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页的落叶

谢景沉站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数着腕表上的秒针。

十七点三十分，教学楼应该己经清空。

作为学生会**，他的值周任务是检查各班门窗是否锁好，顺便没收那些被遗落的***——手机、小说，或是写满脏话的纸条。

但今天，他的脚步停在了高二（7）班的后门。

透过玻璃窗，他看见一个女生独自坐在最后一排。

夕阳从西侧的窗户斜切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裂痕。

她低着头，校服袖口沾着干涸的水彩颜料，正用铅笔在素描本上涂抹着什么。

谢景沉记得她。

叶知秋，美术班的插班生，开学三个月从未在早会上发过言，却因为“在物理试卷背面画满骷髅”被年级主任点名批评过。

他敲了敲玻璃窗。

叶知秋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没抬头。

“放学时间己过。”

谢景沉推开门，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冷。

按照校规，滞留教室的学生要扣班级分。

铅笔尖在纸面上折断了。

叶知秋终于抬起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青灰的阴影。

她的瞳孔在斜阳里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褐色，像泡过水的茶渣。

“我在等雨停。”

她说。

窗外****。

谢景沉的视线落在她肘下的素描本上。

纸页间隐约露出半幅画：一只被铁丝缠住的鸟，羽毛上沾着红色的水彩。

他伸手去抽本子，“校规第12条，禁止携带与学习无关的——”叶知秋猛地合上本子。

“啪”的一声，夹在其中的几张纸飘落在地。

谢景沉弯腰去捡，却在触到纸页的瞬间僵住。

那不是普通的画。

第一张是速写，一个男人高举酒瓶的剪影，瓶口碎裂成锯齿状的光斑。

第二张更精细，画着从高处俯视的铁路桥，桥墩上用白色颜料标着“13.7米”。

而第三张……第三张是未完成的蓝裙子女人，正从某个建筑的边缘坠落。

画纸边缘有一行小字，像是被反复描摹过很多次：[接住我]谢景沉的呼吸滞住了。

五年前那个雨夜，***就是从百货大楼的第七层跳下去的，穿着她最爱的湖蓝色连衣裙。

“还给我。”

叶知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锋利的东西。

他抬头，发现她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左手死死攥着校服袖口。

她的腕骨从袖**露出一截，上面缠着几道新鲜的、粉色的疤痕，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反复摩擦过。

走廊传来脚步声。

“景沉？

你还在啊。”

林昼抱着篮球出现在门口，左耳的回形针在夕阳下闪着橘红的光。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突然吹了个口哨：“哇哦，谢大会长在欺负女同学？”

谢景沉迅速把画纸塞回素描本，动作快到差点撕破纸页。

“值周检查。”

他把本子递给叶知秋，刻意避开她手腕的位置，“下次别滞留教室。”

叶知秋接过本子时，食指蹭到了他的虎口。

她的指尖冰凉，带着铅笔石墨的涩感。

林昼笑嘻嘻地凑过来：“同学，你画得真好！

要不要参加下个月的校园艺术节？

我们体育部缺海报设计……不用了。”

叶知秋把素描本塞进书包，转身从后门离开。

她的马尾辫扫过谢景沉的校徽，留下一缕很淡的松节油气味。

首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林昼才捅了捅谢景沉：“你脸色好可怕，那本子里有诅咒啊？”

谢景沉盯着自己的虎口。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石墨的灰痕，像某种不祥的印记。

“第137页。”

他突然说。

“啊？”

“她的素描本……”谢景沉望向窗外。

暮色中，叶知秋正穿过操场，单薄的身影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第137页被撕掉了。”

林昼夸张地打了个寒颤：“你连人家本子多少页都数？

**啊！”

谢景沉没有解释。

他只是在想，那个坠落的蓝裙子女人，和叶知秋手腕上的伤，究竟哪一个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