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斜斜地织,把大学城裹进一层湿冷的纱里。
林烨撑着柄黑伞站在图书馆檐下,伞沿压得略低,遮住半张脸——只剩下颌线绷得很紧,目光沉得像浸了雨的墨,落在雨幕中匆匆躲雨的学生身上,不起半分波澜。
苏晴的手指轻轻攥着他的胳膊,羊毛外套的袖口被雨洇出圈深色:“雨要往大里下了,我们跑回宿舍吧?”
她声音软,带着点怕雨的慌。
林烨低头时,伞沿晃了晃,漏进一缕暖黄的灯光。
他指尖帮苏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笑纹很淡:“再等十分钟,这阵急雨是过路的,撑不了多久。”
他的声音像浸了温水,稳得能压过雨打伞面的声响 —— 明明才二十岁,却总带着种超出年龄的沉敛。
没等苏晴再开口,街对面突然炸出阵刺耳的笑。
台球厅的玻璃门被撞开,西五个男人勾肩搭背地出来,为首的张彪最扎眼:袖口卷到肘部,小臂上纹的狼头被雨水泡得发暗,脖子上的金链子坠着个 “佛牌”,走路时晃得叮当响 —— 据说那是花三千块找 “大师” 开的光,能挡灾。
“哟,这不是咱们林大高材生吗?”
张彪的嗓门撞在雨里,碎成一团乱响。
他根本不管来往的电动车,带着人横穿马路,鞋底踩过水洼时,故意往林烨这边溅了片泥。
林烨下意识把苏晴往身后带了带,伞柄在掌心转了半圈,稳稳护住她。
他抬眼时,眼底的墨色深了点:“有事?”
张彪凑过来时,酒气混着烟味裹着雨扑过来,呛得苏晴偏了偏头。
他咧嘴笑,黄牙上还沾着点烟丝:“小子,听说你挺能耐啊?
我小弟去你们宿舍收点‘管理费’,你也敢拦?”
“学校是读书的地方,不是你们敲竹杠的场子。”
林烨的声音没升调,却像块冰,把张彪的酒气逼退了半分。
张彪嗤了声,突然抬手拍林烨的脸 —— 手指上的戒痕蹭过皮肤时,带着种侮辱性的轻佻:“读书?
读傻了吧?
老子告诉你,这大学城周边,我张彪说一,没人敢说二!”
林烨的拳头在身侧悄悄攥紧,指甲掐进掌心时,他忽然想起去年在图书馆翻到的兵书 ——“欲速则不达,欲刚则不坚”。
脸上依旧没波澜,只眼底的墨色更浓了些,像要把雨都吸进去。
“你们干什么!
再这样我叫保安了!”
苏晴忍不住探出头,声音里裹着哭腔,手指紧紧攥着林烨的胳膊,指甲都泛白了。
张彪的目光突然亮了,像饿狼看见肉,伸手就往苏晴脸上摸:“这小妹子长得不错啊,跟哥几个……”手没碰到苏晴的发梢,就被林烨截住了。
林烨的手指扣着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张彪挣了两下没挣开:“别碰她。”
这次的声音里裹着冰碴,雨丝落在两人手背上,都透着冷。
张彪的脸瞬间沉了,猛地推了林烨一把:“操!
给你脸了是吧?”
林烨往后退了两步,伞骨撞在台阶上断了根,黑布伞面翻卷着掉在雨里。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流,把白衬衫浇得贴在身上,却没去捡伞 —— 只盯着张彪,眼神静得可怕,像在算什么账。
苏晴惊叫着扑过来扶他,眼泪混着雨水往他衣领里渗。
“哈哈!
彪哥,这小白脸不经推啊!”
瘦高个跟班凑上来,烟蒂往雨里一扔,烫出个黑印子。
其他人跟着哄笑,声音在雨里飘得很远。
张彪往地上啐了口痰,痰沫在雨里散成小泡:“今天算给你个教训!
再敢多管闲事,老子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走之前,他还回头冲苏晴抛了个媚眼,那眼神黏糊糊的,像沾了泥。
雨还在下,林烨站在雨里没动。
苏晴捡伞时,发现他掌心被指甲掐出了血印,赶紧掏纸巾给他擦:“我们报警吧!
这都第三次了!”
林烨却突然抬头,望向操场的方向 —— 雨幕里,一个挺拔的身影还在跑步,跑鞋踩过水洼时,溅起的水花比他的呼吸还稳。
是陈锋,体育学院的格斗冠军,上次有人在食堂抢女生书包,他三拳就把人撂倒了。
陈锋也看见了林烨,隔着雨挥了挥手,林烨点点头。
“你看什么呢?”
