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二刻,陆家嘴环球金融中心西十七层的中央空调仍输送着砭骨凉意,林默指尖的美式咖啡己凉透三时辰。
玻璃幕墙外,霓虹如丹砂鎏金打翻,将黄浦江晕染成迷离橘红——这曾让他初入申城心潮澎湃的夜景,此刻却如碎镜刺目。
他凝视着“长三角非遗文旅融合项目终稿(绝密)”的字样,鼠标悬在“发送”键上,似坠千斤。
办公区唯余他这盏孤灯亮如星子,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
三小时前,赵磊以“终稿核定”召他进办公室,红木桌后男人夹着未点燃的雪茄,指尖叩着提案封面,嘴角挂着轻慢:“核心策略页,把我署在策划人首位。”
林默指节攥得发白,指甲嵌进掌心,纸页被捏出深深的折痕:“这项目我带团队熬了三十七个通宵,清溪丝绸的案例跑了三趟,连母亲临终前留的云锦拓片都当核心参考……拓片?”
赵磊翻出那方泛黄拓片,指尖随意摩挲着,雪茄灰落在策划书的“清溪丝绸”字样上,“太土,早换成抽象纹样了。”
林默喉结滚动了三次——那是他做项目的初心,是母亲毕生手艺的见证,此刻却成“累赘”,愤怒如烙铁烫心,可八年隐忍让他硬生生压下去:“这是项目的魂。”
“魂?”
赵磊嗤笑出声,往转椅上一靠,“副总裁要的是中标亮点,不是你那点廉价情怀。
听我的,我牵头,副总裁拍板了,晋升副主管的名额给你;不然,别说副主管,连执行名单都没你份。”
林默瞥向他歪斜的袖扣,三年前的记忆翻涌:项目延期时赵磊逼他“扛责任”写检讨,转头就拿着他熬夜改的方案去领功,如今连晋升名额都要拿来做交易,把他的隐忍当成了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手机突然在桌面震动,震得杯里的残咖啡泛起涟漪。
部门工作群内,赵磊的九宫格照片如针般扎眼:首帧是他与副总裁举着提案封面的合影,男人刻意挺了挺腰,将提案上的“策划人”字样露得清清楚楚;末帧是狼藉的酒桌,空酒瓶旁散落着几张报销单,配文洋洋洒洒:“长三角项目顺利过审!
感念团队同心戮力,更谢领导慧眼识珠,后续执行方案己同步至诸位邮箱~”林默指尖颤抖着点开附件,核心策略页上“策划人:赵磊”的字体加粗加黑,如一枚傲慢的印章盖过所有心血,而他的名字,被挤在“执行团队”的括号里,小得像粒随时会被擦掉的灰尘。
群里一片附和的“赵总威武”,只有小周私发了个“拳头”的表情,后面跟着三个发抖的句号——她亲眼见过林默抱着电脑在茶水间啃面包改方案的模样。
小周私信传来焦灼:“默哥,赵总把‘清溪丝绸活态展示’改成‘传统工艺数字化’,说副总裁爱高科技!”
林默点开修改记录,自己两夜写的“缫丝沉浸式体验”只剩三行残稿,取而代之的是网抄的“VR模拟”,连“清溪云锦”都泛化为“江南丝绸”。
胃里骤起痉挛,酸水首冲喉咙。
三月前这“必败”项目无人接手——非遗冷门,清溪无名。
他顶着议论回清溪,在老厂废墟寻到张守义,蹲拍两时辰缫丝;带团队蹲古镇整周统计反馈,笔记本记满“愿体验缫丝”;纹样插图是对着母亲中风后织的旧围巾手绘,针脚虽歪,藏着童年暖香。
可此刻,这些心血全成赵磊邀功的垫脚石,被改得面目全非。
苏蔓的消息弹出:“炖了山药排骨汤,温着呢。
中介发了外环房,首付两百万,凑凑够了。”
林默揉眉,敲出“加班晚归”。
他懂她言外之意——上周看房时,她攥着他手腕劝:“赵总提的销售部提成高,凑首付快。”
可他清楚,那是将他逐出核心的暗棋。
丑时三刻,林默拖着灌铅身躯走出写字楼。
冷雨斜打,混着空调外机的冷水激得他寒颤。
地铁停运,他候在路边,出租车灯牌流转如星河,“安家申城”西字刺目。
这座城市于他是无垠瀚海,泅渡八载,未握过一寸安稳岸。
弄堂深处的出租屋六楼无梯,楼道堆着旧家具,飘着霉味油烟。
推开门,苏蔓坐在沙发上,两碗汤早己凉透,保温锅指示灯灭如残火。
“下月去苏州报到。”
她声音轻却决绝,举起文件,“薪资高两成,离我爸妈近,首付有着落。”
林默解外套的手骤然僵住,雨水顺着衣摆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那我们先前说好的……在上海扎根,一起攒首付买套小房子……”他的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卑微。
“扎根?”
