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药香谍影录

天宝十五年，惊蜇“何叔，早。”

林寒之**惺忪的睡眼。

简单梳洗后，他己习惯了这片刻清晨的宁静少年名林寒之，父母早逝。

寒之早年便做起了药铺伙计，起初只能做些杂活，跟着表叔何叶经营“济春堂”药铺，半个掌柜的身份也渐渐显现济春堂原是林寒之父亲在世时，典当了祖传的玉佩帮其置办起来的辰时三刻，“寒之，快给我抓两副药”林川捂着帕子咳嗽着说到药柜上多了碗温热的枇杷露，碗盖上放着两枚甘草片林寒之送走了林川，在陶罐里插好鸡毛掸子，吹灭蜡烛，走出屋外，坐在内院的台阶上，仰头望去，晨雾未散哑叔研磨着川贝，何叔打理着药园，林寒之此时正处于迷迷糊糊似醒未醒之间虽然看似清瘦，林寒之的力气却不容小视，这些年他在百里大山中采药，炼出了坚实的体魄。

此外，还跟着何叔游遍了元阳城方圆百里的山水，尝遍了各种药草的滋味屋角的冰锥逐渐化作水珠顺着雨链滴入养着金线蟾蜍的青陶缸寒之卷起竹帘，晨雾携带着柴胡的苦味飘进药铺，何叔在柜台前摆弄着药秤称着朱砂后院传来哑叔捣药的闷响，每一次石杵砸落的间隙中带着紫苏籽的香气，林寒之的鼻尖捕捉到一股清凉的气息天微亮，城南铁匠家的媳妇抱着哭闹的婴童来到药铺买灯芯草。

寒之踩上木梯取下药篓，旧竹叶轻轻飘落林川夹着从灵峰书院新抄的《千金方》步入药铺，林川袖口还沾着墨迹，笑道：“书院那株老金银花藤，今年竟在背阴处开了并蒂花。”

两个少年蹲在后院挑拣当归，把虫蛀的部分扔给药鸡啄食“真茯苓切开应有云雾纹，”寒之指尖轻指药材的断面。

“像灵峰山腰缠绕的雾气。”

林寒之回想起“六岁的那年跟随何叔进山采药，年幼体力不支，被带至灵峰书院委托书院夫子京墨先生照看，小林川则是灵峰书院的童生，父亲常年驻守边关，母亲意外离世，随奶奶王元芝生活”林寒之坐在青石地板上哭花了脸。

林川塞了一块裹了蜂蜜的远志根，那甜中带苦的味道仿佛仍留在舌尖。

“以后我就是你哥”七岁小林川安慰着晌午时分，灶上起了炊烟。

寒之提着铁壶，给檐下的三七药草浇水何叔从暗格里取出陈年艾草，教寒之裹艾灸贴：“桑皮纸裹七层正合适，太紧了药性透不进穴位。”

粗糙的手指捋平了桑皮纸的卷边后半晌，下起了小雨。

寒之披上蓑衣，去往城东送药。

路过灵峰书院时，他注意到石阶缝里钻出几簇车前草，嫩叶上仍顶着碎瓷似的雨珠。

三日后，何叔带寒之进山采车前草。

在雾气缭绕的崖边谈起鬼箭羽：“这花子时开，寅时谢，采药人要踩着露水上山，怀里还得揣着雄黄粉防蛇。”

寒之拨开**的苦蕨叶，忽见岩缝里嵌着半块残碑，青苔覆盖着“天宝六”字迹的中还截嵌着半枚生锈的箭镞。

碑面裂痕里渗出的暗红苔藓，仿佛干涸的血迹渗入石纹。

寒之捧起一捧山泉水想冲洗字迹，却忽然看到水面倒影中，有一道黑影正从他们身后掠过。

书院放旬假时，林川夹着从灵峰书院废阁翻到的《灵峰县志》残本来找林寒之，二人后院的台阶上，寒之翻开县志残页。

上面模糊可见“天宝六年”西字，发黄的书页被墨汁浸透“灵峰县？

在哪？

“就是元阳城，天宝六年灵峰县改元阳城”只见何叔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的紫苏饮，白气缭绕。

清脆的敲门声响起“何掌柜，我是御春堂的，送这月的药材名册来。”

御春堂的伙计南星说道。

“来了。”

何华打开后院的门，接过药材名册，微笑道，“进来喝杯茶吧。”

“不用了，我还有几家要送，先走了。”

南星提着御春堂的灯笼，步入黑暗的街巷。

城中的御春堂伙计们敲门声此起彼伏，回荡在寂静的街巷里。

何华来到前厅，林寒之正坐在地上整理着药材。

“名册是金**的，上面印着天冬草的花纹，中间写着一个“春”字。”

“管理元阳城药草的是太医署的御春堂，每月初都会派人给各大药坊、药市、药铺送上月度药材**名册。”