苏晴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没什么。”
林烨接过伞,重新撑好,把苏晴护在伞下,“雨快停了。”
送苏晴到女生宿舍楼下时,她还在念叨让他小心。
林烨应着,转身往管理室走 —— 楼长刘胖子总在晚上嗑瓜子看剧,抽屉里藏着不少 “小道消息”。
管理室的灯亮着,刘胖子正盯着屏幕笑,瓜子壳堆在桌上,像座小山。
“刘叔。”
林烨敲了敲门。
刘胖子抬头一看是他,赶紧把瓜子盘往旁边挪了挪:“林烨啊,快坐!
这么大雨,怎么没跟女朋友待着?”
林烨坐下,从口袋里掏出包烟 —— 是上次表哥从国外带的,包装上全是外文。
他把烟放在桌上,推了过去:“朋友送的,您尝尝。”
刘胖子眼睛瞬间亮了,赶紧把烟塞进抽屉,还不忘锁上:“你这小子,就是懂规矩!
有事首说,能帮的叔肯定帮!”
林烨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我想问问张彪那伙人的事。”
刘胖子的笑突然僵了,他探头往门外看了看,确认没人后,才凑过来小声说:“你惹他们干什么?
那伙人晚上在台球厅‘看场’,周末还去城中村的赌场,连**都头疼!”
“我就想知道他们常去哪些地方,有什么习惯。”
林烨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节奏很稳,“您放心,我不会乱传。”
刘胖子犹豫了半天,终于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个小本子:“这是我记的,你可别让别人看见!
张彪每周三、五晚上肯定在‘夜未央’台球厅,他那五个跟班,有两个好赌,输了就找学生借钱;还有个怕老婆,每天晚上九点必须回家……”林烨听得很认真,指尖在膝盖上画着,把每个信息都记在心里。
同一时间,学生食堂的角落里,赵明正用筷子挑着面条。
他的眼睛很亮,扫过整个食堂时,像在找什么 —— 他从小在城中村长大,没钱时就靠 “捡” 东西过活,后来考上大学,才慢慢改了。
忽然,他看见斜前方的男生起身时,钱包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椅子底下。
赵明放下筷子,假装去接水,路过那张桌子时,脚轻轻一勾,钱包就到了他手里,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没人注意。
可他刚要走,那个男生就跑回来了,脸涨得通红,翻遍了桌子和书包,声音都带了哭腔:“我的钱包呢?
里面有我这个月的生活费啊!
我妈还等着我打钱回去呢!”
赵明的脚步顿住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硬邦邦的,里面好像还有张照片 —— 刚才塞的时候,他瞥见是个老**的笑脸。
犹豫了几秒,他走过去,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钱包,递了过去:“同学,刚才在门口捡的,你看看少没少东西。”
男生惊喜地接过钱包,翻了翻,赶紧道谢:“太谢谢你了!
要是丢了,我这个月都得饿肚子!”
赵明笑了笑,转身走出食堂。
雨小了点,风里带着冷意。
他摸了摸口袋,刚才那男生塞给他的糖还在,是橘子味的。
“赵明啊赵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软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把糖塞进嘴里。
林烨从管理室出来时,雨己经小得快停了。
他沿着人行道走,路过计算机学院大楼时,抬头望了望三楼 —— 那是李浩的实验室,灯还亮着。
李浩是个技术天才,上次学校系统被黑客攻击,他三分钟就找回来了,可他性格孤僻,除了电脑,几乎不跟人说话。
林烨站了会儿,没上去。
有些事,得等时机。
回到宿舍时,室友都出去了。
林烨脱下湿衬衫,露出胳膊上淡淡的疤 —— 是去年帮人挡刀时留下的。
他从枕头下翻出个牛皮本,翻开,里面记满了字,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
他拿起钢笔,在新的一页写下:“张彪,32 岁,常住城中村。
活动轨迹:周三、五‘夜未央’台球厅,周末‘好运来’赌场。
党羽五人:王虎(好赌)、李磊(怕老婆)、张伟(贪酒)……”写着写着,他停了笔,走到窗边。
雨己经停了,乌云散了些,几颗星星露出来,淡淡的光落在他脸上。
他想起张彪推他时的嚣张,苏晴哭红的眼睛,陈锋跑步时坚定的背影,刘胖子藏烟时的慌张,还有赵明递钱包时的犹豫 —— 这些人,这些事,像散落的珠子,在他心里慢慢串成一条线。
“北辰。”
他轻声念出这两个字,嘴角终于露出点笑。
手机震了震,是苏晴发来的短信:“你没事吧?
我还是不放心。”
林烨回:“放心,我没事。
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
他关上灯,躺在床上,黑暗里,他的眼睛很亮。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像一层薄霜。
“我们的世界,该变大了。”
他在心里说。
远处,好像传来陈锋跑步的脚步声,很轻,却很稳,像在为明天的天亮倒计时。