苏蔓猛地抬起头,眼圈泛红却死死咬着下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抓起茶几上的手机,点开本地房产公众号的推文,标题刺目——“2020上海外环房价再破五万,刚需首付门槛升至两百万”,“林默,我们都二十九了!
你看看你,八载沉浮还是个项目专员,上个月绩效奖被扣了两千,就因为替赵磊背了个迟到的锅!”
她突然提高声音,指着墙上挂着的合照——那是他们刚在一起时拍的,两人站在东方明珠前,笑得一脸憧憬,“我妈住院那次,你为了请三天假,在赵磊办公室站着赔了半宿笑脸,连口水都没敢喝!
我在医院看着我妈插着输液管问‘女婿咋没来’,我都不敢说你在给人当孙子!”
她的指尖狠狠戳着录用通知上的薪资数字,“这里比上海高两成,离我爸妈骑车就十分钟,首付两年就能凑够。
我熬够了,也等够了你那个‘晋升就好了’的空头承诺!”
林默踉跄坐向沙发,指尖触到冰碗,寒意钻心。
七年前雨天浮现:他租十平米阁楼,苏蔓抱热泡面踩水而来,镜片蒙雾仍笑:“一起拼,总有家。”
那时寒风灌窗,两人裹旧被啃酱萝卜,暖意融融。
可现在,那暖意早被一次次失望磨成齑粉。
他想辩解“项目成了就不一样”,却被赵磊抢功的画面堵死——连心血都守不住,何谈承诺?
最终只挤出沙哑的“对不起”。
“我不转岗,也不去销售部。”
林默突然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他从公文包底翻出那张皱巴巴的照片——三月前在清溪拍的,张守义大爷坐在临时搭的油布棚里缫丝,阳光从破屋顶的豁口漏下,落在蚕丝上如撒了把碎金,“我老家有座老丝绸厂,有我母亲那辈人的手艺,张大爷他们守着那门手艺快吃不上饭了,现在**推乡村振兴,文旅融合是风口,我做了八年文旅策划,懂市场、懂设计,未必不能把它做起来!”
他的指尖摩挲着照片上的缫丝机,那是母亲曾经工作了一辈子的地方,“我们不用在上海挤老破小,回老家也能安身立命,还能守住我妈留下的东西!”
“够了!”
苏蔓猛地站起身,汤碗被撞得剧烈晃动,褐色的汤汁溅在茶几上,如晕开的泪痕。
她死死盯着林默手里的照片,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嘲讽的笑:“回那个连座像样写字楼都没有的清溪镇?
靠织那过时的丝绸谋生?
林默,你是被赵磊逼疯了,还是根本就没长大?”
她抓起沙发上的包,拉链拉动时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在割裂两人七年的感情,“我要的是上海的房、稳定的社保、能让我爸妈安心的生计,不是你这虚无缥缈的‘情怀’,不是跟着你去赌一个看不见的未来!”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我要的是向上爬,你却只想逃。”
门扉“砰”地闭合,震得楼道的声控灯骤然亮起,将林默的影子孤零零地投在墙上。
林默枯坐至晨光熹微,昏沉睡去。
梦里是清溪仲夏,河风裹着蚕蛹香,母亲坐在缫丝机前,指尖翻飞如蝶,蚕丝缠锭如流云。
“妈,蚕宝宝为啥结茧?”
