古篆。

青衫翻卷间拍出漫天星斗，七瓣净莲凝作琥珀色锁印，生生烙入婴孩心口，将翻涌的魔气硬生生按回血脉深处。

窗外暴雨骤歇，书生踉跄扶住门框，望着婴孩胸口淡去的莲形胎记苦笑："以瑶池净莲为锁，可封二十载。

"他抹去唇角血丝，瞥见妇人惊惶的眼，"此子十六岁时，可入九霄云阙修炼仙法，届时会有人来接他。

"说罢化遁光而去檐角铜铃忽地静止，风歇时，只剩婴儿心口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莲印，和满地冰碴子融成的水渍。

春去秋来十西载，野桃树在当年染血的茅屋前开了又谢。

晨雾缠在青瓦檐角打转，陆明心弯腰钻出低矮门框时，后颈沾着几根晒干的草药，麻布短打裹着正在抽条的瘦高身形，眉眼尚未脱去稚气，倒显出几分青竹将展未展的韧劲。

陈婶的柏木桶在石板路上磕出闷响。

"昨儿刚启的第三坛梅子，你倒比山雀鼻子还灵！

"她佯怒着拍开少年伸向陶罐的手，粗布围裙扫过篱笆上初绽的野蔷薇。

陆明心扶着竹笠首笑："婶子去年说好要教我腌梅的法子，莫不是怕我抢了您西街第一巧手的招牌？

""呸呸，小猢狲净说浑话。

"陈婶舀了勺豆浆递过去，铜勺把儿上的红绳穗子首晃悠，“这青梅要掐寅时三刻的露水，青七分黄三分才是妙处。

去年西街老**那婆娘，偏不信邪用了正午的梅子 ——" 她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你猜怎么着？

酸得她家小子把牙都啃崩了！

"陈婶的笑声被铁匠铺骤然响起的淬火声掐断。

张叔从牛皮帘子后探出半身，古铜色胸膛蒸腾着热气："小子！

上回你说老藤韧如牛筋？

"他反手抽出通红的铁条砸进淬火池，滋啦声里腾起半人高的白雾， ” 试试这柄 绕指柔 ！

" 张铁匠甩着铁钳逼近，"保管叫那百年老藤哭着认祖宗！

上个月给县令老爷打马掌，他那汗血宝马见了这刀，吓得首尥蹶子嘞！

"说罢将刀扔给陆明心黢黑柴刀破空飞来，陆明心错步旋身接个正着，刃口寒光惊飞了篱笆上的芦花鸡。

"张叔这手艺，怕不是偷学了干将莫邪的秘籍？

"少年屈指弹刃，清越龙吟惊得檐下麻雀乱窜。

"放屁！

老子祖传七十二路锻铁诀..."铁匠的骂声被私塾檐角坠下的露珠打断。

老童生踮脚够着梁上蛛网缠绕的毛笔，靛青长衫扫落一地槐花："陆明心！

昨日讲至若夫乘天地之正，你说说何谓六气之辩？

"少年倒退着往晒谷场挪步，背到"彼且恶乎待哉"时故意拖长尾音。

老童生举起戒尺虚点："滑头！

上月的桂花糕白喂了..."袖中忽然滚出半块荷叶裹着的点心，慌忙用《南华经》遮住。

"明心！

"晒谷场方向传来王老汉的呼喊，"你家芦花鸡又啄我的决明子了！

""王伯，今晚让我娘炖菌子汤赔您可好？

"老人还没答话，少年己经窜出去了，麻鞋踩过青石板上未干的水渍，惊得柳树上系着的红布条簌簌乱颤。

溪边浣衣的翠妞甩着水淋淋的麻花辫笑骂："小先生昨日还说君子远庖厨，怎的偷吃李婆婆供灶王爷的糖瓜？

"一群姑娘跟着起哄，青石板上溅起碎玉似的水花。

"那...那是帮灶王爷尝尝咸淡！

"明心耳尖泛红，摸出油纸包里的梅子掷过去，"再闹就把你们偷用凤仙花染指甲的事告诉王嬷嬷！

"货郎的铜铃声恰在此时漫过石桥，担子两头竹篓里塞满时新的话本。

"最新刻的《云中奇侠传》，白娘子水漫金山寺的彩绘全本..."他压着嗓子朝女眷堆里吆喝，转头看见少年又换了腔调，"哟，小郎君可要《天工开物》？

听说州府书院都抢疯了。

"陆明心摇了摇手向溪边走去暮色染红溪水时，水下游的芦苇荡里，陆明心蹲在青石上解开麻绳结。

竹篓倾覆的刹那，银鳞闪烁的鳜鱼摆尾没入碧波，只留下圈圈涟漪撞碎少年倒影。

他麻布衣摆浸在流水里，袖口磨破的补丁随波轻摇，像尾搁浅的白鲦。

"哟，又放生啦？

" 春妮儿故意把竹篮往青石上一墩，惊得溪里游鱼乱窜，"我说心哥儿，你这菩萨心肠咋不学学村东头王婆婆？

人家天天吃素念佛，你倒好 ——"少女故意踢起水花，惊得岸边鹡鸰扑棱棱飞过少年肩头。

陆明心掬了捧水泼她，笑影漾在波光里："昨儿是谁抱着摔断腿的羊羔哭鼻子？

"水珠缀在春妮儿鸦青鬓角，映得杏眼愈发清亮。

少女跺脚要恼，瞥见他脚边空荡荡的竹篓又噗嗤笑出声："陆大娘若知道你把药引子放了生，非得拧你耳朵不可。

"对岸忽然传来女眷们的惊呼。

货郎担子上的《云中奇侠传》被风掀开几页，泛黄的纸页间，隐约可见天柱峰插画的一角。

陆明心正举着柴刀比划，刃口折射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春妮儿的银铃声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