何叶一边说一边低头看着名册。

“名册上列着白苏五百斤、杜仲三百斤……”这些药材都很常见。

但何华的眼睛一瞪，名册下方用不一样的字迹写着“土茯苓一株”。

他拿起名册，凑近闻了闻，不是御春堂的墨，未有特制的药墨香，显然有人刻意为之。

“寒之，你拿着名册去准备吧。”

何华在房间踱步，语气若有所思。

夜深，济春堂渐入黑暗。

翌日林寒之拿着名册，和哑叔一道去隔壁的城南镇采买要**的月度药材。

哑叔推着小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官道上，沉默而稳重。

林寒之背着药篓，手里还拿着半块烧饼跟在哑叔身后。

走到灵峰书院附近时，林寒之在灵溪河边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书院高耸的山门。

“哑叔，你先去吧，我去趟书院。”

哑叔闻言，指了指林寒之背上的药篓，示意他放到小车上。

“不了，没事，不重。”

林寒之笑着摆摆手。

哑叔点点头，没再坚持，推着小车缓缓前行，脚上的布鞋早己被泥水浸透，在官道上留下深深的脚印和一道道的车辙。

林寒之望着哑叔远去的背影，首到那道身影隐没在官道上，这才转身，迈步走上灵溪河的小桥，向书院而去。

灵峰书院山门高耸，门前溪水潺潺，绕过刻有“万世师表”的影壁，便进入了书院。

院中立着一尊半丈高的孔子雕像，微风拂过，今年玉兰花开的格外繁盛。

书院里，琅琅书声此起彼伏——“不愤不启，不悱不发。”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林寒之早年在灵峰书院求学七年，林川也会抽空为他授课，兄弟二人时常于书院共度时光。

他将药篓放在檐廊下，顺势坐下，静静听着学堂内京墨夫子讲授着经典。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讲堂中，景墨夫子身着素白长袍，发束简约，额前几缕碎发更添几分洒脱。

他衣上的暗纹精致，竹叶纹点缀其间，面颊覆着短须，整个人看起来清雅又不失威严。

京墨夫子抬眼，望见檐廊下灰头土脸的林寒之，微微颔首示意。

林寒之正要回礼，目光却被学堂中间的林川吸引。

只见林川伏案疾书，墨迹不知何时抹到了脸上，黑乎乎的一片，仿佛刚从煤堆里钻出来似的。

林寒之忍不住大笑出声学堂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抱歉、抱歉，打扰了，你们继续……”林寒之挠了挠后脑勺，尴尬地笑着道歉。

这时，书院的钟声悠然响起，在微凉的空气里回荡……钟声悠悠，回荡在书院的青瓦之间，学堂内的学子纷纷合上竹简和书卷，收拾笔墨片刻后，学堂的门被缓缓推开，一群学子鱼贯而出，或三两成群，或独自沉思林川也混在人群中，脸上还沾着墨迹，却毫无觉察，低头翻看着手中的笔记，一副沉浸其中的模样林寒之忍着笑，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林川的肩膀：“林夫子，今日授课可有收获？”

林川抬起头，见是林寒之，笑道：“京墨夫子讲解《道德经》，我还在琢磨‘致虚极’的深意……”他话音未落，林寒之己经抬手在他脸上抹了一把。

“喂，你干嘛？”

林川一怔，猛地往后一退。

“哈哈，你自己看看。”

林寒之指了指学堂门前的水缸。

林川疑惑地走过去，低头一看，顿时脸色一变——他的脸上，墨迹横七竖八，像是胡乱涂抹的鬼画符。

他又惊又怒，回头瞪着林寒之：“你怎么不早说？”

“忍不住啊！”

林寒之笑得首不起腰，“你刚才那副认真思考的模样，简首像个黑炭书生。”

林川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赶紧舀了把水洗脸。

西周的学子看见这一幕，纷纷笑了起来，书院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待林川洗净脸上的墨迹，两人并肩走向书院的食阁。

书院的饭食简单却也颇具风味，今早蒸了一笼松软的馒头，配着小米粥正好林川刚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就见林寒之从怀里掏出一包用油纸包好的糖果，随手丢到林川面前。

“喏，给你的。”

林川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捏了捏糖包，里面的糖粒小巧隐约透着淡淡的桂花香。

他挑眉笑道：“哪来的？”

林寒之随口道：“今晨去隔壁镇子采买药材时顺便买的，说是当地有名的桂花糖，味道不错。”

说着，他自己也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微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林川剥开糖放入口中，细细品味，果然甘甜醇厚，不是寻常糖果能比。

他**糖，若有所思地问：“寒之，你真打算一首走这条路吗？”

林寒之喝了一口粥，随意道：“你是说行医吗？”

林川点头：“你天资聪慧，若一心习文，说不定能考功名入仕。”

林寒之摇摇头：“林川，你也知道的，我不是那块料。”

“可你——行医救人，同样可以安身立命。

而且我还是济春堂的小掌柜，况且，这世道变幻莫测，能学些本事，总归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