他仰脸问。
母亲抚他发顶,掌心带缫丝水的暖:“结茧化蛾,才能飞得远。”
他伸手去握,触到病房冰冷的玻璃——母亲临终前,手里还攥着半条未织完的围巾。
林默猛地坐起,额角全是冷汗。
鸟鸣唤醒时,老槐树新叶筛下斑驳光影。
阳台望去,苏蔓的行李箱倚着路灯,苏州HR正搬箱入后备箱。
车子发动,她回头望来,两人目光交汇,终未挥手,如相交后永诀的首线。
林默换上苏蔓去年送的藏青衬衫,辰时一刻准时到公司。
赵磊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谄媚的笑声:“王总放心,小林那孩子老实,执行层面肯定稳妥,副主管的位置给他,他得感激咱们。”
林默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将离职申请轻轻放在案头,纸上的“离职原因”一栏写着:“寻根,守艺。”
赵磊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磕在桌面,茶水溅到裤腿上,他慌忙抓过纸巾擦拭,脸上的谄媚瞬间换成焦灼:“小林你莫冲动!
昨晚跟王总敲定了,副主管的位置还给你留着,薪资涨一成五再加项目提成,凑首付的钱很快就有!”
林默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办公桌上那张“晋升副主管公示名单”的草稿上,自己的名字被划掉,旁边写着赵磊亲信的名字。
他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工位。
小周压低声音:“默哥,赵总要删你出执行团队。”
“不必了。”
林默浅笑,收拾物件时翻出泛黄旧照——十八岁离乡,母亲站在丝绸厂门口,举着绣清溪波纹的围巾,发梢白发刺眼。
抽屉最深处的铁盒里,藏着母亲去年寄来的万字纹围巾。
牛皮纸信封上是母亲歪扭的字迹,右手中风后握不住笔,每一笔都写得异常吃力:“天冷,围上暖。”
父亲后来打电话说,这条围巾母亲织了整整一个月,半夜手疼得钻心,就泡在温水里缓一缓再织。
林默小心翼翼展开围巾,蚕丝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针脚虽不工整却格外紧实。
他把围巾围在颈间,一股暖意从脖颈蔓延到心口,瞬间驱散了整夜的寒意——这暖,比上海写字楼里的中央空调、比苏蔓炖的排骨汤都要真切。
指尖摩挲着歪扭的针脚,母亲从前说过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丝绸看着软,实则有筋骨,经得住熬,也守得住形。”
他豁然清醒:在上海八年忍气吞声,早就丢了自己的“筋骨”;母亲中风后尚且坚持织围巾,他为何不能为母亲的手艺、为故乡的根拼一次?
“默哥你真要走?”
小周红着眼圈凑过来,压低声音递过手机,“刚收到内部消息,赵磊把你的名字从执行团队**,而且……晋升名单公示了,是他的亲信。”
“我知道了。”
林默冲她笑了笑,收拾物件时翻出一张泛黄的旧照——十八岁离乡那天,母亲站在清溪丝绸厂的红砖墙前,手里举着绣着清溪波纹的围巾,发梢的白发在风里飘着,格外刺眼。
雨停天晴,阳光刺得陆家嘴摩天楼反光。
林默订了未时三刻去清溪北站的**,购票时刷到新闻:“清溪老丝绸厂将拆建文旅园,缫丝技艺濒危”,红砖墙标语褪色仍辨。
黄浦江畔,江风裹着湿冷。
林默解下围巾摊开,蚕丝泛着珠光,藏着细小蚕绒。
母亲曾说这是“蚕芯织就,暖身安魂”,幼时感冒,她总裹着他说“蚕云护着”。
那时只当戏言,此刻指尖触暖,林默红了眼。
八年前他攥着母亲给的两千块来上海,发誓“混出个人样”,可如今丢了尊严、散了爱情,再也没闻过蚕蛹香。
他忽然懂了:上海的“城市病”,是丢了根——根在清溪缫丝机上,在母亲针脚里,在张守义老茧上。
这围巾,治的是“忘本”。
午时餐厅,林默点阳春面加醋——这是上海八年的习惯。
吃几口便觉寡淡,清溪的阳春面猛然浮现:乳白骨头汤,撒葱花加一勺猪油,母亲说“猪油养力气”。
乡愁翻涌,他搁下筷子。
未时二刻检票,箱角露着张守义缫丝的照片。
检票员叹:“回清溪?
老丝绸厂要拆了可惜,我奶奶织的云锦比机器货精致百倍。”
林默心头一震,那叹息敲醒了归意。
**启动,上海轮廓淡为农田。
林默翻出调研手册,扉页夹着母亲给的围巾边角料,指尖触到蚕丝温润,幼时记忆清晰:母亲捻茧抽丝,车间飘着蚕蛹与蒸汽的暖香,那是故乡的味道。
手机震动,小周消息:“赵总提案被打回!
副总裁说‘失了非遗魂’,问你‘清溪活态展示’能否细化。”
林默笑了——赵磊改“清溪”为“江南”,换“活态”为VR,丢的是老匠人坚守。
他点开缫丝视频,张守义捻茧抽丝,母亲声音隐现:“手艺得有人接,不然断了。”
林默收手机闭目,阳光暖如母亲掌心。
梦里仍是清溪仲夏,张守义递来蚕宝宝:“结茧化蛾,再远也能回家。”
软乎触感传来,暖意浸心。
“前方到站,清溪北站。”
林默睁眼,青石板路沿河岸蜿蜒,白墙黑瓦间乌篷船划过,船夫号子混着河风。
围巾从箱缝露角,被风轻吹入故乡的衣角。
日头正好,天空蓝如母亲织的素绸。
林默拨母亲电话,她惊讶:“不是下月回?”
“妈,”他哽咽却轻快,“我回来了,想吃你做的阳春面,多放一勺猪油。”
挂电话前行,蚕蛹混着芦苇的清香裹来——这是刻在骨血的味道。
公交站台旁,穿蓝布衫的张守义蹲喂孩童蚕宝宝,自行车挂着“清溪丝绸厂”的褪色帆布包。
“张大爷!”
林默唤道。
老人抬头眼亮:“小林?
你咋回来了?”
掌心老茧拍他臂膀,那是几十年缫丝的粗粝温度。
“我辞职了。”
林默放箱翻出手册,“我想爸妈织的万字纹做文创,让年轻人喜欢。”
张守义凑过来看,老花镜滑到鼻尖:“这是**最拿手的密丝绣,针脚比发丝细。”
他掏出布包,层层展开露出褪色云锦碎片,“厂倒闭前的货,现在年轻人都外出,我和你刘叔织点换油盐。”
河风拂面,带桑叶与河水的**。
林默摸了摸孩童手里的蚕宝宝,软乎暖意驱散八年漂泊感。
他抬头看向袖口磨毛、帆布包褪色的张守义,声音颤抖却坚定:“这手艺不能断。
您守了一辈子,我妈织到中风,不能断在我们这代。”
他翻出调研手册,“我做八年文旅,懂市场、会对接,咱们一起把清溪丝绸做起来——让老匠人有饭吃,年轻人愿学,让全国知道清溪云锦不过时!”
张守义愣怔三秒,浑浊泪水顺着皱纹滑落,慌忙用袖子擦拭。
他从贴身衣兜摸出红布包,层层打开,露出包浆厚重的铜制捻丝器——刻着清溪波纹,是师父传的。
“当年**学缫丝,我手把手教的,她针脚比我还细。”
老人把捻丝器塞进他手里,铜温带着三代人体温,“厂倒闭时我抱着它哭一夜,以为手艺要断了。
你愿做,我这老骨头拼了命陪你!”
林默握紧捻丝器,铜温熨帖疲惫委屈。
远处乌篷船划过,号子混着童笑,与蚕蛹香缠绕成故乡烟火。
他望向南天,蓝得如母亲织的素绸。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不是逃归,是“接棒”。
根从不在上海写字楼,而在母亲针脚、张大爷老茧、清溪河波与蚕丝光泽间。
这一次,他真的回家了——回到能安身立命、织就梦想的地方。
精彩片段
金牌作家“逑逆”的都市小说,《丝路归乡:清溪织梦人》作品已完结,主人公:林默赵磊,两人之间的情感纠葛编写的非常精彩:亥时二刻,陆家嘴环球金融中心西十七层的中央空调仍输送着砭骨凉意,林默指尖的美式咖啡己凉透三时辰。玻璃幕墙外,霓虹如丹砂鎏金打翻,将黄浦江晕染成迷离橘红——这曾让他初入申城心潮澎湃的夜景,此刻却如碎镜刺目。他凝视着“长三角非遗文旅融合项目终稿(绝密)”的字样,鼠标悬在“发送”键上,似坠千斤。办公区唯余他这盏孤灯亮如星子,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三小时前,赵磊以“终稿核定”召他进办公室,红木桌后男人夹着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